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月宁立在台阶上，眯起眼往那头看。
院子里铺着一层夕阳的余晖，墙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沈清瑶跑到宋祁跟前，一把扯住他的胳膊，脸上的笑堆得满当。
宋祁停下脚步，眉头拢了起来。
老张站在台阶下，那张脸黑得能滴出水。
瞧着沈清瑶这副做派，他浑身不得劲。
转过身，他几步迈上台阶，到了程月宁身边。
老张的嗓音放得很轻，话里带着急。
“那是林琼华和宋祁，绝不是走后门进来的。他们是沈建明的得意门生，手上都有真本事。”
老张急着解释，就怕程月宁因为沈清瑶这一出，连带着把宋祁和林琼华也看轻了。
程月宁把落在后院三个人身上的目光收回来，转头看他。
她神色松快，嘴角还噙着点笑意。
“老张，我清楚。”程月宁声音温和，“您在军研所熬了一辈子，您的眼力和人品，我信得过。”
这话落进耳朵里，老张绷着的肩膀塌了下来，胸口那口憋着的气长吐出去。
程月宁的视线又转回院子。
沈清瑶绕着宋祁打转，嘴里说个不停。
宋祁碍于礼数应了两声，拿起记录本，和林琼华接着说图纸的事，往组装车间走。
沈清瑶立刻缀在后头跟了过去。
往后两天，程月宁但凡来华宁科技，总要在暗处把沈清瑶端详一阵。
她瞧出来了，沈清瑶确实改了。
那些鲜亮的的确良衬衫脱了，半跟皮鞋也不踩了，大小姐那股端着的架子也收了。
可这变化，只浮在皮面上。
预留组装间里，宋祁和林琼华正调试刚送来的示波器。
沈清瑶捧着个搪瓷茶缸，杵在宋祁身后。
他往左边拧参数，她的茶缸就端到左边，等他转去右边接线，那道影子又黏到了右边。
桌上的测试数据她一眼都不扫，两只眼珠全黏在宋祁身上。
林琼华但凡走到离宋祁一米以内，沈清瑶的眼神立马戒备起来。
还是那副不学无术的样子。
她来华宁科技，图的就是追这个男人。
程月宁看着她，心里浮起前世的自己。
那阵子，她也是这般，为了追上宋时律的步子，把自己贱到了泥里，到头来换回来的，是算计和背叛。
眼下的沈清瑶，走的正是她前世那条死路。
为了一个男人，连尊严带前程，全扔到脑后去了。
程月宁推开走廊的窗，转身朝预留组装间去。
门一推开。
宋祁握着电烙铁，低头焊一块控制主板。
林琼华捏着万用表，在旁边量电压降。
两人手底下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唯独沈清瑶杵在一边，手里攥块抹布，盯着林琼华捏表笔的那只手。
门响，三人回头。
“程工。”宋祁和林琼华撂下手里的活，招呼了一声。
沈清瑶赶忙把抹布往身后藏，站姿有几分发僵。
程月宁进了门，先把手里一份货物清单搁到旁边空桌上。
随即弯腰拽过地上一个大纸箱，使了把劲抬起来，墩在桌面。
闷响一声。
箱子分量不轻。
程月宁撕开顶上的胶带。
里头满当当全是花花绿绿的小零件。
电阻电容还有二极管，全搅在一处，怕有上千个。
“沈清瑶。”程月宁喊了她。
沈清瑶赶忙凑上前。
“程工，您吩咐。”她使劲装出一副虚心讨教的模样。
程月宁点了点那一箱零件。
“华宁科技不养闲人。你既然肯从学徒干起，就从最根上的认件开始。这箱电子元件，是刚从电子一厂调来的尾货。”
她递过去几个空塑料盒。
“把里头的电阻电容挑出来，照色环和标称值分类。一千欧姆以下搁一盒，一千到一万欧姆搁一盒。电解电容和瓷片电容分两处。今天下班前全分拣完。”
沈清瑶望着那满满一箱密麻的零件，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分这些东西，得有天大的耐性。
得一直埋着头盯那些细密的色环，几个钟头下来，脖颈发硬，眼睛发胀。
最要命的是，她得一直钉在桌前分拣，再没法跟着宋祁转了。
沈清瑶抬头的动作急得很，眼睛直望向程月宁。
程月宁神色松淡，没半点存心为难的意思。
这本就是个学徒工最该干的活。
可沈清瑶心里不认。
她的目光在程月宁和林琼华之间来回扫了一遭，她觉得程月宁肯定是想帮着林琼华，才故意支开她的。
沈清瑶咬住后槽牙，她也明白，如果她要是掀了桌子撂挑子，她会被当场撵出华宁科技的大门。
沈清瑶低着头，闷闷地说道：“我这就分。下班前准弄完。”
程月宁打量着她那张脸，没再多言，转身出了组装间。
顺着走廊，程月宁一路往后院走。
另一头，前院的预留组装间。
程月宁前脚刚走不到十分钟。
沈清瑶坐在桌前，手里捏着个五环电阻。
红的黄的棕的条纹挤在一处，她瞪得眼睛发酸，到底也没记住这些颜色对应数字几。
她把电阻往桌上一撂。
瞟了眼不远处正专心测电流的宋祁，沈清瑶眼珠一转。
她站起身，径直走到宋祁旁边，伸手扯住他的衣袖。
“宋祁师兄。”沈清瑶的嗓音立马变得软乎乎的，裹着委屈，“这些色环太小，我实在看不清。你教我怎么认呗？”
宋祁眉头一皱，放下手里的万用表笔。
这一幕，正巧叫从外头进来取图纸的老张瞧了个正着。
老张倒竖起眉毛，铁着一张脸扭头就走。
后院。
老张大步流星赶过来，话里满是没辙，还带着火气。
“程工。”他在两人跟前停住，“那个沈清瑶，压根没干活。”
程月宁接过纸巾，仔细擦着指尖的灰。
“怎么了？”
老张往前院一指。
“我刚去取图纸。那丫头把元件扔了一桌子，碰都没碰。这会儿正扯着宋祁的袖子，非缠着人家教她认色环。”
程月宁擦完手，把纸巾揉成团，顺手丢进旁边的废料桶。
老张见她不出声，急了。
“程工，要不我去把她赶出去吧。”
程月宁转过身，把卷尺塞进裤兜。
她没看老张，随意道：“随她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