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冰洞内,是另一个世界。
刺骨的寒意并非仅仅来自冰雪,更源自地底深处透出的阴冷,仿佛能冻结骨髓灵魂。洞壁嶙峋,覆盖着厚厚的、千年不化的玄冰,折射着不知从何处透入的、极其微弱的天光,泛着幽蓝或惨白的光泽。脚下是坚冰与岩石混杂的地面,湿滑难行,更深处传来呜咽般的风声,如同鬼哭,在曲折幽深的洞道中回荡,更添·阴森。
萧离背着苏清霜,踏入这黑暗寒冷的洞穴瞬间,便觉一股透心凉意袭来,连“镜心诀”运转都滞涩了几分。但他不敢停留,身后隐约传来崔判官等人气急败坏的呼喝和破冰涉水的声音,追兵随时可能涌入。
他迅速适应洞内微弱的光线,辨认方向。沈夜提到在第三个岔路口左转的冰柱后等待,但眼前洞穴岔道众多,如同迷宫,且光线昏暗,冰柱林立,哪里才是第三个岔路口?
“萧大哥!这边!”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左侧一条岔道传来,是苏清雪!她肩上伤口似乎被简单处理过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焦急,正躲在一条冰柱后朝他招手。沈夜站在她身旁,手持一根散发着微弱磷光的短棒,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。
萧离心中一松,连忙闪身过去。沈夜手中的磷光棒光线奇特,并不明亮,却能清晰映照出冰壁上一些细微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。“跟着这些冰纹走,是燕师伯留下的暗记,指向安全路径。快!” 沈夜语速很快,当先朝着一条狭窄的冰缝钻去。
萧离不及多问,背紧苏清霜,与苏清雪紧随其后。冰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寒气更重,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霜。三人默不作声,在沈夜的带领下,在迷宫般的寒冰洞中快速穿行。身后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,显然也被复杂的地形所困,但并未放弃。
“这寒冰洞岔道成百上千,许多是死路,更有天然形成的冰窟、暗河、毒气孔,凶险异常。燕师伯耗费多年,才探明部分安全路径,并留下暗记。外人闯入,九死一生。” 沈夜一边快速移动,一边低声解释,“崔判官和夜枭不熟悉路径,一时半会追不上来,但他们人多,迟早能摸索过来。我们必须尽快抵达‘听松小筑’的阵法范围。”
“刚才洞外那支黑箭……” 萧离想起那支逼退崔判官的诡异短箭。
沈夜脚步微顿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那不是我的安排。我也在纳闷。那箭……材质特殊,手法更非中原常见。或许是另一拨人。”
“另一拨人?” 苏清雪惊疑不定。
“盯上‘天’字卷的,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多。” 沈夜冷笑一声,“静观其变吧。先脱身再说。”
三人不再言语,在磷光棒的微光指引下,沿着冰壁上那些极其隐秘的纹路标记,在黑暗中曲折前行。有时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冰壁,有时需涉过冰冷刺骨的暗河浅滩,有时甚至要从仅容爬行的冰隙中匍匐通过。苏清霜在萧离背上,依旧沉睡,呼吸微弱,体温冰凉,若非萧离能通过“镜心诀”勉强感应到她心口那一点微弱的生机,几乎与死人无异。萧离心中焦虑,但此刻唯有前行。
不知走了多久,地势似乎开始缓缓向上,风声渐大,寒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干燥。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冰洞,洞顶有数道裂缝,天光透下,照亮了洞内景象。只见洞中矗立着无数根巨大的冰柱,晶莹剔透,形态各异,如同冰雪森林。冰柱之间,隐约可见一些残破的石刻痕迹,似是古老的花纹或文字,但被冰层覆盖,模糊不清。
“快到出口了。穿过这片冰柱林,就是‘听松小筑’的外围。” 沈夜稍稍松了口气,指着前方,“跟紧我,这里的冰柱有些古怪,会反射光线和声音,容易迷失方向。”
三人正要踏入冰柱林,突然,萧离脚步一顿,猛地将苏清霜和苏清雪护在身后,长刀出鞘,目光锐利地看向左侧一根粗大的冰柱后方,沉声道:“谁在那里?出来!”
沈夜和苏清雪也立刻戒备。只见那冰柱后方,缓缓转出一个人来。
此人身材瘦高,穿着一身与冰壁颜色相近的灰白色破旧皮袄,头上戴着厚厚的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脸上蒙着防寒的面巾,只露出一双略显浑浊、却精光偶闪的眼睛。他背上背着一个藤筐,手中拿着一把看似简陋的冰镐,打扮得像个寻常的采药人或猎户。但能在这种时候、这种地方出现,绝非寻常人物。
“嘿嘿,别紧张,别紧张。” 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被寒风磨砺了多年,“老头子我只是个在这山里混口饭吃的采冰人,听见动静,过来看看。几位……瞧着面生,不是本地人吧?这寒冰洞深处可去不得,邪性得很,常有进无出。”
沈夜眼睛微眯,上下打量着这个“采冰人”,手中短剑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,脸上却挂起笑容:“原来是老丈。我等是迷路的旅人,误入此洞,正寻找出路。不知老丈可知如何出去?”
“采冰人”呵呵笑了两声,笑声在冰洞中回荡,有些渗人:“出路?有倒是有,不过……” 他浑浊的眼睛在萧离背上的苏清霜身上扫过,又看了看苏清雪,最后落在萧离脸上,慢悠悠道,“不过,带着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丫头,还有伤,可不好走。而且,后面好像不太平啊,老头子我刚才好像听见不少动静。”
萧离心中一凛,此人果然不简单,不仅看出了苏清霜的状态,还听到了追兵的声音。他握刀的手紧了紧,沉声道:“老丈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“采冰人”摆了摆手,指了指冰柱林深处,“从这儿往左,穿过去,有个小冰缝,钻出去,能到后山背阴坡。那条路陡是陡了点,也险,但近,而且知道的人少。不过……” 他话锋一转,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扫,“老头子我指了路,几位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?这大冷天的,我老人家讨生活也不容易。”
原来是索要好处。萧离心中稍定,但警惕未消。他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,抛了过去:“些许心意,请老丈笑纳。还请明示路径。”
“采冰人”接过银子,掂了掂,似乎还算满意,咧了咧嘴,露出焦黄的牙齿:“爽快。那就按我说的,从这儿往左,数到第七根最大的冰柱,后面有道不起眼的裂缝,钻进去,一直走,别回头,大概一炷香功夫,就能看到亮光了。记住,别走岔了,里面有些冰窟窿,掉下去可没命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三人,背着藤筐,拄着冰镐,慢悠悠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,很快消失在冰柱的阴影中。
“萧大哥,他的话可信吗?” 苏清雪低声问道。
“不可全信,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。” 沈夜目光闪烁,盯着“采冰人”消失的方向,“这老家伙,不简单。他脚步虚浮,呼吸粗重,像是个普通老人,但在这寒冰洞里待了这么久,面不改色,对路径似乎也很熟……而且,他刚才看苏姑娘的眼神,有点怪。”
萧离也有同感。那“采冰人”看似寻常,但出现得太过巧合,言语中也透着古怪。不过,他指出的方向,与沈夜所知的安全路径并不完全一致,但眼下追兵在后,也顾不得许多了。
“走,按他说的,去第七根冰柱看看。小心戒备。” 萧离当机立断。
三人按照“采冰人”的指示,向左前行,很快找到了那根最为粗大的冰柱。绕到冰柱后方,果然发现了一道被冰凌半掩的、狭窄的裂缝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里面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
沈夜用磷光棒照了照,冰缝蜿蜒向下,寒气更重。“是向下的,不像是通往后山。” 他皱眉。
“追兵近了。” 萧离侧耳倾听,后方隐约传来人声和踩踏冰面的声响。他不再犹豫,“进去!是福是祸,闯了再说!”
三人依次钻入冰缝。冰缝起初狭窄,但行进十余丈后,豁然开朗,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冰窟!冰窟四壁和穹顶挂满了奇形怪状的冰锥、冰笋,地面相对平坦,中央似乎有一个小小的、尚未完全封冻的水潭,冒着丝丝寒气。磷光棒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微弱,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,更深处是深邃的黑暗。
“这里……好像不是通往外界的路。” 苏清雪有些不安。
沈夜举着磷光棒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突然,他目光一凝,低声道:“看那里!”
顺着他所指方向,只见冰窟一侧的冰壁上,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。走近一看,那并非天然形成,而是一些极为古老、简陋的图案,似乎是远古先民留下的岩画,描绘着狩猎、祭祀等场景。其中一幅图案,吸引了萧离的注意:画面中央,是一个双手高举、托着某物(像是一个卷轴或石板)的人形,周围有许多人跪拜。而那人形托举之物,其轮廓……竟然与苏清霜手中紧握的、那片“人卷残片”有几分相似!旁边还有一些扭曲的、无法辨识的符号。
“这是……” 萧离心中震动。这寒冰洞深处,竟然有与“人卷残片”相关的远古岩画?这意味着什么?难道这片残片,或者“人卷”本身,与这北地远古的文明有关?
“此地不宜久留,先找出口。” 沈夜也看到了岩画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,但很快恢复冷静。这冰窟虽然不小,但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。
就在这时,他们进来的冰缝方向,传来清晰的、多人行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!
“分头找!他们肯定躲进来了!”
“这边有脚印!往这边来了!”
是青龙会的人!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个冰缝入口!
“走这边!” 沈夜当机立断,指向冰窟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、被冰锥半掩的凹陷。那里似乎有一条更窄的缝隙。
三人刚躲进那条缝隙,追兵已至。数支火把照亮了冰窟,崔判官带着七八名青龙会众,还有两名夜枭杀手,涌了进来。
“搜!仔细搜!他们跑不远!” 崔判官的声音在冰窟中回荡。
火光摇曳,人影晃动。萧离三人屏息凝神,藏在狭窄的冰缝中,透过冰锥的缝隙,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。苏清雪紧握着短剑,手心里全是汗。萧离将苏清霜轻轻放在身后冰壁旁,自己挡在最前面,长刀微微出鞘。
青龙会众分散开来,在冰窟中四处搜寻。很快,有人发现了那个小水潭和岩画。
“判官,这里有刻痕!” 一名青龙会众喊道。
崔判官和夜枭杀手走过去,举着火把查看岩画。火光映照下,那些古老的图案显得有些诡异。
“这是什么鬼画符?” 一名青龙会众嘟囔道。
崔判官眉头紧皱,仔细查看,尤其在那幅托举卷轴的岩画前停留良久。“这些图案……很古老。难道这洞里还有什么秘密?”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“仔细找找,看有没有其他东西!那姓萧的小子带着‘天’字卷,那丫头手里说不定也有人卷残片,说不定这里还藏着其他宝贝!”
众人更加卖力地搜寻起来,敲敲打打,甚至试图凿开冰壁。
躲在缝隙中的萧离三人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这冰缝虽然隐蔽,但若对方仔细搜查,迟早会被发现。而一旦被发现,在这相对封闭的冰窟中,他们将无处可逃。
就在一名青龙会众举着火把,逐渐靠近他们藏身的冰缝时——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冰窟另一个方向传来!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和惊恐的呼喊:“有东西!水里有东西!”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。只见那名靠近水潭边搜寻的青龙会众,不知被什么拖入了水中,正在冰冷的潭水里拼命挣扎,水花四溅。旁边两人试图去拉他,却被水中猛地伸出几条惨白、滑腻、如同人臂却又布满吸盘的东西缠住,惊恐地大叫。
“是冰螅!这水潭里有冰螅!” 一名见多识广的青龙会众骇然道。
冰螅,一种传说生于极寒深水中的凶物,形似巨大水蛭,力大无穷,嗜血,能喷吐寒气麻痹猎物。在这寒冰洞的深潭中遇到,简直是噩梦!
场面顿时大乱。崔判官又惊又怒,指挥众人攻击那几条触手,解救同伴。但那冰螅隐藏在深水中,触手滑溜坚韧,刀剑难伤,反而又被它拖下去一人。冰冷的潭水瞬间被染红。
趁着混乱,沈夜低喝一声:“就是现在,走!”
三人如同狸猫,从藏身的冰缝中悄无声息地溜出,朝着冰窟深处、那未被火把完全照亮的黑暗区域疾奔。那里似乎有一条更为狭窄、倾斜向上的冰道。
“判官!那边有人!” 一名眼尖的夜枭杀手发现了他们的身影,厉声喝道,同时抬手便是数枚飞刀射来!
萧离挥刀格开飞刀,头也不回,与沈夜、苏清雪冲入了那条黑暗的冰道。身后传来崔判官的怒吼和追兵的脚步声,但很快被冰螅制造的混乱和冰道中的回音掩盖。
冰道狭窄崎岖,倾斜向上,似乎通往山体更高处。三人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,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微弱,最终消失。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隐隐传来风声和亮光。
当他们终于钻出冰道,重新呼吸到冰冷但新鲜的空气时,发现自己身处一处背风的、积雪覆盖的山崖平台。平台不大,一面是陡峭的冰壁,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。此刻已是傍晚时分,暮色四合,远处群山如黛,风雪似乎小了一些。
沈夜辨认了一下方向,指着悬崖对面,隐约可见的一处被云雾松柏半掩的山谷入口,松了口气:“那就是‘听松小筑’的入口了。我们绕了一圈,总算到了。过了前面那道铁索桥,就进入燕师伯的阵法范围了。”
萧离和苏清雪顺着他所指望去,只见一道看起来年久失修、在寒风中微微摇晃的铁索桥,连接着这边悬崖和对面的山崖。桥下是云雾缭绕的深渊,令人望之目眩。
总算……到了吗?三人相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,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庆幸。但想到那寒冰洞中的神秘“采冰人”,诡异的岩画,凶猛的冰螅,以及身后可能仍在搜寻的追兵,还有那暗中射箭的神秘人……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。
“走吧,过桥。燕师伯不喜外人,但看在我娘的份上,应该会见我们。” 沈夜深吸一口气,当先走向那摇摇欲坠的铁索桥。
萧离背起苏清霜,看了一眼身后幽深的冰道入口,又望向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谷。听松小筑,医隐燕南归的居所,能否成为苏清霜的生机之地?而他们带来的“天”字卷和“人卷残片”的秘密,又将在这隐居之地,掀起怎样的波澜?
他迈开脚步,踏上了那吱呀作响的铁索桥。桥身晃动,脚下是万丈深渊。但他步伐沉稳,目光坚定。无论前路如何,他必须走下去。
就在萧离三人踏入“听松小筑”范围的同时,远在数百里之外,南下的官道上,风尘仆仆的谢云舟,刚刚勒马停在一处路边的茶寮前。
连日奔波,人困马乏。他需要歇歇脚,打听一下消息,尤其是关于江南近日的动向。
茶寮简陋,只有三五张破旧桌椅,此刻除了谢云舟,只有一桌客人,是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,正低声交谈着什么,口音带着明显的江南腔调。
谢云舟要了壶粗茶,几个馒头,默默吃着,耳朵却留意着那两人的谈话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扬州那边,前阵子挖出的那座前朝侯爷墓,里面还真出了邪门东西!”
“嘘!小声点!不要命了?官府都封口了!”
“怕什么,这荒郊野岭的。我是听我那在府衙当差的表侄说的,墓里除了金银冥器,还真有几片怪模怪样的玉片还是石片,上面刻的字,没人认得!请了好几个老学究去看,都摇头。后来……据说被一伙神秘人连夜弄走了,连知府大人都没敢拦!”
“啧啧,我就说嘛,那阵子扬州城暗地里来了多少生面孔,江湖上的,还有……咳,不说了不说了,喝茶喝茶。”
两人似乎意识到失言,赶紧岔开话题,聊起了生意。
谢云舟心中却是巨震!江南扬州,前朝古墓,无人能识的玉片或石片……这与京师密信中的流言,与岳独行临终提及的江南、“地卷”线索,何其吻合!难道那所谓的“地卷”残片,真的在扬州出现,并已被人夺走?
他强压心头激动,不动声色地喝完茶,留下茶钱,翻身上马,继续南下。目标明确——扬州!
寒风卷起官道上的尘土,扑打在谢云舟脸上。他目光沉凝,遥望南方。扬州,那座繁华富庶的东南都会,此刻在他眼中,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迷雾,杀机暗藏。
而几乎就在谢云舟在茶寮歇脚、听到扬州消息的同一时刻,萧离背负着苏清霜,跟在沈夜身后,踏过了那摇摇欲坠的铁索桥,走入了“听松小筑”谷口那氤氲的云雾之中。谷内景象,与外界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,竟然温暖如春,奇花异草点缀其间,恍如世外桃源。但萧离无暇欣赏,他心中只有尽快找到燕南归,救治苏清霜这一个念头。
两人,一个向北深入神秘山谷求医问药,探寻“天地人”三卷的古老秘密与蚀心蛊的解法;一个向南奔赴繁华扬州,追查“地卷”线索与朝堂阴谋的蛛丝马迹。他们背负着各自的使命与承诺,在广袤的北地与南疆之间,擦肩而过,走向了命运交织却又暂时分离的不同方向。
谁也不知道,下一次相逢,会在何时何地,又将是何种光景。而笼罩在他们头顶的迷雾,似乎才刚刚开始弥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