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血玉咒 > 第410章 旧缘新弄
    寅时三刻,月隐星稀,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。幽谷之中,万籁俱寂,连虫鸣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所扼制,唯有山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……透着不安。

    竹舍的门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隙,萧离侧身闪出,宛如融入夜色的影子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山谷入口方向。片刻后,他退回门内,对着已收拾停当、神情紧绷的苏家姐妹,压低声音,言简意赅:“追兵已至谷口三里外,约十余人,身手不弱,呈扇形搜索前进。此地不可再留,即刻从后山秘径离开。”

    苏清雪搀扶着勉强站立的姐姐,闻言用力点了点头,将手中一个早已打好的、塞满药材和干粮的包袱挎在肩上,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苏清霜冰凉的手。苏清霜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,她已服下苏清雪特意调制的、能短暂压制痛感和激发潜力的药丸,此刻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。她知道,自己此刻的任何一点软弱,都可能成为拖累妹妹和萧离的致命累赘。

    萧离不再多言,转身引路。他对这山谷的地形早已了然于胸,尤其对苏清雪指出的那条通往隐蔽山洞、进而绕出山谷的后山秘径,更是反复探查确认过。三人鱼贯而出,借着黎明前最后的天光暗影,迅速没入竹舍后方的密林之中。

    秘径崎岖难行,多为兽道,荆棘丛生。萧离在前,以手中长刀(为掩人耳目,刀已用粗布包裹)小心劈开挡路的藤蔓枝杈,苏清雪搀扶着姐姐紧随其后,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。苏清霜身体虚弱,脚下绵软,走得极为艰难,额头很快便沁出细密的冷汗,胸口那被压制的蛊毒,也因这剧烈的行动和紧张的情绪,开始蠢蠢欲动,传来阵阵隐痛。她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,只是紧紧抓着妹妹的手臂,依靠着那股绝不倒下的意志力支撑。

    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,天色渐有熹微,他们已经深入后山腹地,身后的山谷早已不见踪影。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岩壁,下方藤蔓掩映处,隐约可见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隙,正是苏清雪所说的、通往山外的小径入口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萧离的脚步猛然一顿,抬手示意身后二人停步。他侧耳倾听,深邃的眼眸在渐亮的天光中锐利如刀。风声中,夹杂着极轻微的、衣袂摩擦草叶的声音,以及……刻意压低的交谈声,正从他们来路侧方的山林中传来,距离似乎不远!

    “分头搜!那丫头身受重伤,跑不远!谷中有人活动的痕迹,定然还在此山中!” 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隐隐传来,带着不耐和狠戾。

    “头儿,那沈婆子的山谷搜过了,竹舍是空的,但炉灰尚温,肯定刚走不久!后山这边有新鲜折断的枝条!” 另一个声音回道。

    是青龙会的追兵!他们不仅找到了沈婆婆的山谷,还发现了他们离开的踪迹,并且分兵搜山,一路追到了这里!速度好快!

    萧离眼中寒光一闪,对苏清雪做了个“噤声、躲好”的手势,自己则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处潜去。必须解决掉这一路的追兵,至少要将他们引开,否则一旦被缠上,以苏清霜的身体状况,绝无可能逃脱。

    苏清雪心脏狂跳,扶着姐姐迅速退到一块巨岩之后,借嶙峋的石头和茂密的灌木隐蔽身形。她捂住苏清霜的口鼻,自己也屏住呼吸,只留下一双眼睛,紧张地透过枝叶缝隙,望向萧离消失的方向。

    不多时,左侧林中传来几声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声,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,随即一切归于寂静。片刻后,萧离的身影重新出现,手中长刀已然出鞘,雪亮的刀刃在晨光中闪过一抹寒芒,上面沾染了暗红色的、新鲜的血迹。他甩了甩刀锋,将血迹在草叶上擦去,沉声道:“解决了三个。但打斗声可能惊动其他人,我们得快走!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远处已传来呼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,显然其他方向的追兵听到了动静,正向这边合围而来!

    “进裂隙!” 萧离当机立断,一把从苏清雪手中接过几乎虚脱的苏清霜,半扶半抱,率先冲向那道藤蔓掩映的裂隙。苏清雪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裂隙狭窄幽深,仅容一人勉强通过,内里光线昏暗,潮湿阴冷。三人侧着身子,艰难前行。苏清霜胸口剧痛,眼前阵阵发黑,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。萧离一手搀扶着她,一手持刀在前探路,警惕着可能从前方黑暗中袭来的危险。苏清雪跟在最后,不时回头张望,手中扣紧了数枚淬了麻药的银针。

    裂隙似乎没有尽头,黑暗中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。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,并传来了隐约的水流声。出口到了!

    三人加快脚步,冲出裂隙。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条隐藏在两道峭壁之间的、极为隐蔽的狭长山谷,谷底有一条潺潺小溪流过,两旁长满了茂密的、不知名的灌木和藤萝,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线。此地极为幽僻,若非从那条裂隙穿过,绝难发现。

    “顺着溪流往下游走,大约五六里,便可出山,到达官道旁的‘野猪林’。我们在那里置备的马车和物资,应该还在。” 苏清雪喘了口气,指着下游方向说道。这是她与萧离事先商议好的备用汇合点之一。

    然而,他们尚未走出几步,萧离的脚步再次停住,而且这一次,他的身体明显绷紧,握住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,目光如电,射向前方溪流转弯处、一块巨大的、布满青苔的卧牛石。

    “既然来了,何必藏头露尾。” 萧离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冰冷的杀意,在寂静的峡谷中清晰回荡。

    苏清雪心头一紧,立刻将姐姐护在身后,警惕地望向那块卧牛石。

    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,从卧牛石后传来。随即,一个身影缓缓走出。

    来人约莫四十许岁,面容清癯,三绺长须,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脚下是普通的黑布鞋,打扮如同一位乡村塾师,毫不起眼。他手中并无兵刃,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,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离,以及他身后的苏氏姐妹。

    然而,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中年文士,却让萧离如临大敌,全身气机锁定对方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因为他认得此人,或者说,认得这张脸——尽管岁月在其眼角留下了细纹,但那份骨子里的儒雅与深藏不露的从容,与当年一般无二。

    “谢先生。” 萧离缓缓吐出三个字,声音听不出喜怒,但握着刀柄的手,更紧了一分。

    被称作“谢先生”的青衫文士微微一笑,笑容温和,却未达眼底:“一别经年,萧贤侄风采更胜往昔。方才那手‘潜形匿影,一击毙命’的功夫,已有令师七分火候了。只是,戾气似乎重了些。”

    萧离面无表情:“江湖风波恶,不重些,活不到今日。却不知谢先生不在江南‘烟雨楼’吟风弄月,怎有兴致来这穷山恶水,还恰好挡了萧某的去路?”

    “烟雨楼”三字入耳,苏清雪心中猛地一跳。她虽久居山野,但沈婆婆偶尔提及江湖轶事时,曾提过这个看似是江南风雅之地、实则消息灵通、背景深不可测的所在。而这位“谢先生”,似乎与萧离是旧识?但看萧离的态度,这“旧识”之情,恐怕并非善意。

    谢先生对萧离话语中的冷意恍若未闻,目光越过萧离,落在了被他护在身后的苏清霜身上,尤其是在她苍白如纸、隐现痛苦的脸上停留片刻,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,有怜悯,有叹息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追忆。

    “这位,想必就是岳兄的千金,清霜姑娘了。” 谢先生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“岳兄之事,谢某已有耳闻,深表遗憾。青龙会倒行逆施,戕害忠良,实为武林之祸。”

    苏清霜强忍着心口的抽痛和眩晕,抬眼看向这个突然出现、神秘莫测的“谢先生”,哑声道:“你……认识我爹爹?”

    “岂止认识。” 谢先生轻叹一声,“二十年前,我与令尊,还有……令堂,曾有过数面之缘。彼时,令尊英姿勃发,令堂……兰心蕙质,皆是江湖中一时俊杰。可惜,造化弄人……” 他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惋惜,但提及“令堂”时,语气微微一顿,似有隐衷。

    苏清霜和苏清雪同时一震!她们对母亲的记忆极为模糊,爹爹也极少提及,只知母亲体弱,在她们很小时便已故去。此刻竟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关于父母旧事的只言片语,不由心潮起伏。

    萧离眼中厉色一闪,横移一步,彻底挡住谢先生的视线,冷声道:“谢先生,旧事不必重提。你此来,是为青龙会做说客,还是另有所图?若是挡路,休怪萧某刀下无情。”

    谢先生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回到萧离脸上,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感慨:“萧贤侄不必如此戒备。谢某此来,并非为青龙会做说客。恰恰相反,青龙会所为,已触动某些底线。谢某此来,一是想确认岳兄之后是否安好,二来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萧离怀中所藏玉匣的方向(尽管玉匣深藏,但他似乎有所感应),缓缓道,“是想提醒贤侄一句,‘天’字卷现世,牵动八方风云。贤侄怀璧其罪,前路艰险,恐非独力可支。有些‘旧缘’,未必是助缘,也可能是……新的纠葛,甚至,是催命的符咒。”

    “旧缘新弄……” 苏清雪脑中猛地闪过“天”字卷上的这句谶语,不由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谢先生看了苏清雪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叹息:“不错,‘旧缘新弄’。贤侄,令师当年与岳兄,与……某些人,有些渊源。这些渊源,随着‘天’字卷现世,只怕会以新的方式,重新缠上你们。北地之路,未必坦途。听谢某一言,有些事,知道的越少,牵绊越少,或许还能活得长久些。”

    他的话看似劝诫,实则暗藏机锋,点明了萧离师门与岳独行、甚至与“天”字卷可能存在旧日关联,并暗示北上之路危机四伏,这危机不仅来自青龙会,还可能来自其他因“旧缘”而起的势力或个人。

    萧离瞳孔微缩。师父临终前确实曾含糊提及一些旧事,似乎与一场巨大的风波和几个故人有关,但语焉不详。难道师父口中的“故人”,包括了岳独行,甚至……眼前这位神秘的谢先生?而“天”字卷,就是重启这些旧日恩怨的钥匙?

    “不劳谢先生挂心。” 萧离语气依旧冰冷,但心中的警惕已提到最高,“萧某的路,自己会走。是旧缘还是新仇,是助缘还是催命符,萧某一肩担之。谢先生若无他事,还请让路。否则……” 他手中长刀微微抬起,刀锋在峡谷一线天光下,反射出刺骨的寒芒。

    谢先生看着萧离决绝的神色,又看了看他身后虽然虚弱却眼神倔强的苏清霜,以及一脸戒备、紧紧护着姐姐的苏清雪,最终,几不可闻地又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也罢。人各有志,强求不得。” 他侧身让开道路,目光投向幽深的峡谷下游,意味深长地道,“此去向北,过‘野猪林’后,有两条路。一条通往‘黑水镇’,看似平坦,实则是青龙会一处暗桩所在,近日有生面孔频繁出入。另一条绕行‘断魂崖’,虽险峻难行,人迹罕至,但或许……更‘干净’些。贤侄,好自为之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竟不再停留,对萧离微一颔首,青衫飘飘,转身便沿着来路,悠然离去,几步之后,身影已融入岩壁树影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,只留下溪水潺潺,和空气中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书卷墨香。

    萧离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,依旧警惕地注视着谢先生消失的方向,直到确认对方的气息彻底远去,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但眉头却锁得更紧。

    “萧大哥,此人……” 苏清雪扶着惊疑不定的姐姐,低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谢云舟,‘烟雨楼’三楼主之一,人称‘袖里乾坤’。武功深不可测,智计超群,是江湖中最难缠的人物之一。” 萧离沉声道,眼中是化不开的凝重,“他与我师父,确有些旧交,但交情是恩是怨,无人知晓。他竟出现在此,绝非偶然。而且,他提到了‘旧缘’……”

    苏清霜忍着心口的阵阵悸痛,虚弱地问:“他……是敌是友?”

    萧离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难说。‘烟雨楼’立场向来暧昧,游离于正邪之间,以买卖消息、平衡各方势力著称。谢云舟亲自现身,点出青龙会暗桩,却又语带玄机,提及旧事……其目的难以揣测。但无论如何,他透露的‘黑水镇’是青龙会暗桩的消息,宁可信其有。我们必须改道,走‘断魂崖’。”

    “断魂崖……” 苏清雪想起沈婆婆提过的险地,那是一条近乎垂直的峭壁小径,下临深渊,凶险无比。以姐姐现在的身体状况……

    “没有别的选择了。” 萧离看出她的担忧,决然道,“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寻常路径已不可行。‘断魂崖’虽险,但人迹罕至,反是生机。我背苏姑娘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,萧大哥,我能走……” 苏清霜不想成为累赘。

    “事急从权,苏姑娘不必介怀。” 萧离不容分说,转身蹲下,“清雪姑娘,你紧随我后,注意脚下。我们必须赶在青龙会合围之前,通过‘断魂崖’。”

    苏清雪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,一咬牙,搀扶着姐姐伏到萧离背上。萧离背起苏清霜,感觉她身体轻得惊人,仿佛一片羽毛,但那微微的颤抖和压抑的痛楚**,却显示着她正承受着多大的痛苦。他心中暗叹,脚下却丝毫不慢,认准方向,沿着溪流,向下游疾奔而去。苏清雪施展轻功,紧紧跟随。

    峡谷中,水声潺潺,掩去了急促的脚步声。但三人心头,却都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。谢云舟的出现,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阴影,不仅印证了“旧缘新弄”的预言,更揭示了水面之下,更加复杂汹涌的暗流。“烟雨楼”的介入,意味着“天”字卷的秘密,恐怕已在更高层面引起了关注。而前路,除了青龙会的明枪,还有更多未知的、因“旧缘”而起的暗箭。

    “旧缘新弄”……这简单的四个字,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丝线,缠绕上他们的命运,将他们拖向更加深邃难测的漩涡。萧离背着苏清霜,在崎岖的峡谷中疾行,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谢云舟最后的话语,以及师父临终前那模糊的嘱托。北地之路,真的仅仅是寻找“地卷”和解药那么简单吗?那些被时光掩埋的“旧缘”,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,又将在不久的“马年马月”,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?

    溪流在前方拐弯,水声渐大,仿佛预示着前路的喧嚣与不宁。而“断魂崖”的险峻阴影,似乎已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到来。新的危机,旧的纠葛,在这一刻,如同峡谷中交汇的水流,开始猛烈地碰撞、激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