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后,陈敬东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一群孩子挤在一所破旧的学校门口,手里举着纸板,上面写着“我们想打球”。没有篮球,没有球衣,没有球场,只有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。这张照片,是张明发给他的。张明说,这是他老家的村子,贵州一个深山里的贫困小学,全校只有几十个孩子,连一个像样的篮球都没有。“陈哥,我每次回去,那些孩子都缠着我,让我教他们打球。他们没有球,就用破布缠成一个团,往竹筐里扔。我看着心里难受。”
陈敬东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了张明自己——也是从这样的山沟沟里走出来的,也是在这样的泥地上拍着破布团长大的。如果没有篮球,他现在也许还在山里种地,也许去了沿海打工,也许和那所学校里的孩子们一样,举着纸板,写着“我们想打球”,却不知道谁能看见。
“去。”陈敬东说,“我们去。”
林静第一个响应。她说青训队的小球员们可以带一些穿不下的球衣、球鞋,正好可以送给山里的孩子。杨老板捐了两百个篮球,说“不够再说”。马老板捐了一批冬天的运动服,说“山里冷,别冻着”。周明礼把自己这些年攒的几十个签名篮球也拿了出来,有老刘签的、有张明签的、有艾尔肯签的。他说“这些球放在我家里也是落灰,送给孩子们,还能拍拍”。
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一辆中巴车,塞满了人——陈敬东、林静、张明、赵铁军、小陈,还有青训队的几个小球员。后备箱和后座塞满了物资:篮球、球衣、球鞋、书包、文具,还有几箱牛奶。
车子驶出安宁,上了高速,然后下了高速,上了省道,然后下了省道,上了山路。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颠,两旁的山越来越高,村子越来越稀。张明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直看着窗外。那些山,那些树,那些偶尔闪过的瓦房,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风景。他十几年前就是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,坐着一辆破旧的大巴,颠了一天一夜,到了县城,然后坐了火车,去了省城,然后辗转到了安宁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破布团包的“篮球”和一颗不甘的心。
“张明,”陈敬东叫他,“快到了吧?”张明回过神,“快了,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。”
学校在山的半腰上,三排平房,一个土操场。操场没有硬化,坑坑洼洼的,雨后还有积水。篮球架是两根木头钉的,篮圈是铁环,锈得发红,没有网。全校只有几十个孩子,最大的十二三岁,最小的五六岁。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有的明显是大人改的,有的是邻居家穿剩下的,有的补丁摞补丁。但他们站在那里,整整齐齐地站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
车子停在操场边上,孩子们围了上来,好奇地看着这辆白色的中巴车,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人。张明第一个下来,孩子们认出了他,有人喊“张明哥哥”,有人喊“张明叔叔”,一个胆子大的小男孩冲过来抱住他的腿。张明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你叫什么?”“小石头。”“小石头,想不想打球?”小石头用力点头。
陈敬东站在车旁,看着那些孩子,看着那所破旧的学校,看着那个歪歪斜斜的篮球架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在水泥地上打球,摔破了膝盖也不哭。那时候他不知道,有一天他会带着篮球,回到这样的地方,给这样的孩子,送来篮球。林静从车上搬下一箱箱物资,孩子们围过去,七嘴八舌地问“这是什么”“那是给我的吗”“我能看看吗”。林静蹲下来,打开一个箱子,里面是崭新的篮球。她拿出一个,递给最近的一个小女孩。“送给你。”小女孩接过篮球,抱在怀里,愣住了。她摸着篮球的表面,那光滑的、弹性的、散发着橡胶味的表面,她从来没有摸过这样的球。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捐赠仪式很简单。没有领导讲话,没有剪彩,没有红毯。陈敬东站在那个土操场上,面前是几十个孩子,身后是那根歪歪斜斜的篮球架。他没有拿话筒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这些篮球,送给你们。不是让你们打比赛、拿冠军,是让你们知道,有人在乎你们。你们在这里打球,在很远的地方,有人看着你们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每个梦想都该有舞台。你们的舞台,也许不是NBA,不是CBA,就是这个操场,这个篮架。但只要你们还在打,这个舞台就会越来越大。”
掌声响起,孩子们听不懂那些大道理,但他们知道,这些人是来给他们送球的,是来陪他们打球的,是来告诉他们——你们没有被忘记。
接下来是篮球公益课。林静当教练,球员们当助教。她把孩子们分成几组,每组一个球,一个助教。最小的那组,只有五六个孩子,连球都抱不稳。林静不教投篮,不教运球,只教一件事——拍球。她把球举起来,松手,球落地,弹起来,她用手掌接住。“来,试一试。”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试,有的拍不起来,有的拍得太高,有的追着球跑。林静弯着腰,一个一个地纠正,不急,不燥,耐心得像在带青训队的那些孩子。有一个小女孩,五六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瘦瘦小小的。她抱着球,拍了一下,球跑了,她追上去捡回来,再拍,又跑了,再追。林静走过去,蹲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。“来,我们一起拍。”
球落地,弹起来,她的手跟着林静的手一起拍。一次又一次,球不跑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林静笑了,笑得特别好看。
张明在另一组,教大一点的孩子投篮。他示范了一遍,动作标准,球稳稳落进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里。孩子们惊呼,然后是掌声。“来,谁试试?”小石头第一个举手,接过球,站在罚球线前,深吸一口气,投了。球砸在篮板上,弹了回来。他没进,低下头。张明走过去,把他抱起来,让他把球塞进篮筐。“进了!”小石头举着手,笑得很开心。张明说:“你以后会投进的。只要你一直练。”小石头用力点头。
赵铁军在最后一组,教防守。他教孩子们怎么弯腰,怎么滑步,怎么伸手干扰。他的动作很标准,但孩子们学得很慢,总是忘了弯腰,忘了滑步,忘了伸手。赵铁军不急,一遍一遍地示范,一遍一遍地纠正。有个小男孩问他:“叔叔,你是当兵的吗?”赵铁军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你走路没有声音。”赵铁军看着他,笑了。“对,叔叔当过兵。”“那你会开枪吗?”“会。”“那你为什么不打枪,要打篮球?”赵铁军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因为篮球不会伤人。篮球会让人开心。”小男孩似懂非懂,但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一上午的公益课结束了。孩子们抱着新篮球,不肯撒手。有的抱着球坐在台阶上,翻来覆去地看;有的在操场上拍来拍去,拍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;有的把球贴在脸上,闭着眼睛,好像在听它说什么。
临走的时候,小石头跑到陈敬东面前。“叔叔,你们还会来吗?”陈敬东蹲下来,看着他。“会。下次来,我带更多的球。”小石头伸出手,小拇指翘着。“拉钩。”
陈敬东也伸出手,小拇指勾住小石头的小拇指,轻轻地拉了拉。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小石头满意地笑了,抱着球跑开了。
车子驶出学校,孩子们站在操场边上,举着球,挥手。那些球有的新有的旧,有的橙色有的棕色,但它们都被举得高高的,像一面面旗。陈敬东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,看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球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他不是第一次做公益,但这一次不一样。因为这个地方,是张明的老家,是那些孩子的老家,是无数个像张明一样从泥地里打出来的人的起点。他今天做的,不是施舍,是回报。回报那些年、那些地方、那些人——他们什么都没有,但他们有梦。
林静坐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一条毛巾,是小石头塞给她的,说给她擦汗。那条毛巾很旧,洗得发白,边角起了毛。林静攥着它,一直没松开。
“陈敬东。”她忽然开口。“嗯。”“你知道吗,那些孩子,让我想起小军。小军也是从这样的地方来的,也是这样的眼神,这样看着你,让你觉得,你做的所有事,都值了。”
陈敬东没有说话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,窗外是连绵的群山。张明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那些山,想着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看着窗外,但那时候他不知道窗外有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。窗外有篮球,有球场,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孩子,抱着破布团,往竹筐里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篮球——那是小石头塞给他的,说“张明哥哥,这个送给你”。他摸了摸那粗糙的表面,笑了。
那天晚上,陈敬东在办公室里,把那张照片——孩子们举着“我们想打球”纸板的照片——用相框装好,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。然后他打开笔记本,在“公益计划”那一页写下:下一站,甘肃。再下一站,青海。再下一站,那些还有梦的地方。
窗外,安宁的夜很安静。但他知道,在很远很远的大山里,有一群孩子,正抱着他送去的篮球,在月光下拍着。砰,砰,砰,像心跳,像脚步,像无数个梦想在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