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朝堂之上,对“丙午午月”预言的关注,尚带着几分矜持的观望、审慎的权衡与隐秘的算计,那么在这庙堂之外的江湖,消息的传播就如同野火燎原,带着更为原始、直接、不加掩饰的狂热、贪婪、恐惧与骚动。
预言如同一块投入滚油的巨石,顷刻间在这片本就波谲云诡的江湖水面上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江南,太湖,烟波楼。
此楼并非寻常酒楼,而是江南消息最灵通、背景最深不可测的暗桩之一。三楼临湖的雅间“听涛阁”内,门窗紧闭,却丝竹隐隐,茶香袅袅。四五个衣着各异、气度不凡的人物围坐,看似在品茗赏景,实则气氛凝肃。
“消息可靠吗?岳独行那老儿,真得了‘天’字卷?”一个面色红润、锦衣华服,手指上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中年胖子,眯着一双看似和气、实则精光内蕴的小眼睛,压低声音问道。他是江南盐漕帮的副帮主,“笑面财神”朱富贵,手眼通天,富甲一方。
坐在他对面,一个青衫文士打扮、面容清癯、三缕长髯的老者,缓缓放下茶盏,指节在紫檀桌面上轻轻叩了叩,正是江南武林名宿,以智计闻名的“妙手书生”文若海。他捻须道:“七八成把握。岳独行月前秘密离庄,对外宣称闭关,实则一路西行,目的地正是西域。皇陵崩塌前后,有不止一路人马在敦煌、玉门关附近见过疑似他及其随从的踪迹,随后便消失无踪。而江湖上关于‘天机图’和预言的流言,恰是在他消失后不久,从西域、河西一带最先传开的。时间、地点,太过吻合。且……” 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我安排在岳家庄外围的眼线回报,三日前深夜,曾见数道黑影悄然潜入庄内,行迹鬼祟,其中一人身形,与岳独行极为相似,且似乎……有伤在身。”
“岳独行受伤了?”旁边一个背负长剑、面容冷峻的黑衣剑客,剑眉一挑,他是姑苏“寒水剑”传人冷青锋,以剑法迅疾狠辣著称。
“似是而非,距离太远,难以确定。但即便受伤,能从他手中夺走‘天’卷,也非易事。” 文若海摇头,“关键是,他得了‘天’卷,意欲何为?岳独行此人,表面仁义,交游广阔,实则心思深沉,所图非小。这‘天机图’牵扯到‘天下倾覆’的预言,乃是泼天的大事。他握有此图,是福是祸,犹未可知。”
“文先生的意思是?” 一个一直沉默不语、手持念珠、作僧人打扮,却未曾剃度的头陀,瓮声瓮气地开口。他是金陵栖霞寺的挂单头陀“铁臂罗汉”圆嗔,一身外家功夫登峰造极。
文若海眼中闪过一抹精光:“静观其变,但需早做准备。岳独行若真怀不臣之心,或欲借天机图搅动风云,江南武林首当其冲。朱帮主的盐漕水路,冷少侠的姑苏地界,圆嗔大师的金陵佛门,都需谨守门户,多加戒备。同时,广布眼线,一则监视岳家庄动静,二则……” 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留意另外两卷的下落。尤其是那‘人’卷与‘地’卷,据传可能落入锦衣卫沈炼之手,而沈炼父子……至今生死不明。”
“沈炼……” 朱富贵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,“那可是个狠角色,天子亲军,心狠手辣。他若得了图,又或者……死了,这图落在锦衣卫甚至朝廷手里,事情就更复杂了。”
“还有青龙会。” 冷青锋冷冷道,“此番他们也损失惨重,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他们吃了这么大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江湖,怕是要多事了。”
众人默然,雅间内只余茶香与窗外隐约的太湖波涛声。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,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预言如同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,而手握“天”卷的岳独行,则成了第一个可能挥动这把剑的人。
蜀中,唐家堡,地下密室。
这里的气氛,与江南烟波楼的隐晦凝重截然不同,充满了机关枢纽转动的轻微咔哒声,和一种混合了金属、火药、草药的特殊气味。唐门门主,一个身材矮小、相貌平平、唯独一双手异常稳定灵活的老者,正就着昏暗的鲸油灯,仔细端详着手中一份刚刚由信鸽传来的、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密报。密报上的字迹很小,却清晰记录了西域皇陵崩塌前后的一些细节,以及关于“天机图”和预言的种种传闻。
“丙午午月,双生陨落,天下倾覆……” 唐门主低声重复,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旁一个精钢铸就、布满机括的桌面,“双生……嘿,有点意思。”
“门主,”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,一个面容僵硬、毫无表情的中年男子,低声道,“江湖传言,三卷天机图,各蕴玄机,得之可窥天命,甚至……可逆天改命。岳独行得了‘天’卷,沈炼或得‘人’‘地’二卷,此二者皆非易与之辈。我唐门……是否要插手?”
“插手?” 唐门主抬起眼皮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外貌截然不符的锐利光芒,“怎么插手?去抢?岳独行是江南武林魁首,根基深厚,朋友众多,本身武功也深不可测。沈炼是锦衣卫指挥使,背后是朝廷,是皇帝。抢他们的东西?嫌唐家堡的麻烦不够多吗?”
“那……”
“静观其变,但并非无所作为。” 唐门主将密报凑近灯焰,看着它迅速蜷曲、化为灰烬,“天机图……牵扯太大。我唐门世代钻研机关暗器、奇门遁甲,对这等涉及玄学命理、天地奥秘之物,兴趣不大。但,若真有‘天下倾覆’的一日,唐门也需早做打算,在这乱世中存续下去。传令下去,启动‘地听’网络,重点收集有关天机图、预言、岳独行、沈炼、青龙会的一切消息,尤其是……关于那‘双生’的切实指代。另外,加强与关中、河西一带分舵的联系,西域若有异动,第一时间回报。”
“是。” 心腹躬身领命。
“还有,” 唐门主想了想,补充道,“让暗器坊那边,加快新一批‘暴雨梨花针’和‘蚀骨瘴’的研制。这江湖,怕是要用上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西北,崆峒山,凌霄殿。
香火缭绕,道韵盎然。但此刻殿内,却无平日的清净祥和。崆峒派掌门,一位须发皆白、仙风道骨的老道,正眉头紧锁,看着手中一份由俗家弟子从山下快马送来的书信。信中详述了西域流言,并附有弟子打探到的、关于预言和天机图的各种说法。
“无量天尊……” 老道长长叹息一声,将书信递给下首侍立的一位中年道长,“清虚,你看看吧。”
法号清虚的中年道长接过,快速浏览,面色也逐渐凝重:“掌门师兄,此预言……邪气甚重,恐非正道。‘天下倾覆’,此乃大凶之兆,若流传开来,必致人心惶惶,社稷动荡。我崆峒乃玄门正宗,是否应联络少林、武当等正道同仁,共商对策,澄清流言,以正视听?”
老道摇了摇头,眉宇间忧色更浓:“清虚,你可知这‘天机图’源自何处?”
清虚一怔:“据传乃前朝秘宝,内藏玄机……”
“何止是前朝秘宝。” 老道打断他,目光望向殿外缥缈的云海,声音带着一丝悠远与沉重,“百年前,魔涨道消,有邪道巨擘‘幽冥老人’,曾得一上古残卷,穷毕生之力,创出一门窥测天机、逆乱阴阳的邪术,其核心便是三卷‘天、地、人’图录。后幽冥老人被正道群雄围攻,重伤遁走,其邪术图谱也随之散佚。若此番现世的天机图,真是幽冥老人遗物,那这‘丙午午月,双生陨落,天下倾覆’的预言,恐怕……并非空穴来风,而是有其邪恶的源头和目的。”
清虚闻言,脸色大变:“师兄是说,这预言本身,可能就是幽冥老人或其传人布下的局?意在扰乱天下,浑水摸鱼,甚至……复辟魔道?”
“不可不防。” 老道沉声道,“立刻修书,以我崆峒派掌门之名义,发往少林、武当、峨眉、华山等各大正道门派,详陈此事及幽冥老人的可能关联,请各派掌门务必重视,并派得力弟子下山,暗中查访天机图下落及预言真相,务必在事态失控前,将其遏制。同时,严令门下弟子,近期少在江湖走动,更不得参与任何与天机图相关的争夺,以免被邪魔外道利用,或沾染不祥。”
“是!师弟这就去办!” 清虚肃然领命,匆匆离去。
老道独自立于殿中,望着袅袅香烟,眉宇间的忧色始终未散。他能预感到,一场席卷正邪两道、甚至波及天下的巨大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而这“丙午午月”的预言,便是那风暴之眼。
类似的情景,在江湖各个角落不断上演。
岭南“五仙教”的毒术宗师,对预言中可能涉及的“双生”奇毒产生兴趣;关中铁剑门的门主,担忧天下动荡影响漕运和商路;东海扶桑岛的剑客,听闻中原有“天命神物”现世,蠢蠢欲动;甚至连一些隐世不出的古老世家、神秘组织,也开始悄然活动,将目光投向中原,投向那搅动风云的“天机图”和“丙午午月”。
茶馆酒肆,街头巷尾,更是流言蜚语的温床。说书人将皇陵夺宝演绎得惊心动魄,江湖客三五成群,唾沫横飞地争论“天”“地”“人”三卷孰强孰弱,猜测岳独行、沈炼、青龙会乃至更多尚未浮出水面的势力,会如何动作。更有那等心怀叵测或唯恐天下不乱之徒,趁机散播各种耸人听闻的版本,将“双生”解释为当朝太子与某位藩王,或将“天下倾覆”具体化为某年某月某地会发生大地动、大瘟疫,引得人心惶惶,市井不宁。
整个江湖,如同一锅被逐渐加热的油,因为“丙午午月,双生陨落,天下倾覆”这十二个字,开始冒出不安的气泡,滋生出贪婪、恐惧、好奇、野心的火焰。每个人都试图从这纷乱的传言中,找到对自己有利的信息,或趋吉避凶,或火中取栗。
而在江南,那座看似平静、依旧宾客盈门、仁义之名远播的岳家庄深处,岳独行独坐于密室之中,面前摊开的,正是那卷非帛非革、材质奇特、隐隐有流光暗蕴的“天”字卷轴。卷轴上空无一字,唯有古朴繁复的云纹环绕着一个古老的“天”字。
他对外面的江湖风雨恍若未闻,全部心神,都已沉浸在这卷看似无字、实则内藏无尽玄机的“天”图之中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成为这场风暴的第一个焦点。但他更清楚,真正的风暴,还未到来。
“丙午午月……” 岳独行的手指,轻轻拂过卷轴上那个“天”字,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,有狂热,有深思,也有一丝极其隐晦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……不安。
江湖已然震动,而这,仅仅只是开始。天命之争的棋盘上,执子与棋子,皆已就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