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搬进顾家老宅的第三天，顾深的儿子顾行就把她养在阳台上的那盆绿萝给扔了。
绿萝是琴琴从旧房子带过来的，根须扎得深，叶片肥厚，养了两年多。琴琴放学回来看见空荡荡的花架，蹲在阳台角落不说话。
苏晚没去找顾行理论。她把琴琴拉起来，拍了拍女儿裙子上的灰：“走，妈带你去花鸟市场，咱重新挑。”
琴琴抿着嘴，眼眶红红的，但到底没掉泪。这孩子随她，倔。
顾深那天加班，回来得晚。苏晚也没跟他提这事。一盆绿萝而已，犯不上。她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——客人都算不上，充其量是个还没被认可的外来者。
顾家的排场不算大，但规矩多。
顾老爷子退休前在机关干了三十年，讲究个“食不言寝不语”。一家人围坐吃饭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嫌大。苏晚第一次上桌就适应了——她在娘家那些年，比这压抑十倍的场面都撑过来。
顾老爷子坐主位，吃了两口菜，忽然指着桌上的糖醋排骨：“这谁做的？”
顾行的筷子停了。顾念——顾深的大女儿——也抬起头。
“我做的。”苏晚应道，“您要是觉得甜了，我下次少搁糖。”
“不，”顾老爷子夹起一块，嚼了嚼，“正好。跟你顾婶当年做的一个味儿。”
顾婶是顾深的母亲，过世六年了。
这话一出来，桌上气氛就有点微妙。顾念低头扒饭，没接话。顾行直接放下筷子：“我吃饱了。”
碗里大半的饭还堆着，他转身就上了楼。
顾深皱了下眉，刚要开口，被苏晚拦住了。她给顾老爷子盛了碗汤，语气平平常常的：“年轻人嘛，胃口说变就变。”
顾老爷子瞥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接过汤喝了一口。
顾念今年读大三，学的电子商务。功课不算差，但也谈不上拔尖。最近在准备一个创业计划书的比赛，卡在市场分析那一块，熬了好几个晚上，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下去。
苏晚注意到了。
不是她刻意去关注，实在是顾念每天晚上在客厅里叹气的声音太大，连琴琴写作业都受影响。
“妈，那个姐姐是不是不开心？”琴琴趴在书桌上问。
“管好你自己的数学题。”
琴琴撇撇嘴，继续跟应用题较劲。
又过了两天，顾念把电脑摆在餐桌上，对着屏幕发呆。苏晚从厨房端菜出来，瞟了一眼——PPT做得花里胡哨，可数据全是从百度百科上扒的，没有一手调研，也没有用户画像，更别提竞品分析。
她本来想走开的。
但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目标客群定得太泛了。”
顾念抬头看她，眼睛里写着三个字：关你事。
苏晚也不在意，把菜放桌上：“你要做校园社区团购，就别把'18到35岁的年轻女性'这种废话写上去。你得往下钻——她们住在哪栋宿舍楼，每个月生活费多少，买东西的峰值时段在几点，复购率怎么算。这些东西光坐在电脑前编不出来的。”
说完她就进厨房了，留顾念一个人对着屏幕。
当天晚上，顾念没有叹气。
第二天中午，苏晚在阳台上晾衣服，顾念忽然推门出来，手里攥着笔记本：“你昨天说的那个复购率，具体怎么算？”
苏晚把最后一件衣服夹好，转过身。
她没有摆出前辈指导后辈的架势——那样会惹人厌。她只是把晾衣杆收起来，随口说了一句：“你把电脑拿过来，我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那天下午，苏晚花了两个小时，帮顾念把整个计划书的框架推翻重来。她调出自己在互联网平台上做的几个小项目的后台数据，一条一条讲给顾念听——什么叫用户留存，什么叫转化漏斗，什么叫LTV。
顾念越听越安静。
她学了三年电子商务，教材翻烂了好几本，课堂上老师讲的那些案例她倒背如流。但眼前这个女人随手调出的真实数据，比任何教科书都生猛。
“你是做什么的？”顾念终于问出了这句话。
苏晚关掉后台页面，笑了一下：“卖货的。”
苏晚确实是卖货的。
离婚之后那两年，她一个人带着琴琴，摆过地摊，干过社区团购的团长，后来摸到了直播带货的门道。她不露脸，专门给几个小品牌做代运营，抽佣金。收入说不上多高，但养活自己和琴琴绰绰有余。
她不是那种野心勃勃要搞出一番事业的女人。她只是被生活逼到墙角之后发现——退无可退的时候，人的学习能力会强得吓人。
互联网这片海太大了，她趟进去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。所以她报了三个线上课程，跟着学数据分析、学投流逻辑、学用户心理。笔记记了四大本，写满了问号和批注。
谦卑这种东西，不是装出来的。是被市场教训过之后，骨头里长出来的。
顾念开始频繁找她请教。起初还端着架子，问完就走，连句谢都不说。后来慢慢地，会在苏晚身边坐一会儿，看她怎么回复客户消息，怎么处理售后纠纷。
“你跟那个客户扯了半小时，她才退了一件，你还倒贴了八块运费，值吗？”顾念有一次忍不住问。
“值。”苏晚敲着键盘头也不抬，“她在我这儿下过十七单了。老客户的维护成本，永远比拉新低。”
顾念张了张嘴，把嘴边那句“至于嘛”咽了回去。
计划书比赛的结果出来那天，顾念拿了二等奖。不算顶尖，但已经远超她的预期。评委在点评里专门提了一句：“市场分析部分的数据扎实，逻辑清晰，看得出做过真正的田野调查。”
顾念站在领奖台上，脑子里忽然冒出苏晚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光坐在电脑前编不出来的。”
回家之后，她把获奖证书放到茶几上。
顾老爷子乐呵呵拿起来端详。顾行瞄了一眼，嗤了一声：“二等奖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。”
顾念没理他，走到厨房门口。
苏晚正在切菜，刀工利落，萝卜片薄得透光。
“苏……晚姐。”顾念叫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干涩，“谢谢。”
苏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切。
“客气什么，赶紧去洗手吃饭。”
顾念“哦”了一声，转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。很快，又压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