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血玉咒 > 第359章 岳独行遁走
    与地底深处那令人绝望的黑暗、死寂,以及沈炼等人挣扎求生的狼狈不同,在同一片天空下,另一个方向,距离崩塌皇陵核心区域约数里之外的一处隐秘沙谷中,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凝重与……有序。

    天光尚未大亮,东方天际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,星辰还未完全隐去,但沙漠黎明前的寒意已然被一股肃杀之气冲淡。沙谷背风处,十余名黑衣人沉默而立,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石雕,气息收敛,眼神锐利,动作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与冰冷。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,衣衫破损,血迹斑斑,但握刀的手稳定如磐石,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沙丘,如同最忠诚的猎犬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气,昭示着他们刚刚经历过怎样惨烈的搏杀与逃亡。

    这些,是岳独行麾下最精锐的、也是仅存的、跟随他深入皇陵核心的护卫。进入地宫时,连同伪装成“陈默”的萧离和清霜等人,队伍尚有三四十人,如今只剩这寥寥十余,个个带伤。其余的人,或死于地宫机关陷阱,或死于与青龙会、锦衣卫的混战,更多的,则是被那场突如其来的、毁灭性的崩塌所吞噬,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的废墟之下。

    损失惨重,前所未有。

    但站在这些黑衣护卫正前方,负手望着东方那一线微光的岳独行,脸上却看不到太多痛惜或后怕的神色。他身上的锦袍同样沾染了尘土和几处破损,发髻也有些散乱,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如同沙漠中历经风霜却屹立不倒的胡杨。他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激战后的潮红,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、七分精明的眼睛,此刻却沉静如深潭,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亢奋、深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光芒。

    他左手随意垂在身侧,右手则看似随意地按在腰间。但若仔细看去,便能发现,他右手按压之处,衣袍内侧,微微隆起一个长方形的、约莫尺许长的硬物轮廓。即使隔着衣物,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物事散发出的、一种奇异的、难以形容的,仿佛能引动周围光线微微扭曲、又或是与天地间某种冥冥气息隐隐共鸣的微弱波动。

    “天”字卷轴。

    前朝遗宝,天机三图之首,蕴含着“丙午午月,双生陨落,天下倾覆”这一惊天预言最核心、或许也是最关键部分的天机图,此刻,正静静躺在他的怀中,紧贴着他的心口。那温凉中带着一丝奇异灼感的触感,透过衣物传来,如同拥有生命的心脏在轻轻搏动,提醒着他这一切的惨烈代价,是何等的……值得。

    是的,值得。

    岳独行微微眯起眼,感受着怀中那份沉甸甸的、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重量。地宫中的混战,青龙会的疯狂,沈炼的隐忍,萧离的果决,清霜的神秘,还有那最后时刻天塌地陷般的崩塌……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,最终定格在他抓住“天”卷、毫不犹豫抽身急退、堪堪在断龙石落下前冲出侧殿通道的惊险瞬间。

    他赌对了。利用青龙会与沈炼、萧离等人缠斗的时机,凭借对地宫结构的深入研究(这得益于他早年花费无数心血搜集的前朝秘录和堪舆图),再加上一点点运气,他成功在混乱中夺得了“天”卷,并且找到了那条隐秘的、连青龙会都未必知晓的紧急逃生通道。虽然通道在后来的全面崩塌中也受损严重,他与护卫们是硬生生轰开坍塌的乱石、付出了数条人命才冲了出来,但毕竟,他活着出来了,而且,带着“天”卷。

    沈炼父子不知所踪,大概率葬身地底,即便侥幸逃生,也必然狼狈不堪,短时间内不足为虑。萧离断后,生还希望渺茫,其持有的“人”卷若未被青龙会所得,便可能随他一同湮灭,或者落入沈炼之手——但无论是哪种情况,短期内都难以集齐。青龙会损失惨重,尤其是派入地宫的核心精锐“幽泉”杀手,几乎全军覆没,其背后主使者必定震怒,但同时也必然伤筋动骨,需要时间舔舐伤口,重新部署。而自己,手握“天”卷,全身而退(至少核心目标达成),虽然护卫折损大半,但根基未损。更重要的是,经此一役,预言和天机图的存在,将再也无法掩盖,必然以最快的速度,通过各种渠道,传遍朝堂与江湖,掀起滔天巨浪。

    而这,正是他,或者说,是他背后那位“主上”,所乐见,甚至可说是……推动的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是护卫首领,一个面容冷硬、左脸颊带着一道新鲜刀疤的中年汉子。他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,声音带着沙哑和疲惫,但依旧沉稳:“后方探查回报,皇陵主体坍塌已基本停止,但余震和局部塌陷仍在持续。烟尘弥漫数里,未见其他生还者大规模活动的踪迹。青龙会残部似乎已从另一方向撤离,踪迹隐秘,难以追踪。我们沿途留下的误导痕迹和伪装已布置妥当,短时间内,应无人能追踪至此。”

    岳独行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依旧望着天际那越来越亮的晨光,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。过了片刻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:“我们的人,清点清楚了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 护卫首领头垂得更低,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,“跟随进入地宫者,算上伪装混入的‘陈默’和那女子,共计三十七人。现……现存连大人在内,一十三人。其中重伤四人,轻伤七人,完好者……仅两人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阵亡者中,有七人是为掩护大人突围,在通道中力战而亡。他们的身份牌已回收。”

    二十四个精锐好手,永远留在了那座黑暗的陵墓中。其中不乏跟随他多年、忠心耿耿的心腹。岳独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那些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。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,何况是这等关乎天下气运、王朝更迭的泼天大事?必要的牺牲,是值得的。主上常说,欲戴王冠,必承其重。这“重”,自然也包括追随者的鲜血与骸骨。

    “厚恤其家,按最高规格。” 岳独行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受伤的兄弟,全力救治,不惜代价。回到江南,自有重赏。”

    “是!谢大人恩典!” 护卫首领沉声应道,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激发自肺腑。岳独行对待手下,尤其是核心心腹,赏罚分明,恩威并施,向来是最大方的。这也是为何即便经历如此惨重损失,剩下这些人依旧愿意誓死追随的原因之一。

    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 岳独行终于转过身,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形容狼狈却眼神坚定的护卫,缓缓道,“皇陵崩塌动静太大,天亮之后,玉门关守军、西域都护府,甚至朝廷的探子,都会被惊动。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形成合围、彻底封锁这片区域之前,离开大漠,返回江南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 众护卫齐声低应,虽疲惫,却无一人有异议。

    “我们兵分两路。” 岳独行从怀中取出一张绘制在薄羊皮上的简易地图,借着微弱的晨光,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,“一路,由你带领,”他指向护卫首领,“带着受伤的兄弟,走‘骆驼道’,经敦煌,绕行河西,做出我们损失惨重、急于返回江南休整的假象。沿途可适当留下些‘痕迹’,让该看到的人看到。”

    护卫首领目光一闪,立刻明白了岳独行的意思——这是要明修栈道,吸引可能存在的追踪者的注意力。“是!属下明白!定会将追兵的视线,牢牢引在‘骆驼道’上!”

    岳独行点点头,继续道:“另一路,我亲自带领,”他点了另外三名虽然带伤但行动无碍、且最为机警忠诚的护卫,“我们走‘白龙堆’。”

    “白龙堆?” 三名被点到的护卫微微一怔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但随即化为绝对的服从。白龙堆,那是大漠深处一片著名的死亡区域,流沙、迷阵、诡谲多变的气候,吞噬了无数商旅和探险者,是一条几乎没有人会选择的路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那条路也最为隐秘,最不可能被预料和追踪。

    “没错,白龙堆。” 岳独行收起地图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、算计的弧度,“最危险的路,有时候就是最安全的路。而且……” 他顿了顿,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按了按怀中那硬物轮廓,“走那条路,或许还能‘顺便’拜访一位故人,确认一些事情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明说要拜访谁,确认什么,但三名护卫都心领神会,不再多问。大人行事,向来深谋远虑,走一步看三步,他们只需服从即可。

    “记住,” 岳独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,缓缓扫过每一个人,“此次大漠之行,我们是为了追查一伙流窜丝路的巨盗,误入前朝皇陵遗迹,遭遇地动崩塌,损失惨重,仅以身免。地宫中发生了什么,见到了什么,听到了什么,一律不知。若有半句不该说的泄露出去……” 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寒光,让所有护卫都脊背一凉,齐齐低头:“属下明白!誓死守秘!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 岳独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惯常的、温和却疏离的笑意,仿佛刚才那冰冷刺骨的警告从未存在过。“收拾一下,一刻钟后出发。将不必要的痕迹全部清除,重伤的兄弟,做好伪装,务必让人看出是‘仓惶逃命’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,沉默而高效地处理伤口,掩埋血迹,制造假的逃亡痕迹,将现场布置成一场遭遇地动、仓皇逃窜后的景象。岳独行则走到一旁,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坐下,看似闭目养神,实则心神早已沉入怀中那卷“天”图之上。

    他并未取出图卷细看——此地并非安全之处,且“天”卷玄奥,仓促间也难以参详。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量,那份仿佛与冥冥中某种宏大轨迹相连的奇异悸动。预言……“丙午午月,双生陨落,天下倾覆”……这十二个字,如同带着魔力的咒文,在他心头反复盘旋。

    “双生”指的是什么?皇室孪生子?还是象征天下的某种对立之物?“陨落”是死亡,还是某种意义上的终结或转换?“天下倾覆”……是王朝更迭,江山易主,还是更广义的、秩序的重构?

    “天”卷中,是否隐藏着答案?或者说,只有三卷合一,才能揭示全部真相?

    沈炼和那个孩子……是“双生”之一吗?还是与此无关的变数?萧离……他到底是谁?为何对“人”卷有那种奇异的感应?他临死前将“人”卷抛给沈炼,是偶然,还是有意为之?

    还有青龙会……他们不惜代价抢夺天机图,背后站着的,究竟是朝中哪位野心家?还是境外的势力?

    一个个疑问,如同盘根错节的藤蔓,缠绕在岳独行心头。但他并不焦虑,反而有种棋手面对复杂棋局时的兴奋与期待。棋子已然落下,棋盘已经铺开,各方势力陆续登场,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,手握“天”卷,占据了先手,隐藏在江南“仁义无双”的“岳大侠”面具之下,进可推波助澜,搅动风云,退可静观其变,渔翁得利。

    最重要的是,经此一役,预言必将以最快的速度,通过青龙会残部、通过可能幸存的零星目击者、通过他暗中安排散布的渠道,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,掀起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。到那时,人心惶惶,朝局动荡,他,以及他背后的“主上”,才有更大的操作空间,去实现那个蛰伏多年、图谋已久的……大计。

    东方,第一缕真正的晨曦,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,如同金色的利剑,刺破了灰蓝色的天幕,将万丈光芒洒向无垠的沙海。黑夜迅速退去,白昼携着酷热,君临这片死亡之海。

    岳独行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皇陵崩塌的方向。那里,烟尘仍未完全散去,在朝阳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金红色的雾霭。他嘴角的笑意加深,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 他轻声下令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不太愉快的游历。

    “江南的梅花,该开了。”

    他带着三名精锐护卫,不再回头,转身迈入逐渐明亮、却也更加酷热难当的沙漠晨光之中,向着那片号称“死亡之路”的白龙堆,悄然而坚定地行去。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沙丘之后,只留下一行浅浅的、迅速被晨风吹拂掩去的足迹。

    而在他身后,那十余名受伤的护卫,也在首领的带领下,朝着另一个方向,伪装出仓惶狼狈的痕迹,迅速撤离。

    皇陵的惊天变故,随着他们的离去,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,涟漪即将扩散。而手握“天”卷的岳独行,已然从这场惨烈的争夺中“遁走”,带着最大的战利品和最深的谋划,隐入了更复杂的棋局与更汹涌的暗流之中,等待着下一个时机的到来。

    沙漠的黎明,对于沈炼等人是求生之路的开始,对于岳独行而言,则是一盘新棋的……落子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