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摩洞内,气氛凝重如山。
萧离盘膝坐在三色光团之前,双手结印,体内“镜心诀”急速运转,意念已完全沉入《山河社稷图》那浩瀚的地脉信息之中。他正在尝试感应少室山周围的地气流动,寻找最佳的引导节点。玄苦大师坐在他对面,低声诵念佛号,以精纯佛门内力为他护法,同时也在以自己的方式,尝试与这片土地的地脉共鸣。
然而,就在这关键时刻,玄苦大师忽然身躯一震,脸色变得煞白,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,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。他身上的佛光骤然黯淡了几分,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“大师!” 萧离察觉到玄苦的异样,猛地从入定中惊醒,看到玄苦苍白的脸色和嘴角残留的血迹,不由大惊失色,“您怎么了?!”
沈夜和苏清雪也立刻围了上来,满脸担忧。
玄苦大师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,但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和疲惫:“无妨……老衲……只是触动了一些旧伤,加之方才引导地气时,心神消耗过度,不碍事的。”
萧离眉头紧锁,他看得出,玄苦大师的情况绝非“不碍事”那么简单。方才那一下,分明是内力反噬的迹象!以玄苦大师的修为,怎会如此轻易地内力反噬?除非……他体内本就潜伏着严重的旧伤,只是在方才强行运功时被引发了。
“大师,您体内……” 萧离迟疑着问道。
玄苦大师看着萧离关切的眼神,又看了看同样一脸担忧的沈夜和苏清雪,长长地叹息了一声。他知道,有些事,或许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了。否则,若自己真的在这次行动中倒下,这些秘密,恐怕就要随他一起埋入黄土了。
“萧施主,沈师侄,苏姑娘……” 玄苦大师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,“老衲这一生,做过很多事,有对的,也有错的。有些错,可以弥补;有些错,却需要用一生去偿还。今日,老衲便将这其中的因果,说与你们知道。也算是……了却一桩心事。”
萧离三人心中都是一凛,知道玄苦大师接下来要说的,必定是极其重要的隐秘。
玄苦大师的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,回到了三十多年前。
“当年,老衲与鸠摩罗什师兄相交莫逆。老衲敬佩他的才华,同情他的身世,更对他那‘复国’的理念,虽不认同,却也难以苛责。毕竟,国破家亡之痛,非亲身经历者,难以体会。那时,老衲年轻气盛,又自恃佛法精深,武学有成,便想着,若能助师兄一臂之力,让他了却心愿,或许便能化解他心中的仇恨,让他真正皈依我佛。”
“于是,老衲做了一件大错特错的事。” 玄苦的声音变得艰涩,“老衲利用藏经阁值守之便,私自将本寺不传之秘——《易筋经》与《洗髓经》的部分精义,抄录了一份,交给了师兄。老衪当时想,师兄天资聪颖,或许能从中领悟出化解‘地’卷反噬之法,也能为他复国大业,增添几分助力。老衲以为,这是在帮他,也是在帮那些可能因‘地’卷而受苦的黎民百姓。”
“然而,老衲错了。大错特错!” 玄苦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悔恨,“师兄得到二经精义后,武功大进,对‘地’卷的参悟也突飞猛进。但同时,他心中的执念,也变得更加根深蒂固。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寻找‘地’卷的秘密,他开始渴望集齐‘天地人’三卷,渴望获得那足以颠覆一切的终极力量!他变得偏执,变得不择手段。他甚至……开始利用老衲对他的信任,暗中打探少林的其他机密,试图找到更多关于三卷的线索。”
“先师慧明大师,很快便察觉了此事。他严厉地责问了老衲,也找师兄深谈过一次。那次谈话的内容,老衲不得而知。只知道,那之后不久,师兄便离开了少林,一去不回。而先师,也因为此事,忧思成疾,不久便圆寂了。先师圆寂前,将老衲唤到榻前,他没有责怪老衲,只是告诉老衲,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他让老衲下山,去寻找师兄,尽力弥补当年犯下的过错,也为自己,为少林,积一份功德。”
“老衲含泪答应了先师。料理完先师的后事,老衲便离开了少林,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漂泊与追寻。老衲走遍天涯海角,寻找师兄的下落,也试图找到化解‘地’卷之力和弥补过错的方法。然而,师兄行踪飘忽,老衲数次得到他的消息,却总是晚到一步。直到近日,才终于在江南,见到了重伤垂危的他……”
说到这里,玄苦大师已是老泪纵横,声音哽咽。
萧离、沈夜、苏清雪三人,听得心潮起伏,久久不能平静。原来,玄苦大师当年离寺,竟是因为这样一个沉重的因果。他为了友情,犯下大错;又为了赎罪,付出了三十年的光阴。这份愧疚与执着,让人敬佩,也让人心酸。
“大师,您不必过于自责。” 萧离劝慰道,“当年之事,您虽有过错,但出发点,毕竟是出于善意。鸠摩罗什大师走上歧路,更多的是他自己的选择。您这三十年的追寻与守护,已经足以弥补当年的过失了。”
玄苦大师摇了摇头,神色依旧悲痛:“弥补?谈何容易。师兄如今重伤垂死,能否醒来还是未知之数。而二皇子赵元启,却已得到了师兄的部分‘地’卷研究成果,野心日益膨胀。这一切的源头,都与老衲当年那个错误的决定,脱不了干系。老衲……罪孽深重啊!”
沈夜忽然开口道:“大师,您方才说,您将《易筋经》和《洗髓经》的部分精义传给了鸠摩罗什大师。那……萧兄所练的‘镜心诀’,是否也与这二经有关?”
玄苦大师看向萧离,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‘镜心诀’正是鸠摩罗什师兄,在融合了《易筋经》、《洗髓经》部分精义,以及西域密宗的一些修炼法门后,独创的一门心法。此功法注重心境的修炼,讲究‘以心映物,以镜照心’,与《易筋经》的‘身心合一’、《洗髓经》的‘伐毛洗髓’有异曲同工之妙,但更偏向于精神层面的运用。萧施主能得此传承,并能与三卷产生如此深的共鸣,或许……也正是因为这‘镜心诀’,与三卷之间,存在着某种宿命的联系。”
萧离心中恍然。原来自己的“镜心诀”竟是如此来历!难怪他在修炼此功时,总觉得与少林武功隐隐相通,却又有所不同。原来,它是鸠摩罗什融合多家之长所创的结晶。
“大师,那您方才内力反噬,是因为……” 萧离又问。
玄苦大师苦笑一声:“老衲当年私授二经精义,虽是为了帮助师兄,但毕竟触犯了寺规,也违背了佛门弟子的本分。这些年,老衲虽然一直在外漂泊,但心中始终放不下这个疙瘩。久而久之,竟形成了一股心魔,潜伏在体内。方才引导地气时,老衲急于求成,强行催动功力,不慎引动了心魔,导致内力反噬。所幸发现得早,否则……恐怕就要走火入魔了。”
原来如此!萧离心中了然。玄苦大师的旧伤,并非肉体上的损伤,而是心魔所致。这心魔,源于他多年的愧疚与自责。若不设法化解,恐怕会成为一个定时炸弹。
“大师,心魔需用心药医。” 萧离郑重道,“您当年虽有错,但三十年的赎罪,已经足够了。如今,您更应该放下包袱,以清明之心,应对眼前的危机。只有您自己先解脱了,才能更好地帮助我们,渡过难关。”
玄苦大师看着萧离真诚的眼神,心中仿佛有一道暖流涌过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点了点头,眼中那沉积了三十年的阴霾,似乎消散了一些。
“萧施主说得对。老衲……是该放下了。” 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挺直了腰杆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,“过去的错误,无法更改。但未来的路,还可以把握。眼下,渡过此劫,阻止二皇子,才是重中之重!老衲这条残命,若能为此事尽一份力,也算是……死得其所了!”
“大师言重了!” 萧离连忙道,“我们还需要大师您的智慧和武功,带领我们走出困境!您可不能轻易言死!”
沈夜也道:“是啊,大师。您若倒下了,我们可就群龙无首了。您还得留着有用之身,看着我们如何粉碎二皇子的阴谋,还天下一个太平呢!”
苏清雪也轻声劝慰道:“大师,您一定会没事的。姐姐还在等着我们去救,这天下,也还需要您这样的高僧来守护。”
看着三人真挚的眼神,玄苦大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重新闭上眼睛,开始调息运气,尝试压制心魔,恢复功力。
萧离三人也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,继续未完的准备。虽然玄苦大师的意外,让他们心中多了一丝担忧,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们的决心。无论如何,他们必须成功!为了玄苦大师,为了苏清霜,也为了这天下苍生!
达摩洞内,再次恢复了宁静。但每个人都知道,真正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而玄苦大师方才吐露的隐秘,也让萧离对“镜心诀”、对三卷、对这场浩劫的根源,有了更深的理解。他隐隐感觉到,自己与这“天地人”三卷,与这少林寺,与这前朝旧事,似乎存在着某种他尚未完全明了,却又真实不虚的联系。
或许,一切的答案,都将在即将到来的决战中,彻底揭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