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的震荡,如同湖面的涟漪,层层扩散,终究不可避免地,触及了帝国权力最核心、也最敏感的中枢——紫禁城,以及围绕着它运转的庞大朝廷机器。只是,与江湖的直白喧嚣不同,朝廷的“惊闻”,是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下,涌动的、更为深沉、更为复杂的暗流。
文渊阁,东阁。
此地是内阁大学士们处理日常政务、商议机要之所,陈设古朴肃穆,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墨香与陈年案牍的气息。此时并非正式朝会,阁内只有三位当值的阁臣:首辅夏言,次辅严嵩,以及阁臣徐阶。三人分坐案后,各自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,阁内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偶尔响起的、极轻微的茶盏与杯托相碰的脆响。
然而,这份表面的宁静,却被一份刚刚由通政司递入、标注着“六百里加急、西北边关军情”的火漆密函打破。
密函是由西域都护府加急呈送兵部,兵部不敢怠慢,直接抄录副本,转呈内阁。首辅夏言最先展开,这位须发花白、面容清癯、以刚正严谨著称的老臣,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深深锁起,原本沉稳执笔的手,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。
他没有立即说话,而是将密函从头至尾,又仔细看了一遍,这才缓缓放下,抬手揉了揉眉心,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与疲惫之色。
“元辅?” 坐在下首的徐阶最先察觉夏言的异样,放下手中的笔,关切地问道。徐阶年近五旬,面容儒雅,目光清正,是朝中有名的实干能臣,也是夏言颇为倚重的臂助。
另一边的严嵩,也适时地抬起头。他年岁与夏言相仿,但面色红润,保养得宜,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,一双眼睛看似温和,内里却时常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。他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地看着夏言,等待下文。
夏言将密函轻轻推至桌案中央,声音沉稳,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波澜:“西域都护府急报。月前,玉门关以西三百里,前朝废皇陵遗址发生大规模地动,山陵崩塌,地貌改易,动静极大,数百里外可闻可见。玉门关守将派兵探查,于废墟中发现打斗痕迹、非自然死亡尸骸若干,兵器残片显示,涉事者疑有江湖凶徒,甚至可能包括……青龙会。”
“青龙会?” 徐阶神色一凛。这个神秘而危险的杀手组织,朝廷虽屡次清剿,却始终未能根除,其触角甚至隐约伸入朝堂,是令历任主政者都颇为头痛的毒瘤。
严嵩眉头也微微一动,但并未插言。
夏言继续道:“这还不是关键。关键是,随急报附上的,还有玉门关守将及当地州县查访所得的一些……流言蜚语。” 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流言称,此番地动崩塌,实非天灾,乃因人祸。有前朝秘宝‘天机图’于皇陵中现世,引来多方势力争夺,激战引发地宫塌陷。更有甚者,流言中提及,此‘天机图’中藏有一则预言,关乎……国运。”
“关乎国运?” 徐阶坐直了身体,神色更加严肃,“是何预言?”
夏言的目光扫过徐阶和严嵩,缓缓吐出那十二个字:“丙午午月,双生陨落,天下倾覆。”
“嗡——” 仿佛有无形的钟声在东阁内敲响。徐阶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骤变。即便是城府深如严嵩,眼神也在瞬间锐利如针,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荒谬!” 徐阶霍然起身,因激动而声音略高,“此等无稽之谈,妖言惑众!必是有心之人故意散布,扰乱民心,动摇国本!西域都护府和玉门关守将是干什么吃的?竟让此等流言肆意传播,还写入急报呈送朝廷?应立即严令地方,全力查禁,捉拿造谣之徒,以正视听!”
夏言抬手,示意徐阶稍安勿躁。他看向一直沉默的严嵩:“惟中(严嵩字),你如何看?”
严嵩放下茶盏,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壁,沉吟片刻,方缓缓道:“元辅,徐阁老所言,自是正理。此等骇人听闻之预言,出自前朝废陵,又值此多事之秋,确易蛊惑人心,理当严禁。” 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更为谨慎,“然,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西域急报中提及‘天机图’与多方势力争夺,其中疑似涉及青龙会,此绝非寻常江湖仇杀或盗墓掘宝可比。青龙会行事,向来隐秘狠辣,无利不起早,其所图必然甚大。此番不惜暴露行迹,卷入其中,这‘天机图’与预言,恐怕……并非全是空言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向夏言和徐阶:“况且,急报中虽未明言,但提及‘多方势力’,除青龙会外,是否还有其他人卷入?边将含糊其辞,恐怕是有所顾忌,或是尚未查实。再者,‘双生陨落,天下倾覆’……此言虽耸人听闻,但‘双生’何指?是实指,还是隐喻?若有人借此生事,污蔑宫闱,构陷宗亲,甚至影射东宫……其心可诛啊。”
严嵩的话,条分缕析,既点出了流言的危害,又暗示了背后可能存在的复杂阴谋,更隐隐将矛头引向了最敏感、最忌讳的领域——皇储与宗室。徐阶闻言,怒气稍敛,但眉头锁得更紧,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远超简单的“妖言惑众”。
夏言微微颔首,对严嵩的分析表示认可。他重新拿起那份密函,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,那里提到了一个名字——“另,据零星生还者及边民口述,崩塌前,曾见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沈炼及其随从,出现在皇陵附近。地动后,沈指挥使及其子等人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。”
沈炼!徐阶和严嵩再次动容。沈炼乃是天子近臣,锦衣卫实权人物,他奉密旨出京,巡查边关,乃是绝密,内阁中也仅有夏言等两三人知晓。他竟也出现在西域,卷入皇陵之事,而且如今生死不明?这其中的水,就太深了。
夏言将密函轻轻放下,沉声道:“此事非同小可。预言流言,蛊惑人心,此其一;青龙会等江湖势力蠢蠢欲动,此其二;沈炼失踪,牵扯锦衣卫与圣意,此其三。三者叠加,已非寻常边事或江湖仇杀可比。”
他看向两位同僚:“当务之急,一者,责令兵部、都察院行文西域都护府及甘肃镇巡按,加派得力人手,详查皇陵崩塌真相,搜救沈炼等人,并严密监控边境,以防不轨之徒借机生事。二者,由通政司、礼部会同五城兵马司,明发告示,申饬‘丙午午月’等流言为无稽之谈,严禁传播,违者严惩,以安民心。三者……” 他略一沉吟,“此事牵涉甚广,恐非边镇及寻常衙署所能处置。当奏请圣裁,或需……厂卫介入。”
提到“厂卫”,徐阶和严嵩都沉默了一下。东厂和锦衣卫,是皇帝直属的耳目爪牙,权力极大,行事也往往不受文官体系节制。请动厂卫,意味着此事已上升到需要皇帝亲自关注、并可能动用非常手段的高度。
“元辅思虑周全。” 严嵩首先表态,“厂卫稽查侦缉,无孔不入,由他们暗中查访预言源头及‘天机图’下落,确实更为便宜。只是……” 他话留半句,但意思很明显,厂卫出动,动静不小,且容易牵扯扩大,需谨慎。
“事关国本,顾不得许多了。” 夏言决然道,“我即刻拟票,呈请圣裁。惟中,你熟悉典章,这申饬流言的告示章程,就由你牵头,会同礼部、通政司速办。子升(徐阶字),你与兵部、都察院协调,督促西域查勘及边备事宜,一应消息,随时报来。”
“是。” 严嵩与徐阶齐声应下,神色肃然。他们都明白,这份看似平常的边关急报,实则可能引爆一个巨大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火药桶。内阁这台帝国中枢机器,开始因为这十二个字的预言,加速运转起来。
司礼监,值房。
几乎在内阁接到急报的同时,司礼监掌印太监,人称“内相”的吕芳,也通过东厂的秘密渠道,得知了西域的一切,甚至比内阁所知更加详细、更加……惊心动魄。
值房内光线幽暗,只点着一盏精致的宫灯。吕芳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,身着绯红蟒袍,面白无须,脸上带着常年身处高位养成的、近乎漠然的平静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,听着跪在下方阴影中的一个低眉顺眼、仿佛不存在的小太监,用毫无起伏的声线,汇报着东厂侦缉到的、关于西域皇陵、天机图、预言、各方势力、以及沈炼失踪的详尽情报。
小太监的声音很轻,语速平稳,但所说的每一句话,都足以在外廷掀起惊涛骇浪。包括岳独行疑似夺得“天”卷,青龙会“幽泉”杀手损失惨重,沈炼之子身怀“地”卷,以及那个叫萧离的神秘高手与“人”卷的奇异感应,最后为掩护沈炼父子疑似葬身地底……
吕芳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,在听到某些关键处时,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“……江湖上,关于‘丙午午月,双生陨落,天下倾覆’的传言,已如野火蔓延,版本众多,人心浮动。内阁夏首辅已见到兵部转呈的急报,正在商议对策,恐不日将上奏陛下。” 小太监最后总结道。
吕芳挥了挥手,小太监如蒙大赦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值房内重归寂静。吕芳放下玉如意,缓缓靠向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灯光在他光洁无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。
“丙午午月……”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,重复着这四个字。作为司礼监掌印,内廷之首,他比外朝那些阁臣更清楚某些宫闱秘辛,也更了解那位深居简出、却对朝局掌控极深的陛下,内心深处最为在意、也最为忌讳的是什么。
“双生”……这个词,太过敏感,太过犯忌。尤其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。联想到陛下近年来对修道长生愈发痴迷,对朝政却越发疏懒,对几位成年皇子态度微妙,对储位之事讳莫如深……这则预言的出现,简直就是往滚油里滴入冷水。
还有那天机图……前朝秘宝?能引动江湖各方势力、甚至青龙会都疯狂抢夺的东西,绝非凡物。沈炼奉密旨出京,是否就与此有关?陛下是否早就知晓些什么?若沈炼真的得了“地”卷,甚至“人”卷,那对陛下,对朝廷,是福是祸?
吕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东厂和锦衣卫,名义上都是天子亲军,实则暗地里也有竞争。沈炼是陆炳的人,而陆炳……近年来圣眷正隆。此番沈炼西域出事,陆炳必不会坐视。这潭水,是越来越浑了。
“来人。” 吕芳睁开眼睛,声音平淡。
一个中年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,躬身听令。
“传话给冯保,让他加派得力人手,盯紧几件事。” 吕芳缓缓吩咐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第一,江湖上关于预言的源头,尤其是最初从何人口中传出,给咱家查清楚。第二,江南岳独行的动向,他回庄后的一举一动,每日一报。第三,西域那边,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,沈炼的下落,还有那个叫萧离的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给咱家继续找。第四……” 他顿了顿,“宫里头,特别是几位皇子、还有那些喜欢嚼舌根的妃嫔、太监、宫女,都给咱家看紧了,若有谁敢私下议论‘丙午午月’、‘双生’这些字眼,无论涉及到谁,一律拿下,严加审问。”
“是,老祖宗。” 中年太监恭谨应下,悄然退去。
吕芳重新拿起那柄玉如意,指尖感受着那温凉的触感,目光却穿过窗棂,投向外间沉沉的夜色,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这则来自西域大漠的预言,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,其激起的涟漪,正迅速向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。内阁在权衡,司礼监在布局,而深居大内的那位天子,想必也已通过自己的渠道,知晓了一切。
朝廷,这个庞然大物,已然被这十二个字的预言所惊动。接下来的,将是更为隐秘、也更为激烈的暗流与博弈。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