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血玉咒 > 第399章 岳独行身死
    夜,已深。

    天目山深处的鱼背山脊,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,如同一头沉默巨兽的脊梁。刺鼻的血腥气,在夜风的吹拂下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混合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,发酵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。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横陈在地,姿态各异,在清冷的星辉下,投出扭曲怪异的影子。断折的兵刃、碎裂的箭矢、深褐色的血污,在嶙峋的山石和枯草间随处可见,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。

    岳独行的身躯,静静地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,身下是已经半凝固的、粘稠暗红的血泊。七八支淬毒的弩箭,如同恶毒的荆棘,深深刺入他的躯体。那支从左后肋射入、几乎透胸而出的箭,箭尾兀自微微颤动,每一次夜风吹过,都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、金属与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。胸前,黑袍老者的判官笔依旧深深嵌入,笔杆上乌黑的血迹已干。更多的伤口,大大小小,纵横交错,几乎将他变成一个血人。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在脸颊和额头上,遮住了部分面容。

    他双眼圆睁,空洞地望着无星的夜空。瞳孔已然扩散,倒映不出任何光亮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曾经在其中燃烧的痛苦、挣扎、疯狂、乃至最后时刻的平静与决绝,都已随着生命的流逝,彻底熄灭,归于永恒的虚无。只有那微张的、沾满血沫的嘴唇,似乎还凝固着最后一刻,想要呼唤、想要诉说的姿态,却永远定格在了无声的静默里。

    风,呜咽着掠过山脊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落在他的身上、脸上,又很快被吹走,仿佛连这无情的山风,也不愿在此多做停留。

    一名奉命留下处理尸首的灰衣杀手,紧了紧衣领,驱散心头那莫名的寒意和不适。他定了定神,再次握住那把锋利的短刀,蹲下身,用刀背拨开岳独行脸上沾血的乱发,露出那张即使死亡、即使苍白僵硬,也依旧能看出几分昔日棱角与沧桑的面容。

    “呸!晦气!” 杀手低声咒骂一句,既是给自己壮胆,也是驱散那残留的恐惧。他不再犹豫,左手一把抓住岳独行冰冷僵硬的头发,用力向后扯,让那沾满血污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。右手短刀寒光一闪,带着一股狠劲,朝着那苍白皮肤下清晰可见的喉结位置,狠狠割下!

    刀锋冰冷,触及皮肤,传来轻微的阻力。然而,就在刀刃即将切破皮肤、割断喉管的刹那——

    异变陡生!

    岳独行那已然扩散、空洞无神的瞳孔深处,似乎极其微弱地、难以察觉地收缩了一下。不,那并非瞳孔的收缩,而是一种更玄妙的、仿佛某种最后的、凝固的意念,在彻底消散前,被外力触动而产生的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。紧接着,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活人感知、却异常精纯、苍茫、且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执念的精神波动,如同沉睡古井被投入最后一颗石子漾开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,以他冰冷的身躯为核心,倏然扩散开来,瞬间掠过山脊,没入无边的夜色,朝着东南方向,那冥冥中血脉相连的所在,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这波动无形无质,不涉内力,不关真气,是超越了物质、超越了生死界限的、纯粹精神与意志的残响。是岳独行燃烧生命、燃尽灵魂、最后一丝守护执念的彻底释放与消散。这波动掠过那持刀杀手时,他甚至毫无所觉,只是觉得脖颈后的夜风似乎更冷冽了些,忍不住打了个寒噤,暗骂这鬼天气和这鬼差事。

    然后,他定了定神,手中加力。

    嗤——

    锋利的刀刃,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冰冷僵硬的皮肤,切开了肌肉筋膜,切开了气管和颈骨。暗红色的、已然粘稠的血液,从整齐的切口缓缓渗出,并不多,因为大部分血液早已流干。骨骼被切断的细微“咔嚓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手起,刀落。一颗沾满血污、双目圆睁、须发花白的头颅,被干净利落地割了下来。杀手提着头发,将那头颅拎起。头颅断口处,滴滴答答地落下粘稠的血滴,在岩石上溅开小小的、暗红的花朵。那双空洞的眼睛,似乎还在“看”着远方,看着女儿离去的方向,又似乎只是茫然地、倒映着杀手冷漠而不耐的脸。

    “行了,总算完事。” 杀手松了口气,从腰间解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、浸透了石灰的厚布袋,将头颅塞了进去,小心扎紧袋口。石灰能防腐,也能隔绝气味,这是青龙会处理“重要目标”首级的惯例。

    他又看了看岳独行那无头的尸身。残破的、插满箭矢的躯干,依旧维持着仰躺的姿势,脖颈断口处一片狼藉。夜风吹过,带起一丝令人作呕的甜腥。

    “妈的,真够惨的。” 杀手低声嘟囔了一句,不知是感慨还是嫌弃。他拔出腰间的另一把短刀,开始就地挖坑。莫七的命令是“就地掩埋”,他也不敢违抗。这山脊岩石居多,泥土坚硬,他挖得颇为费力,一边挖一边骂骂咧咧。

    不知挖了多久,一个浅坑勉强成型。杀手将岳独行的无头尸身拖进坑里,草草地踢了些土石覆盖上去,垒起一个低矮的、不起眼的土包。没有墓碑,没有标记,只有一块稍微大点的、染血的石头被他随意地压在了土包上,算是“坟头”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杀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又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。夜黑风高,血腥味依旧弥漫,远处山林中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嗥叫,让人心里发毛。他不敢再多留,提起那个装着石灰和人头的布袋,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和死亡的山脊,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密林之中,去追赶莫七等人的队伍了。

    山脊之上,重新恢复了死寂。只有呜咽的风声,仿佛亡魂的低泣,在嶙峋的岩石和那简陋的新坟间穿梭回荡。几具青龙会杀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,无人问津,很快将成为山中野兽的餐食。而岳独行那无头的残躯,则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土之下,与他战斗、死去、并被割下头颅的这块山岩,永远地融为了一体。

    星辰渐密,冰冷地俯视着下方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。没有怜悯,没有叹息,只有永恒的、无情的沉默。属于“岳独行”这个人的一切——他的痛苦,他的挣扎,他的罪孽,他的悔恨,他最后的守护与牺牲,他未尽的父爱,他所有的爱恨情仇——都随着那具残躯被掩埋,随着那颗头颅被带走,随着最后一丝精神涟漪的消散,彻底归于尘土,归于虚无。

    江湖夜雨,身世浮沉。曾经叱咤风云的沧浪剑客,后来杀人如麻的青龙会“血手”,最终,为了守护失而复得的女儿,力战而竭,身中数箭,曝尸荒野,身首异处。这或许,便是他充满罪孽与救赎、黑暗与微光的一生,所注定的、最惨烈也最无奈的归宿。

    风继续吹,卷起土包上细微的尘埃,也带走了此地最后一丝残留的、活人的气息。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,和地下那具冰冷、残缺、渐渐与泥土同化的躯体,见证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、生死相隔的断后之战,和一位父亲,用生命写下的、最后的、无言的诀别诗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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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遥远的东南方向,密林深处。

    萧离背着昏迷的苏清霜,刚刚越过一道深涧,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岩洞,准备暂时歇脚,检查苏清霜的伤势。此处已远离鱼背山脊数十里,林木更加茂密,地形也更加复杂隐蔽。

    他将苏清霜小心翼翼地放在干燥的岩石上,让她靠坐着。正欲再次探查她的脉象,却见昏迷中的苏清霜,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!她猛地弓起身子,双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窒息般的痛苦声响,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死寂的灰败,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褪去。

    “苏姑娘!” 萧离脸色骤变,连忙扶住她。只见她紧闭的眼角,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,疯狂涌出,瞬间打湿了整张脸和衣襟。那泪水不再是无意识的滑落,而是汹涌的、滚烫的,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都化作泪水流尽。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似乎在无声地呐喊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,混合着嘴角再次溢出的一缕暗红血丝,滚落下来。

    更让萧离心惊的是,苏清霜的气息,在这一瞬间,变得极其微弱而紊乱,时断时续,仿佛狂风中的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心口处,那被神秘女子白光压制的蚀心蛊之力,也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蛇,骤然变得狂暴起来,阴冷诡异的气息开始在她经脉中左冲右突,试图冲破那层白光压制。

    萧离来不及细想,立刻并指连点苏清霜胸前数处大穴,渡入一股精纯平和的真气,试图帮她稳住心脉,压制躁动的蛊毒。同时,迅速取出那瓶“碧凝丹”,倒出一粒,喂入她口中,以内力助其化开。

    然而,这一次,苏清霜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的生机,软软地靠在岩壁上,任由萧离施为,毫无反应。只有那汹涌的泪水,和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,证明她还活着。仿佛在刚才那一瞬间,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,从她体内,从她灵魂深处,被硬生生地抽离、斩断,带走了她大部分的生命力,只留下一具被巨大悲伤和蛊毒共同侵蚀的、濒临破碎的空壳。

    是岳前辈……出事了。而且是……就在刚才那一刻。

    萧离心中一片冰凉。他虽不明白苏清霜是如何感应到的,但他确信,岳独行已然遭遇不测。那种源自血脉的、超越生死的联系,在至亲之间,尤其是在生死关头,或许真的存在。方才苏清霜那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,那如同心死般的灰败和汹涌的泪水,无疑印证了这一点。

    岳独行,那个为了女儿可以燃烧一切、化身修罗的男人,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青龙会的毒手。他用自己的命,为女儿换来了逃亡的时间,也为他自己充满罪孽与痛苦的一生,画上了一个惨烈而悲壮的**。

    萧离看着眼前气息奄奄、泪流不止的苏清霜,心中亦是沉重。岳独行已死,青龙会的追兵或许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。苏清霜此刻的状态,极其危险,必须立刻施救,稳定伤势,压制蛊毒。

    他不再犹豫,将苏清霜放平,让她枕着自己的腿,双手抵住她的背心,将精纯的内力缓缓渡入,引导“碧凝丹”的药力,护住她脆弱的心脉,与那蠢蠢欲动的蚀心蛊之力艰难抗衡。同时,他必须尽快处理苏清霜肩头和手臂的外伤,防止感染恶化。

    岩洞之外,夜风呼啸,林涛阵阵,掩盖了远方山脊上那场无声的死亡与诀别。岩洞之内,只有微弱的呼吸声,内力流转的细微声响,和那仿佛永无止境的、冰冷泪水的滴落声,敲打在岩石上,也敲打在生者的心头。

    一个时代,一个充满传奇、罪恶与救赎的故事,随着岳独行的身死,悄然落幕。而另一个关于逃亡、复仇、守护与解谜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,却已背负了太多的鲜血与悲伤。命运的齿轮,在血与泪的浸润下,继续缓缓转动,将生者,推向未知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