日头升到头顶。
陈江海推开院门,一眼瞅见小宝正蹲在花盆边,拿根枯草棍拨弄泥里的蚂蚁。
“爸!你去镇上了?”
小宝仰起脸。
“嗯。”
“给我带好吃的了没?”
“没有。”
小宝嘴巴一撇,枯草棍在地上画了个圈。
“每次都没有。”
“下回带。”
“你上回也这么说的。”
陈江海走过去在他圆脑袋上呼噜了一把,大步跨进堂屋。
楚辞正坐在八仙桌前,面前摊着那叠眼熟的账纸,铅笔捏在指尖,看架势盘算有一阵了。
“回了?”
“回了。”
陈江海拉开竹椅落座,帆布包顺手搁在桌角。
“主库问清楚了。”
楚辞指尖的铅笔停住,抬眼看他。
“说。”
“总面积两百八十平方,现存货占了六十,最多能腾一百五十平方出来。”
“咱们用不上那么多。”
“我知道,每十平方八块钱,我定要五十平方,一个月四十块。”
楚辞指节在实木桌面上轻敲。
“四十,加上副库二十五,俩库拢一块儿六十五块一个月。”
“对,我想着俩库一块儿使唤,副库专管冻冰,主库专心存鱼,倒腾起来不打架。”
楚辞点头认下。
“路子对,分开存不串味。主库零下十度放鱼能冻得梆硬,副库零下七八度冻冰沙刚好。”
她翻开账纸,铅笔在空白处刷刷走字。
主库五十平四十块,副库二十平二十五,双库月租六十五,年租七百八。
“七百八十块。”
她视线从纸面挪开。
“从秋汛开海算,用到来年春汛收尾,满打满算六七个月,租金四百五十到五百五十上下。”
“扛得住。”
陈江海接话。
“租金扛得住。”
楚辞把铅笔拍在桌上。
“但制冰那头才是真吃钱的窟窿。铁桶冻水再人工砸,这土法子糊弄不到秋天。量一上来,四十个桶全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。”
“这茬我盘算过。”
陈江海两手交握搁在桌沿。
“制冰机的事,下趟去省城我亲自去五金机电街摸摸底。”
“去摸底得带两样东西。”
“哪两样?”
“冷库面积和制冷温度,外加咱们一天到底得耗多少斤碎冰。卖机器的听了真数,才好给你配对型号。”
陈江海点头。
“那一天得耗多少斤?”
楚辞重新捏起笔,在纸面上飞快列算式。
“一趟出海两三千斤货,每筐五十斤鱼得配二十斤冰,四十到六十筐,碎冰底线八百到一千二。算上路上化掉的补冰余量,总量得备一千到一千五。”
“一天一千五百斤。”
“对。铁桶冻冰再砸碎,一桶顶天出五十斤。一千斤就得冻二十桶。二十个铁疙瘩同时塞进去,副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。”
“所以制冰机非买不可。”
“必须买,但这事眼下不用急。”
楚辞将账纸对折压回帆布包底。
“先把主库的坑占死。秋汛前一个月再去省城敲定制冰机,六七月份跑这趟最合适。”
“马建国那头还放什么话没?”
“他说帮我把地盘圈好,谁来问都说名花有主。”
“成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
陈江海嗓音放沉。
“我找他和老李探了底,那辆尾号七三九的黑色轿车,这十来天连个轮胎印都没露过。”
楚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底都摸透了,短期内犯不着再来踩点。”
楚辞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。
“下一步要么敞开天窗派人上门谈,要么在暗处绕弯子施压。不管走哪条道,肉联厂那头都不用再去了。”
院子里突然飘进小宝的喊声。
“妈!蚂蚁搬了块馒头渣走啦!好大一块!”
“瞧见就成,别趴地上蹭一身泥。”
“我没趴!”
楚辞拍了拍手上的铅笔灰,撑着桌沿站起身。
“行了,准备吃饭。下午你陪儿子画鱼鳞。我教了两天头密尾疏的画法,他死活画不出那个渐变,你这老渔民亲自去指点指点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。”
陈江海跟着起身。
走到门槛边,他脚下一停,回头瞅了眼桌上那叠压在包底的账纸。
双库月租六十五,年租七百八,外加秋汛月入七八千的指望。
这几个数字直直烫进脑子里。前世这会儿他在干什么?在海上迎着风浪拿命撒网。
一网拖上来百十斤不值钱的杂鱼,转手被胖金水两毛钱一斤贱收。
一天累得骨头散架,兜里连三块钱都掏不出来。
那会儿楚辞抱着小宝缩在四面漏风的破木屋里,锅底刮出的一碗薄粥,自己一口舍不得咽,全喂了发烧的儿子。
陈江海大巴掌拍在门框上,五指用力收紧。
粗糙的木头纹理硬生生硌着掌心肉,生疼。
疼就对了。
实实在在的疼,不是做梦。这辈子他就算蹲在岸上盘算,也能月入七八千。
“还杵在那干嘛?进来端饭。”
楚辞的声音隔着灶房布帘飘出来。
陈江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大步跨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