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业典礼的喧闹随着正午的阳光逐渐散去。
王主任带着满背的冷汗走了,顾老司令也在程月宁陪同下,坐着那辆黑色轿车回了军区。
红地毯被卷起,横幅依然高悬在二楼挑檐上。
华宁科技的院子,迅速从开业的极度亢奋中冷却下来,切换进了正常运转状态。
前院大门右侧。
沈清瑶走到玻璃展示柜前,刚才人多眼杂,几个看热闹的闲汉趴在柜台上乱摸,碰翻了最边缘的一个半透明零件盒。
一把色环电阻洒在水磨石地面上,滚得到处都是。
沈清瑶蹲下身,将地上的电阻一颗颗拨拢,捏起来放回盒子里。
后院方向传来极具规律的脚步声。
周卫民带着两个便装青年,迈过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。
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衬衫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前院,排查着每一处可能存在的安全死角。
经过签到台时,周卫民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垂下视线。
沈清瑶正蹲在两米外。她捡完了脚边的零件,目光看向签到台。
那张沉重的实木桌底下,静静躺着一颗带蓝色标识的电阻。
位置很深。
沈清瑶左臂不能受力,单靠右手,必须要整个人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才能够到。
她刚准备去捡,一道高大的阴影从身侧覆了下来。
周卫民大步走上前,他单手按住实木桌的边缘,长腿微微屈膝,右臂极其自然地探入桌底。
两指一夹。
那颗色环电阻被他捏在指腹之间。
沈清瑶愣在原地,保持着半蹲的姿势。
周卫民直起身,转过头。他走到沈清瑶面前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摊开了宽大的右手手掌。
掌心朝上,那颗细小的电阻静静躺在粗糙的薄茧中央。
沈清瑶仰起头,对上周卫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。她抿了抿唇,伸出右手。
指尖刚靠近。
周卫民的手腕极轻地翻转了一下。
电阻准确无误地落入沈清瑶的掌心。
全程,周卫民的手指没有触碰到沈清瑶手上的任何一寸皮肤。分寸感拿捏得极其精准,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规矩。
“谢……”沈清瑶的道谢还没说出口。
周卫民已经收回手,转身迈开长腿。
“注意手伤。”
丢下四个字,他带着两名手下径直朝着大门方向走去。
嗒。嗒。嗒。
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声音沉稳有力,砸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。
沈清瑶慢慢低下头。
她摊开掌心,看着那颗不起眼的电阻。金属引脚上似乎还残存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极其微弱的体温。
沈清瑶收拢五指,把电阻放回塑料盒里。
她站起身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不知为什么,耳根处泛起了一股无法忽视的燥热感。这热度烧得她有些心慌,她强行压下思绪,抱着零件盒转身走向后勤库房。
……
开业后第三天。
华宁科技正式接单生产。
无尘组装车间里,焊锡膏受热散发出的松香味弥漫在空气中。电烙铁的白烟在排气扇的抽吸下迅速消散。
宋祁坐在最靠窗的工位上。
他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工作服。右手握着电烙铁,左手拿着一卷细焊锡丝,动作极快。
点涂,加热,送锡,撤离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。
焊点饱满,呈完美的圆锥状,表面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
老张端着个搪瓷茶缸,站在宋祁身后看了一会儿。
“宋工这手艺,确实没得挑。”老张由衷地评价了一句。良品率全组第一,速度甚至比那几个熟练工还要快上三分。
宋祁没有停下手里的活,只是眼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“基本功而已。”他声音平淡,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孤高。
老张没再多说,转身去指导另一个新来的技术员。
中午十二点。
下班铃声响起。
食堂打饭的铝锅敲击声从后院传来。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后走。
宋祁拔掉电烙铁的插头,脱下工作服,挂在椅背上。
沈清瑶正好拿着本子从库房出来,两人在走廊上撞见。
宋祁看了沈清瑶一眼。
“我出去买包烟。”宋祁淡淡地说了一句,语气像是在通知。
按照以前的习惯,沈清瑶这个时候应该立刻接话,问他要买什么牌子,或者主动跑腿去帮他买。
但沈清瑶只是点了点头,“哦。”
她连脚步都没停,直接从宋祁身边走过,走向食堂的方向。
宋祁的脸色瞬间沉了一下。他盯着沈清瑶的背影看了两秒,冷哼一声,转身走出了大门。
……
中关村的土路坑洼不平。
距离华宁科技大门不到两百米的地方,就有一家代销店。但宋祁没有停步,他双手插在裤兜里,低着头,越走越远。
二楼杂物间。
沈清瑶正在清点一批新到的包装纸箱。
她直起腰,伸手去拉开窗户透气。
推开满是灰尘的玻璃窗,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向外面的街道。
这条街的尽头,是一棵枯死了一半的老槐树。从华宁科技走过去,至少需要二十分钟,一来一回就是四十分钟。
宋祁正站在树下。
他没有去买烟。
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。那人大概三十多岁,穿着一件灰色的前苏联老式人造革夹克,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。
两人的距离很近。
宋祁背对着华宁科技的方向,沈清瑶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那个灰夹克男人一直在低声说着什么,偶尔还会抬起手,比划几个手势。
交谈的时间很短。
不到三分钟,宋祁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似乎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图纸,迅速塞进了那个灰夹克男人的手里。
随后,宋祁转身,快步往回走。
灰夹克男人将东西揣进怀里,压了压帽檐,转身钻进了旁边的胡同。
沈清瑶站在窗后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。沈清瑶离开窗户,拿起物料单往外走。
刚走到一楼大厅,正好碰见从外面回来的宋祁。
宋祁的白衬衫领口沾了一点灰。
他抬起头,对上沈清瑶的视线。
沈清瑶清晰地捕捉到了宋祁眼底闪过的一抹情绪。
那不是他平时那种自视清高、被人轻视后的委屈。那是一种极其深沉的精明与算计,带着一种即将达成某种目的的隐秘亢奋。
“吃过了?”宋祁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,试图掩饰自己的状态。
“嗯。”沈清瑶语气平静,没有多问半句。
两人擦肩而过。
沈清瑶转过头,看了一眼宋祁走进组装间的背影。她觉得宋祁有些反常,那张折叠的纸到底是什么?
不待她细想,刘娟喊她,她就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