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在前方带路,身形飘忽,踏雪无痕,对这片险峻山林的地形似乎了如指掌。他专挑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兽径、石缝甚至陡峭的冰坡行进,路线迂回曲折,却又总能避开看似绝境的断崖深谷。显然,他常年在此活动,早已将这片区域摸得通透。
萧离背着苏清霜紧随其后,心中对沈夜的警惕并未因方才的援手而减少。此人对夜枭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,甚至早有察觉,其身份和目的愈发扑朔迷离。但眼下,尽快抵达“听松小筑”,见到燕南归,是唯一的希望。至于沈夜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多加提防。
苏清雪紧咬牙关,忍着肩头箭伤传来的麻痛,努力跟上两人的步伐。沈夜给的止血散效果显著,血已止住,但那麻痹感却沿着伤口向手臂蔓延,让她半边身子都有些使不上力。她心中焦虑,既担心姐姐,又忧惧追兵,更对前路感到迷茫。但看到萧离沉稳坚定的背影,她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无论如何,她必须撑住。
三人在风雪弥漫、险峻崎岖的山林中穿行,速度不慢,但气氛压抑。沈夜不再多言,只是偶尔停下,侧耳倾听,或观察雪地、树梢的细微痕迹,然后调整方向。他的脸色始终凝重,显然夜枭的出现,意味着此行的风险远超预计。
“夜枭行事,不达目的不要休。他们既然在此设伏,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,至少大方向被锁定了。” 沈夜在一处背风的岩凹下暂时停步,让两人稍作喘息,他则警惕地环顾四周,低声道,“厉天那边吃了亏,未必会善罢甘休,很可能也在这附近活动。我们得加快速度,赶在更多人合围之前,进入‘听松小筑’的范围。那里有燕师伯布下的‘九宫迷踪阵’,不懂阵法之人,进去容易,出来难,是天然的屏障。”
“燕前辈……会出手帮我们吗?” 苏清雪忍不住问道,声音带着希冀和不安。
沈夜看了她一眼,扯了扯嘴角,笑容有些难以捉摸:“我那师伯,脾气古怪得很。他隐居于此,图的就是清净,最烦外人打扰。救人?看心情。不过……” 他顿了顿,“他欠我娘一个人情,看在我娘的面子上,应该会见她一面。至于肯不肯出手救治,能不能治,就看你们的造化了。我丑话说在前头,蚀心蛊加上‘人卷残片’的诡异状态,燕师伯也未必有十足把握。”
苏清雪眼神一黯,但随即又坚定起来:“无论如何,总要试一试。沈公子,多谢你。”
沈夜摆摆手,示意不必客气,目光却转向萧离:“萧兄弟,有句话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“沈兄但说无妨。”
“岳独行临终前,除了那些谶语,可还交付了别的东西?或者,有没有提到一个地方,或者说……一个人?” 沈夜的目光看似随意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萧离心念电转,面上不动声色:“岳前辈重伤垂危,只来得及交代遗言和托付‘天’卷,并未提及其他。沈兄为何有此一问?”
沈夜盯着萧离看了片刻,见他神情坦荡,不似作伪,才移开目光,淡淡道:“没什么,随口一问。只是觉得,岳大侠既然以命相护,又将如此重要的‘天’卷托付,或许会留下更多线索,指向‘地’卷或‘人’卷的下落。毕竟,‘三才汇聚,方见真章’嘛。”
萧离不置可否,心中却对沈夜的意图更加怀疑。此人似乎对“天地人”三卷的下落极为执着。
休息片刻,三人继续赶路。越往深山行去,风雪越大,地势也越发险恶。有时需贴着陡峭的冰壁侧身挪移,脚下便是万丈深渊;有时要穿越幽深黑暗、布满钟乳石和寒冰的洞穴,阴森刺骨;还有大片的原始松林,积雪及腰,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。
午后时分,他们来到一处冰封的湖泊边缘。湖面早已冻结,覆盖着厚厚的积雪,看起来平坦,但沈夜却示意停下。
“小心,这湖面看似结实,但下面是活水,有几处冰层很薄,且有暗流形成的冰窟窿,掉下去神仙难救。” 沈夜指着湖面对岸隐约可见的一线山脊,“‘听松小筑’的山谷入口,就在对面山脊之后。直线距离不远,但必须横穿这冰湖。走我后面,踩着我的脚印,一步都不能错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罗盘和几枚铜钱,在雪地上摆弄起来,口中念念有词,似乎在计算着什么。片刻后,他选定一个方向,当先踏上冰湖,脚步轻盈,却异常沉稳,每一步落下,都仔细感知冰层的厚度和声响。
萧离背着苏清霜,苏清雪紧随其后,三人小心翼翼,在沈夜的带领下,于茫茫冰湖上走出了一条曲折的路线。寒风在空旷的湖面上呼啸,卷起雪沫,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脚下的冰层不时发出“咔嚓”的轻微脆响,令人心惊胆战。
就在他们行至湖心区域时,异变陡生!
“嗖!嗖!嗖!”
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寒风,从侧面湖畔的雪堆后激·射而来!不是弩箭,而是数枚乌黑发亮、形如柳叶的飞刀,旋转着划出诡异的弧线,封死了沈夜和萧离闪避的方位!与此同时,湖畔雪堆炸开,四道白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出,脚踏冰面,速度快得惊人,竟是趁着湖面空旷,视野良好,发动了突袭!依旧是夜枭的装束!
“阴魂不散!” 沈夜脸色一沉,手中已多了数枚铁蒺藜,抖手打出,精准地撞向那几枚飞刀。“叮叮”几声,飞刀被撞偏,但夜枭杀手已至近前!
这一次,夜枭显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,不再分散攻击,而是四人结成一种奇特的合击阵势,两人持分水刺般的短刃,专攻下盘和关节,两人使细剑,剑光点点,笼罩萧离和沈夜周身要害,配合默契,显然是要将他们困杀在湖心这无处借力的险地!
“清雪,背靠背!” 萧离低喝一声,将苏清霜轻轻放下,让她靠在自己腿边,长刀已然在手。苏清雪也强忍麻痹,抽出随身短剑,与萧离背靠而立,警惕地盯着扑来的杀手。
沈夜冷哼一声,身形飘忽,不退反进,迎向两名使细剑的杀手。他身法诡异,如同风中柳絮,在剑光中穿梭,手中那柄泛着蓝光的短剑神出鬼没,专挑对手关节、穴位下手,招式阴毒狠辣,与夜枭杀手的搏命打法竟有几分相似,但又多了几分诡谲变化。
萧离则面对两名使短刃的杀手。这两人招式狠辣,悍不畏死,且精通合击之术,一人主攻,一人游斗策应,招招不离萧离下盘和背上的苏清霜,显然是看出他背负一人,行动受限,意图以此牵制。
然而,他们低估了萧离。经历了与青龙会、夜枭的连番恶战,萧离的刀法在生死搏杀中愈发精进,更添了一份沉凝与狠绝。只见他刀光乍起,如雪浪翻卷,竟是不守反攻!“镜心诀”内力灌注刀身,刀风呼啸,将漫天风雪都似乎劈开!刀光过处,冰屑纷飞,两名杀手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涌来,手中短刃几乎把持不住,虎口崩裂,骇然后退。
但萧离得势不饶人,刀势一转,如影随形,直取其中一人咽喉!那人惊骇欲绝,拼命格挡,却被刀光震得双臂发麻,中门大开。另一名杀手见状,急忙挺刃刺向萧离肋下,意图围魏救赵。萧离仿佛背后长眼,身形微侧,让过短刃,左手并指如剑,闪电般点在那杀手手腕神门穴上!那杀手只觉整条手臂一麻,短刃脱手飞出。萧离的刀,已在这电光石火间,掠过了第一名杀手的脖颈!
血光迸现,染红了一片冰雪。第一名杀手捂着喉咙,难以置信地倒地。第二名杀手心神剧震,动作一滞,被萧离反手一刀,斩在腰间,惨叫着跌入冰湖,砸破冰层,瞬间被冰冷的湖水吞噬,挣扎两下便没了声息。
另一边,沈夜也已解决战斗。他以诡秘的身法和剧毒的短剑,在付出左臂被划开一道血口的代价后,成功将两名使细剑的杀手毙于剑下。但其中一人在临死前,袖中射出一枚响箭,尖锐的啸声响彻冰湖!
“不好!他在召唤同伙!” 沈夜脸色一变,“快走!他们大队人马很快会到!”
萧离毫不迟疑,背起苏清霜,招呼苏清雪,跟着沈夜朝对岸狂奔。湖面上的战斗耽搁了时间,也暴露了行踪,必须尽快脱离。
三人不顾一切,在冰面上发足疾奔。身后,隐约传来更多的破空声和呼哨声,显然夜枭的援兵正在迅速靠近。
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对岸,踏上湖岸坚实的雪地时,前方湖畔的一片松林中,忽然转出十几道人影,拦住了去路!为首一人,身材高大,面容阴鸷,手持一对沉重的镔铁判官笔,正是青龙会十二分舵主之一的“铁笔”崔判官!他身边,除了数名青龙会精锐,竟还有三名身着白衣、脸戴惨白面具的夜枭杀手!青龙会竟与夜枭联手了?!
“哈哈哈!沈夜,萧离!看你们这次往哪里逃!” 崔判官放声大笑,声震四野,“厉天那废物抓不住你们,崔某可等候多时了!乖乖交出‘天’字卷和岳独行的女儿,或许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!”
沈夜停下脚步,脸色阴沉得可怕,低声对萧离道:“麻烦了。崔判官是青龙会北地分舵的实权人物,武功还在厉天之上,尤其擅使一对判官笔,点穴打穴功夫极为了得。他身边那三个夜枭,看气息是‘魍’、‘魉’、‘魈’三组的头目,都不是易与之辈。硬拼,我们胜算不大。”
萧离目光扫过前方拦路的众人,又瞥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,心知已陷入绝境。前有强敌,后有追兵,脚下是危机四伏的冰湖,背上是昏迷不醒的苏清霜,身边苏清雪还带着伤……绝境!
但他眼神依旧冷静,握刀的手稳定如磐石。越是绝境,越需冷静。他迅速观察四周环境,目光落在左侧不远处,那里有一片陡峭的、布满积雪和冰挂的岩壁,岩壁下方似乎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被垂下的冰凌半掩着。
“沈兄,左前方那洞口,可能通往何处?” 萧离低声快速问道。
沈夜瞥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那是‘寒冰洞’,里面岔道极多,如同迷宫,且寒气极重,深处有阴风蚀骨,寻常人进去,九死一生。燕师伯曾言,那是天然形成的绝地,他当年探索,也只敢在外围活动。”
“绝地……或许也是生路。” 萧离沉声道,“沈兄,你带清雪先冲过去,进入洞口!我来断后!”
“萧大哥!” 苏清雪惊呼。
“不行!” 沈夜也断然拒绝,“你一个人挡不住他们!我们一起冲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!”
“听我的!” 萧离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我和‘天’卷,还有清霜。我留下,能吸引大部分注意力。沈兄,你熟悉地形,带清雪进洞后,尽量深入,找地方藏好。我会想办法脱身,与你们汇合!”
他深深看了苏清雪一眼:“清雪,相信萧大哥。保护好你姐姐,跟紧沈公子!”
苏清雪眼泪夺眶而出,她知道萧离是要以身为饵,为她们争取生机。她想说什么,却被萧离凌厉的眼神制止。
沈夜看着萧离坚定的眼神,又看看越来越近的追兵,咬了咬牙:“好!萧离,你要活着出来!我在洞里第三个岔路口左转的冰柱后面等你们一炷香时间!过时不候!” 说罢,他一把拉住苏清雪的手腕,“走!”
“想走?没那么容易!” 崔判官狞笑一声,判官笔一指,“给我上!格杀勿论,那丫头和‘天’卷要活的!”
青龙会众和夜枭杀手同时扑上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萧离动了!他没有冲向敌人,而是反手一刀,狠狠斩在脚下的冰面上!灌注了“镜心诀”全力的一刀,威力何等惊人!只听“咔嚓”一声巨响,冰面以他刀锋落下处为中心,裂开了一道数丈长的巨大裂缝,冰屑纷飞,湖水翻涌!
冲在最前的几名青龙会众和夜枭杀手猝不及防,脚下一空,惊叫着跌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!后面的追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脚步一缓。
趁此机会,沈夜已拉着苏清雪,如同两道轻烟,从人群侧翼掠过,直扑左侧那黑黝黝的洞口!崔判官怒吼一声,判官笔点向沈夜后心,却被沈夜反手打出的数枚毒蒺藜逼退。
“萧离!纳命来!” 崔判官将怒火全部倾泻到萧离身上,镔铁判官笔带着呼啸的风声,直点萧离周身大穴!与此同时,三名夜枭头目也成品字形围上,短剑、分水刺、飞爪齐出,封死了萧离所有退路!
萧离长啸一声,不再保留,将“镜心诀”催动到极致,刀光如匹练,又如泼水,将自己周身护得风雨不透,与四大高手战在一处!他心知不能久战,必须尽快脱身,刀法全是进手招数,凌厉无匹,竟以一敌四,暂时不落下风!但崔判官内力深厚,判官笔势大力沉,点穴功夫更是精妙,而那三名夜枭头目配合默契,招式阴毒,萧离背负一人,又要分心照看苏清霜,渐渐落入下风,身上添了几道伤口,鲜血染红了衣衫。
但他眼神依旧沉静,边战边退,渐渐靠近那冰湖裂缝边缘。崔判官等人看出他的意图,攻势更猛,不让他有机会靠近裂缝或洞口。
就在萧离被崔判官一记重笔震得气血翻腾,踉跄后退,一名夜枭头目的短剑已刺向他后心之际——
“嗖!”
一道尖锐的、不同于任何暗器的破空声骤然响起!那是一支通体黝黑、毫无反光的短箭,从侧面湖畔的松林深处射出,速度快得不可思议,目标直指崔判官咽喉!
崔判官大惊失色,判官笔急忙回挡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短箭被磕飞,但他也被这股巨力震得手臂发麻,攻势一滞。
紧接着,又是“嗖嗖”两声,两支同样黝黑的短箭射向两名夜枭头目,逼得他们不得不回身闪避。
“什么人?!” 崔判官又惊又怒,厉声喝道。
松林深处,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,如同鬼魅,没有回答,只有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。
是敌是友?萧离心中闪过疑问,但这突如其来的援箭,却为他争取到了一线生机!他毫不迟疑,借着对手攻势稍缓的瞬间,身形急退,同时反手一刀,再次斩在冰面裂缝边缘!
“轰隆!”
本就脆弱的冰面再次塌陷一大片,冰冷的湖水汹涌而出,瞬间将追兵和他之间隔开一道数丈宽的水面!崔判官等人惊怒交加,却无法立刻越过。
萧离趁机,背紧苏清霜,转身朝着那黑黝黝的洞口,用尽全力疾掠而去!身后,传来崔判官愤怒的咆哮和夜枭急促的呼哨声,但很快被风雪和湖水翻涌的声音掩盖。
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洞穴,寒气扑面而来。萧离没有丝毫犹豫,一头扎了进去,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。
冰湖之上,只留下碎裂的冰面、尚未平息的湖水、数具尸体,以及崔判官等人气急败坏的身影。松林深处,那道射出黑箭的黑影,早已不知所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寒风凛冽,卷着雪粒,很快将一切痕迹覆盖。萧离,背负着沉重的希望与秘密,毅然踏入了这未知的、号称绝地的“寒冰洞”,继续他危机四伏的北上之路。而洞外,青龙会与夜枭的联合围捕,显然不会就此罢休。前路,是更加深邃的黑暗,与未知的考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