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起走!!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!”
沈炼那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吼声,混杂在岩层崩裂的巨响和碎石坠落的呼啸中,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点燃了萧离心底某处早已冰封、却又从未真正熄灭的东西。他看着沈炼抱着沈夜,那踉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冲向狭窄缝隙,看着他后背衣衫破碎、血迹斑斑,却依旧挺得笔直,仿佛要扛起这天塌地陷的决绝。
一起走?
萧离染血的嘴角,那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微微僵住,随即化开,变成一丝极淡、极复杂的,近乎无奈,又带着点自嘲的弧度。他握刀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,伤口崩裂的剧痛阵阵传来,提醒着他这具身体已近极限。腿上的伤让他每一次移动都如同踩在刀尖,肋下的伤口随着呼吸牵扯出火烧火燎的痛楚,视线甚至开始有些模糊。
他能走吗?
或许拼尽全力,能在那道缝隙被彻底掩埋前挤过去。清霜伸出的手就在眼前,沈炼在嘶喊。可然后呢?身后是“幽泉”和那个同样受伤不轻、但杀意未减的青龙会杀手。他们只是被巨石砸落的冲击暂时阻隔,并未丧失战力。自己若转身逃走,将后背完全暴露给这两个如跗骨之蛆的敌人,以他们此刻的状态,或许无法阻止自己钻入缝隙,但绝对有能力在最后关头,给予重创,甚至将他也拖入死亡的深渊。更可能的是,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攻击正在挤入缝隙、行动最不便利的沈炼和沈夜!沈炼重伤在身,还要护着昏迷的孩子,如何抵挡?
不,不能一起走。至少,不能这样一起走。
“想过去?踩着老子的尸体!”
萧离对着步步紧逼、眼神怨毒如毒蛇的“幽泉”二人,再次低吼出声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。他横移半步,恰好挡在沈炼和缝隙之间,也挡住了“幽泉”二人追击的最佳路线。这个位置,也将他自己彻底暴露在对方攻击之下,背对着不断有碎石坠落的危险区域,退路已绝。
“幽泉”的面具在烟尘中显得有些扭曲,他显然也看到了那道缝隙,看到了清霜伸出的手,看到了沈炼正在艰难地将昏迷的沈夜先往缝隙里塞,清霜在里面接应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夜枭般的怪笑:“啧啧,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深。可惜,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!图卷留下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晃,明明重伤,速度却依然快得惊人,手中那柄淬着幽蓝光泽的分水刺,如同毒蛇吐信,直刺萧离心口!另一名杀手也配合默契,悄无声息地从侧翼袭向萧离下盘,锁链刀卷向他的双腿,意在限制其行动。
萧离瞳孔骤缩。他能看清对方的招式,能预判攻击的轨迹,但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迟缓。内息在之前的亡命奔逃和剧战中已近枯竭,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。他知道,自己挡不住太久,甚至可能连三招都接不下。
但,不需要太久。
只要能为沈炼争取到将孩子安全送入缝隙、他自己也挤进去的时间,就够了。
“铛!”
绣春刀与分水刺***撞,溅起一溜火星。萧离手臂剧震,虎口崩裂,长刀几乎脱手,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一步,喉头腥甜上涌,被他强行咽下。同时,他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锁链刀的缠绕,刀锋回掠,在另一名杀手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,代价是自己肋下的伤口被对方掌风扫中,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。
痛!钻心的痛!但萧离的眼神却亮得骇人,如同荒野中濒死的独狼。他没有防守,没有退避,而是以攻对攻,以伤换伤,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,死死将“幽泉”二人缠住。
“沈炼!快!” 萧离在激烈的刀光剑影中嘶吼,声音因为剧痛和用力而变形。
缝隙那边,沈炼已经将昏迷的沈夜大半身子塞了进去,清霜在里面用力拉扯。缝隙极其狭窄,沈夜小小的身体通过尚且艰难,更不用说沈炼这样的成年男子。沈炼自己也在奋力向里挤,他回头看了一眼萧离,看到那浴血奋战、摇摇欲坠却死战不退的背影,看到“幽泉”那淬毒的分水刺又一次险之又险地擦过萧离的颈侧,留下一条血痕。
“萧离!” 沈炼目眦欲裂,几乎要转身冲回去。但他怀中,沈夜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**,小脸苍白如纸。孩子需要立刻得到救治,多拖一刻,就多一分危险。而他怀里的“地”卷,也在微微发烫,似乎在催促,又似乎在传递着某种不安的悸动。
“走啊!!” 萧离再次怒吼,这一次,他格开“幽泉”的分水刺,却被另一名杀手的锁链刀在肩头撕开一道血口,他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劈退对方,脚步虚浮,几乎站立不稳,却依旧死死挡在通道中央。
“沈大人!快进来!这裂缝在缩小!” 清霜急促的喊声从缝隙中传来,带着惊恐。确实,在持续不断的剧烈震动和挤压下,那道因巧合崩开的缝隙边缘,正在簌簌掉落碎石泥土,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窄!
沈炼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嘴唇被自己咬破,鲜血顺着下颌流下。他看着萧离,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眼神冷漠、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男人,此刻却像一座沉默的山,挡在他和死亡之间。他想起沙漠中的初遇,想起地宫里的并肩,想起萧离将“地”卷抛给他时的决绝,想起刚才那句“要和沈大人死在一起,倒也不算太亏”的戏谑……
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。身为锦衣卫指挥使,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抉择。但这一次,抉择的刀,却割在他自己的心头上。
“走!” 萧离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温和的催促,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他没有再回头看沈炼,只是背对着他,面向步步紧逼、眼神越发狰狞的“幽泉”二人,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已经卷刃、染满鲜血的长刀。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尽管伤痕累累,尽管鲜血淋漓。
就在沈炼痛苦地闭上眼,准备用尽最后力气挤进那越来越窄的缝隙时——
萧离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。
他那只没有握刀、一直紧握着“人”字卷轴的手,忽然猛地向后一扬!
“接着!”
一声短促的呼喝。
那卷触手温凉、与他有着莫名共鸣的“人”字卷轴,化作一道弧线,穿过弥漫的烟尘,掠过正在缩小的缝隙口,精准地飞向正艰难挤进缝隙的沈炼!
沈炼下意识地抬手,接住了飞来的卷轴。“人”卷入手,那种奇异的脉动感再次传来,与怀中的“地”卷隐隐呼应。他愕然抬头,看向萧离的背影。
萧离依旧背对着他,面对着狞笑着扑上来的“幽泉”二人。在抛出卷轴的刹那,他似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,那一直紧绷的、仿佛承载着无尽孤寂与沉重的肩膀,似乎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瞬。
“带他走。” 萧离的声音很低,几乎被崩塌声淹没,但沈炼却清晰地听到了。那不再是命令,也不是请求,而是一种……托付。将“人”卷,或许还有别的什么,托付给他。
然后,萧离回首了。
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在刀光剑影即将加身的刹那,在漫天尘埃与死亡阴影的笼罩下,他转过头,最后看了沈炼一眼,也看了那缝隙一眼——缝隙中,是沈炼惊愕痛苦的脸,是清霜焦急伸出的手,是沈夜苍白昏迷的小小身影。
那一眼,极其短暂,却仿佛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。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,有一抹对未知命运的嘲弄,有对沈炼这个“不太像敌人的敌人、不太像朋友的友人”的复杂情谊,或许,还有一丝对那个昏迷孩子未来的、难以言喻的牵挂?那眼神深处,似乎还藏着某种沈炼无法完全理解的、深沉的、与他身世相关的秘密与决绝。
没有告别,没有遗言。只有那深深的一眼,和嘴角那抹最终定格下来的、近乎淡漠的弧度。
接着,他转回头,面向已然扑到眼前的死亡。他手中的长刀,爆发出生命中最后、也是最璀璨的光芒,不是防守,不是格挡,而是义无反顾地、向着“幽泉”二人,向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崩塌,发起了最后一次,有去无回的冲锋!
“杀——!!!”
怒吼声淹没在更响亮的崩塌声中。
沈炼的视线,被迅速缩小的缝隙边缘,以及汹涌而出的泪水模糊。他死死咬着牙,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,用尽最后力气,将怀中的沈夜完全推进缝隙,自己也猛地向内挤去!粗糙的岩壁刮擦着他的身体,带来撕裂般的疼痛,但他浑然不觉。
清霜在里面拼命拉扯,缝隙的边缘在挤压,碎石掉落。
在最后挤入黑暗、缝隙在身后几乎闭合的刹那,沈炼似乎听到了兵器碰撞的刺耳锐响,听到了“幽泉”的闷哼,听到了萧离压抑的痛哼,也听到了巨石砸落的、最后的轰鸣……以及,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错觉的、金铁交鸣般的脆响,似乎来自萧离倒下的方向?
然后,是无边的黑暗,和身后那令人绝望的、仿佛永恒闭合的沉重挤压感。
缝隙,在他身后,彻底合拢了。
将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光线,所有的厮杀,所有的身影,连同那个最后回首的、浴血持刀的男人,一起,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崩塌还在继续,死亡的轰鸣如同巨兽的肠胃在蠕动、碾磨。但在这条刚刚挤过三人、狭窄到令人窒息的裂缝通道内,只有沈炼粗重如风箱的喘息,沈夜微弱几不可闻的呼吸,清霜压抑的抽气声,以及……死一般的寂静。
萧离最后回首的那一眼,如同烙印,深深灼刻在沈炼的脑海,挥之不去。
他握着“人”卷和“地”卷的手,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,微微颤抖。怀中,沈夜滚烫的体温传来,那是他活下去、必须活下去的全部理由。
而萧离……那个冷漠的、神秘的、却最终用生命为他们断后的男人,留在了那片崩塌的、充满死亡与黑暗的绝地之中。
带着他的刀,他的秘密,和他那无人知晓的过往与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