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血玉咒 > 第398章 父女诀别
    黑暗,冰冷,沉重。

    苏清霜的意识,如同沉入了最深、最寒的冰湖之底。萧离的点穴让她陷入强制性的昏睡,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,却也让她沉入了更深的、由悲痛和心碎编织的噩梦之中。

    蚀心蛊带来的心悸并未完全消失,化作背景中持续不断的、阴冷的钝痛。而另一种更尖锐、更致命的痛,来自灵魂深处,来自那刚刚重新连接、又被硬生生扯断的血脉羁绊。爹爹……爹爹……

    在无边的黑暗里,她“看”到了光。不是明亮温暖的光,而是混乱的、破碎的、闪烁的光影,混杂着刺目的血红和冰冷的暗金。光影中,是模糊晃动的人影,是刺耳的兵刃交击声,是野兽般的嘶吼,是箭矢破空的尖啸,是利刃入肉的闷响,是鲜血泼洒的黏腻……最后,是无数冰冷的光点,如同暴雨般,没入一个摇摇欲坠的、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不!不要——!!!

    她在梦境中无声地呐喊,想要冲过去,想要挡在那些箭矢前面,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,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在箭雨中剧烈颤抖,如同狂风中的残烛,最终缓缓倒下,倒在冰冷的岩石上,倒在刺目的血泊中。

    然后,是死寂。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    她能“感觉”到,那曾经磅礴、炽热、即使痛苦混乱也依旧顽强燃烧的生命之火,如同被狂风骤雨浇灭的篝火,迅速地黯淡、冷却、最终……熄灭。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无,和深入骨髓的、永恒的孤寂。

    “爹——!”

    她在梦魇的最深处,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。这呼喊无声,却震动了她的整个灵魂,让那被压制、被安抚的气血,再次剧烈地翻腾起来。心口处,蚀心蛊的力量如同被唤醒的毒蛇,猛地一挣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
    “噗——!”

    昏迷中的苏清霜,身体再次剧烈地痉挛了一下,又是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,顺着嘴角溢出。她的眉头紧紧蹙起,即使在昏睡中,泪水也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不停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,打湿了萧离肩头的衣衫。

    “爹……别走……别丢下霜儿……霜儿怕……好冷……” 她无意识地呓语着,声音破碎,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和恐惧,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着,似乎想要抓住什么,却徒劳地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气。

    萧离正背着她在夜色笼罩的险峻山林中疾行。感觉到背上的颤抖和那压抑的痛哼,他心中一沉,脚步却丝毫未停。他知道,苏清霜的心神受到了重创,加上蛊毒的影响,此刻极为危险。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,为她疏导气血,稳固伤势。

    他不再有任何犹豫,将身法施展到极致,如同一缕轻烟,在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林木间穿梭。他要远离那片杀戮之地,远离那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,为背上这个刚刚失去父亲、命悬一线的女子,搏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------

    与此同时,冰冷的鱼背山脊之上。

    岳独行的身躯,已然冰冷僵硬。鲜血几乎流尽,在那身破烂的衣衫和身下的岩石上,凝结成大片大片暗红色的、触目惊心的血痂。几支箭矢依旧插在他身上,如同耻辱的标记,也如同他最后战斗的见证。

    夜风呜咽,卷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,也拂动着他花白散乱、沾染了血污的头发。那双曾经痛苦、挣扎、疯狂,最终归于平静死寂的眼睛,依旧圆睁着,空洞地望着暮色褪去、星辰初现的夜空。瞳孔已然扩散,倒映不出任何星光,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。

    莫七和他手下的杀手早已离去,循着萧离和苏清霜可能逃离的踪迹,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密林中。只留下几具同伙的尸体,和岳独行这具渐渐冰冷的躯壳。一名被指派处理尸体的灰衣杀手,正骂骂咧咧地蹲在岳独行身边,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刀,准备割下首级,用随身携带的石灰腌制,带回总坛复命。

    “呸!死了还不让人安生!” 那杀手啐了一口,脸上带着嫌恶和一丝残留的惊悸。岳独行死前的疯狂和那濒死一击,着实吓破了不少人的胆。他定了定神,伸手去抓岳独行散乱的头发,想将头颅固定,方便下刀。

    冰凉的、沾满血污的发丝入手,带着死亡特有的僵硬感。杀手皱了皱眉,手中短刀寒光一闪,就要朝着岳独行的脖颈割下。

    然而,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,异变陡生!

    岳独行那已然扩散、空洞的瞳孔深处,似乎极其微弱地、闪烁了一下。那不是光芒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如同虚空般的黑暗漩涡,一闪而逝。紧接着,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、却异常精纯奇异的波动,如同水面的最后一丝涟漪,以他冰冷的身躯为中心,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。

    这股波动无形无质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、古老,以及一丝……残留的、无比执着的思念。它穿透了冰冷的躯壳,穿透了浓郁的血腥,穿透了沉重的夜幕,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,向着东南方向,向着苏清霜离去的方位,飘荡而去。

    那持刀的杀手毫无所觉,只是觉得一阵夜风吹过,脖颈有些发凉。他甩了甩头,暗骂一声晦气,手下用力,锋利的刀刃切入了冰冷僵硬的皮肉……

    但那股奇异的波动,已然远去。

    ------

    昏迷中的苏清霜,忽然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并非身体的疼痛,也不是蛊毒的悸动。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,如同冰冷的溪流,又似温暖的微风,毫无征兆地侵入了她混乱、痛苦的梦境,抚过她撕裂的灵魂。

    黑暗的梦魇中,那令人窒息的血色和死寂,忽然被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芒驱散了一角。光芒中,浮现出爹爹的脸。不是记忆中年轻俊朗的模样,也不是重逢时沧桑痛苦的模样,甚至不是方才那状若疯魔、浴血拼杀的模样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平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淡释然微笑的脸。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(在梦中),脸上的血污和痛苦都消失了,只剩下属于父亲的、温柔而眷恋的目光。他就那样“看”着她,隔着无尽的黑暗和遥远的距离,“看”着她。

    “霜儿……”

    一个声音,并非通过耳朵听见,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。那么轻,那么柔,仿佛怕惊扰了她,又充满了无尽的疼惜和不舍。

    是爹爹!是爹爹的声音!

    苏清霜在梦境中想要呼喊,想要扑过去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,身体也无法动弹,只能“看”着,用心去“听”。

    “我的霜儿……爹爹的乖女儿……” 那声音继续响起,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,“对不起……爹爹……又要食言了……说好要保护你,陪你去找解毒之法……说好要赎罪,要补偿你……爹爹……做不到了……”

    不!不要!爹爹!不要走!苏清霜在心中疯狂呐喊,泪水在梦中奔流。

    “别哭……霜儿……” 那声音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悲痛,变得更加温柔,却也更加虚幻,“能看到你……好好的……爹爹就……知足了……这辈子,爹爹亏欠你和你娘太多……太多……如今,能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……爹爹……不后悔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好活着……霜儿……不要想着报仇……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……要开开心心地活着……连同爹爹和你娘的那份……一起……好好活下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萧少侠……是个可以托付的人……‘天’字卷……在他那里……或许……将来对你有用……但要小心……那东西……不祥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模糊,那道光芒中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、稀薄,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。

    “爹爹……要走了……去寻你娘了……她等了我……太久……太久……”

    “霜儿……我的女儿……爹爹……爱你……”

    最后的话语,轻得如同叹息,消散在梦境的边缘。那道光芒,连同光芒中爹爹温柔带笑的面容,如同破碎的星光,点点消散,彻底融入了无边的黑暗。

    “爹——!!!”

    苏清霜在梦境的最深处,发出了无声的、撕裂灵魂的呐喊。这一次,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绝望,而是混合了彻骨的悲伤、无尽的不舍,以及一丝……仿佛了却了什么、却又痛彻心扉的明悟。

    她知道,这不是梦。这是真的。是爹爹在生命彻底消散前,最后一丝执念,跨越了生与死的距离,穿透了空间的阻隔,来到了她的身边,完成了这最后的、无声的诀别。

    他走了。真的走了。这次,是永远。

    那个给予她生命,又让她童年蒙上阴影;那个她恨了多年,又在最后时刻选择原谅;那个刚刚重逢,便又永远离去的男人,她的父亲,岳独行,用最惨烈的方式,为她劈开了一条生路,然后,永远地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。

    巨大的、空洞的悲伤,如同冰冷的海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比之前那种撕裂般的剧痛,更加深沉,更加绝望,也更加……平静。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。

    现实中的她,即使在昏迷中,身体也停止了剧烈的颤抖。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,只是泪水,依旧如同永不枯竭的溪流,无声地、不断地流淌,浸湿了鬓发,浸湿了衣领。她的呼吸变得微弱而平稳,只是那平稳之下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哀恸。

    萧离正在攀越一处陡峭的岩壁,感觉到背上苏清霜异常的平静,心中微异。之前的昏迷中,她一直不安地挣扎、呓语、流泪。此刻却如此平静,平静得有些反常。他稍稍放缓速度,侧耳倾听,只听到她极其微弱、却均匀的呼吸,以及那无声流淌的、冰凉的泪水,滴落在他颈边的触感。

    是穴道的作用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    萧离心中疑窦丛生,但脚下未停。无论发生了什么,此地绝非久留之处。他必须尽快带她脱离险境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到,昏迷中的苏清霜,那被泪水浸湿的苍白面容上,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、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,勾勒出一个比哭泣还要悲伤的弧度。也没有感觉到,她心口处,那被神秘女子白光暂时压制的蚀心蛊力量,在经历了方才那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奇异的精神连接后,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、微弱的变化。那阴冷诡异的力量,依旧盘踞,但其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淡的、温暖的、属于岳独行生命最后精华的气息,虽然微弱,却如同风中残烛,顽强地守护着那即将被蛊毒彻底侵蚀的心脉。

    这或许是岳独行这位父亲,在生命最后时刻,超越生死、超越血缘、超越一切的执念与守护,所能留下的、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馈赠。它无法驱散蛊毒,甚至无法延缓其发作,只是在女儿冰冷绝望的心湖中,投下了一颗小小的、温暖的石子,漾开一圈微弱却持久的涟漪,让她在最深的黑暗里,还能记得,曾经有那样一份沉重、绝望、却无比滚烫的父爱,为她燃烧殆尽。

    风,依旧在呜咽,吹过山脊,吹过密林,吹过这漫长而残酷的夜。星辰无言,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生死离别。

    山脊上,尸骨未寒;山林中,亡命奔逃。

    一场惨烈的断后,一次跨越生死的诀别。

    父女之缘,刚刚重续,便成永诀。

    留下的,只有生者无尽的哀思,与死者未完的嘱托,在这漫漫长夜中,无声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