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二日,上午九点。
陈江海把自行车支在肉联厂行政楼楼下,熟门熟路上了二楼后勤科。
门虚掩着,马建国正撅着屁股在柜子里翻茶叶。
他听见动静一回头,赶紧换上笑脸。
“哟!陈老板!稀客稀客,快坐,刚弄来的龙井!”
陈江海拉开椅子落座,顺手把门带上。
“马科长,今天来办两件事。”
马建国倒茶的手停在半空,把搪瓷缸子推过去。
“你说。”
“头一件,冷库这个月的租金。”陈江海从内兜摸出二十五块钱,压在玻璃台板上。
马建国麻利地把钱拢进抽屉,扯过收据本刷刷写了张条子递过来。
“下个月接着走?”
“接着走。制冷机别断电,温度卡死在零下六度。”
“妥妥的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陈江海没碰那杯茶,“上回提的那个瘦高个,门卫老李那边探出话没?”
马建国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。
他没急着答,先起身走到门口,探头往走廊两头扫了一圈,这才把门反锁死。
转回来时,他直接拉了把椅子凑到陈江海跟前,嗓门压成了气音。
“问了。陈老板,这事儿水有点深。”
陈江海撩起眼皮看他。
“老李那天值班,看得真真儿的。那瘦高个不是走着来的,是坐车来的。”
“什么车?”
“黑色小轿车。”马建国比划了一下,“就停在厂门口大路对面,没敢靠太近。”
陈江海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八三年,能坐着黑色小轿车满地跑的,除了公家单位的一把手,就是背景通天的主儿。
“车牌号看清没?”
马建国往兜里掏了掏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,推过来。
“老李是个半文盲,字认不全,但数字门儿清。他特意留了个心眼,记了后三位。”
陈江海垂眸。
烟盒纸背面,用圆珠笔歪歪扭扭画着三个数字:739。
“前头的省份和字母呢?”
“没记住,说前头有个字太复杂,他不认识。但后头这仨数,他看了两遍,咬死了就是739。”
陈江海把烟盒纸对折,塞进棉袄内兜。
“人长什么样,带什么东西没?”
“提了个黑色皮面公文包。”马建国回忆着老李的描述,“在厂里转悠了二十来分钟。出门也没急着上车,杵在厂门口,盯着你们那个副库的方向看了好半天。”
陈江海没出声,等着下文。
马建国喉结滚了滚,凑得更近了些。
“还有个最要命的细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李说,那辆小轿车上,不止一个人。”
陈江海抬起眼。
“瘦高个进厂摸底,车上还留着一个,没下来。”马建国咽了口唾沫,“车窗摇下来一半,老李隔着马路扫了一眼。说是个矮壮汉子,穿得挺厚实。”
陈江海整个人慢慢靠向椅背。
矮壮。
穿得厚实。
灰棉大衣。
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。
之前跟楚辞盘算的时候,还以为这两拨人切入点不同,保不齐是两路神仙。
现在,这颗钉子算是彻底砸实了。
同一辆车,同一伙人。
分头行动。
一个在明处查底,一个在暗处盯人。
“马科长。”陈江海开了口,嗓音发沉。
“哎。”
“这事儿,除了你跟老李,还有第三个人知道没?”
“绝对没有。”马建国拍着胸脯,“我早跟老李交代死了,不管谁来套话,就说那天打瞌睡没瞧见。”
“行。”陈江海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这情分我记下了。以后那辆车要是再在厂区附近露头,劳烦你第一时间给我递个信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。”
陈江海走到门边,手搭上门把手,停住脚。
“对了,还有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们厂那个主库,眼下空着没?”
马建国愣了愣。
“主库?空着大半呢。去年冬天的猪肉早出完了。怎么,副库不够用了?”
“未雨绸缪。”陈江海转过头,“秋汛要是量上来,两千斤的副库根本转不开身。我寻思着,到时候可能得再租一间大的。”
马建国一听这话,脸上的肥肉都挤到了一块儿,乐了。
“这感情好啊!你这可是我们厂的大财神爷。我回头就去厂长那儿探探口风。”
“先别声张。”陈江海抬手压了压,“我就是先问个价。面积多大,月租多少,你帮我摸个底。等我回去跟我媳妇盘算清楚了,再定夺。”
“懂,懂。明后天我保准给你个准信。”
陈江海出了行政楼,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往厂外走。
出了大铁门,早春的日头白花花的。
他眯起眼,视线越过马路,在那天黑色小轿车停靠的位置扫了一圈。
空空荡荡,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转。
他长腿一跨,踩上踏板,朝着南湾村的方向一路疾驰。
海风顺着敞开的领口往里灌,透着咸腥的凉意。
可他脑子里却像架了口滚开的锅。
灰棉大衣。
瘦高个。
尾号739的黑色小轿车。
迎宾楼。
这些原本散落的珠子,被一根线牢牢串在了一起,勒得人喘不过气。
车链子“哗啦啦”地转得飞快,碾过坑洼的土路,颠起一阵黄尘。
得赶紧回家。
这盘棋,该让楚辞来定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