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晃,几年过去。
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,陈敬东收到小高退役的消息。那天他在办公室改新赛季的赛程表,手机响了,小高的名字。他接起来,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陈哥,我决定了。”陈敬东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“退役。”“想好了?”“想好了。”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CBA的五年合同,他打完了。不是打不动了,是不想打了。他说,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训练、同样的比赛、同样的旅途,身体越来越累,心也越来越空。他问自己,我为什么打球?为了钱?为了名?为了不让陈哥失望?好像都是,又好像都不是。
“陈哥,我想回来。”陈敬东没问回哪。“回来帮你的忙。帮你做运营,帮你搞青训,帮你把这份热爱传下去。我打不了球了,但我还能做别的。”
陈敬东听着那些话,想起小高第一次上场的样子,腿在抖,手在抖,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。想起他在总决赛盖掉那个绝杀,从侧面飞过来,像一道闪电。想起他攥着CBA的合同,哭着说“陈哥,我不想走”。现在他回来了,不是为了打球,是为了把当年从这里带走的东西,带回来。
小高回到安宁那天,陈敬东去火车站接他。还是那个站台,还是那条路,但人不一样了——头发剪短了,人壮了一些,脸上多了几道皱纹,眼睛没有那么亮了,但更深了,像一潭沉静的水。“陈哥。”他笑了。陈敬东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回来就好。”
小高入职那天,陈敬东带他参观办公室。以前的老办公楼已经搬了,新办公室在杨老板捐建的篮球馆楼上,宽敞明亮,落地窗,能看见整个球场。小高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那些正在训练的球员——不是他那一批了,是更年轻的、他不认识的面孔。“陈哥,那些人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”“你很快就认识了。他们需要你。”
小高在运营团队里的职位是“青训发展专员”,说白了就是跟青训队的孩子打交道。不是教练,不是经理,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人——帮孩子们解决训练以外的问题,帮教练分担管理的压力,帮家长了解孩子的成长。陈敬东说,这是专门为他设的岗位。小高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你从那里走过。你知道他们需要什么,怕什么,想要什么。”
小高上任后的第一件事,是去青训队看训练。林静还在带,小军那一批已经打上职业了,现在的孩子们比他离开的时候更小,更嫩,连运球都拍不稳。他站在场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动作,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村里的泥地上打球,篮架是木头钉的,篮圈是铁环,锈得发红。他那时候要是有人告诉他,你以后能打上CBA,能挣到钱,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,他一定不信。但现在他信了。不是因为他做到了,是因为他看见了更小的孩子,在同样的泥地上,拍着同样的球,做着同样的梦。
训练结束后,他走过去蹲下来,平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。“你叫什么?”“小凯。”“小凯,你长大想干什么?”小凯想了想。“打CBA。”小高笑了,那笑容很轻很淡。“能打。只要你好好练。”小凯用力点了点头。
晚上,小高和陈敬东坐在办公室里。窗外的安宁很安静,远处矿山上的灯火像星星。小高手里攥着一杯凉了的茶,转了很久。
“陈哥,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役吗?”
陈敬东看着他。
“不是打不动了。是觉得,打球的人太多了,不缺我一个。但做别的事的人太少了。那些孩子,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,路怎么走。不是教他们打球,是教他们做人。我当年,是你教的。”
陈敬东摇头。“不是我教的。是你自己走的。”
小高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,但笑了。“陈哥,你还是那样。什么事都不往自己身上揽。但我知道,没有你,我走不到今天。”
陈敬东没说话。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闪了一下。
小高在青训队很快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“高哥”。他不凶,不骂人,但也不哄人。孩子们做错了,他会说“不对,重来”;做好了,他会说“不错,再来一次”。从不应付,从不敷衍。
有一次,一个孩子训练时摔倒了,膝盖磕破了皮,坐在地上哭。其他教练走过去,说没事没事起来吧。孩子还是哭。小高走过去蹲在他面前。“疼吗?”孩子点头。“我也疼过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在水泥地上摔了一跤,膝盖破了,血流了一腿。我哭着回家了。我妈说,你怕疼就别打了。我说我不怕,第二天又去了。”他看着孩子的眼睛。“你怕不怕?”孩子擦了擦眼泪。“不怕。”“那起来。”
孩子站起来,跑回场上。小高蹲在那里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灯光下跑。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,在安宁的训练馆里,也是这样的。膝盖疼,手疼,心疼,但没停。因为有人告诉他,不要停。现在他告诉别人,不要停。
小高回安宁半年后,陈敬东收到一封邮件。是一个家长写来的,很长。她说她的孩子叫小凯,在安宁青训队训练。小凯从小胆小、内向,不敢跟人说话。去了青训队之后,变了。回家会笑,会讲今天学了什么,会一个人对着墙练习运球。她说,小凯告诉她,高哥说的,不敢投就永远进不了。她问高哥是谁,小凯说是一个打过CBA的哥哥,很厉害,但从来不凶人。她说她不知道小高是谁,但谢谢他。
陈敬东把邮件转发给小高。小高回了一个笑脸,然后说:“陈哥,值了。”
新赛季开始前,小高在青训队的办公室里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墙上那些老照片换掉。以前挂的是老刘、张明、艾尔肯他们那一批球员的照片。现在他把那些照片取下来,换成现在这批孩子的——小凯运球的,小凯投篮的,小凯摔倒后爬起来的。有人问他为什么换,他说:“让他们看见自己。让他们知道,他们也是主角。”
那些孩子每天走进训练馆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的照片。有人不好意思地低头笑,有人挺起胸脯走得更直,有人走到照片前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脸。小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,也有这样一面墙。墙上挂的是老刘的照片。他每次走进训练馆,都会看一眼老刘,然后告诉自己,我要成为他。现在他成了别人的“老刘”。
那天晚上,陈敬东加班到很晚。下楼经过青训队的办公室,灯还亮着。他推门进去,小高坐在电脑前,正在整理训练数据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小高看得很认真。
“还不走?”
小高抬起头。“马上。把这些孩子这周的数据整理完。”
陈敬东走过去站在他身后。屏幕上那些数字,他看不太懂。但他看得懂小高的表情——专注、认真、一丝不苟。和当年在球场上一样。只是手里拿的不再是篮球,是鼠标。
“小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辛苦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辛苦。比打球轻松。打球累的是身体,这个累的是心。但心累,不疼。”
陈敬东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早点回去。”
“嗯。陈哥你也早回。”
陈敬东走出办公室,在走廊里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,小高还坐在那里,盯着屏幕。灯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那个影子不再是一个球员的影子,是一个教练的影子,一个传承者的影子。他把球技传给了那些孩子,更把那种“不放弃”的精神传给了他们。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,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,痒痒的,扎扎的。拼到最后,不是一个人拼,是一代一代的人拼。有人在场内,有人在场外;有人在台上,有人在幕后。但他们都在拼,都在把那份热爱,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