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!!!”
那不是一块钟乳石,而是一座倒悬的小型石峰,在积累了千万年的重力与此刻地动山摇的伟力共同作用下,彻底告别了穹顶,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,朝着下方狭窄空间内所有生灵,无差别地覆盖下来!阴影瞬间吞噬了夜明珠残存的光晕,死亡的压迫感凝固了空气。
沈炼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。他能看到那巨石表面狰狞的纹理,能闻到它裹挟的、来自地心深处的硫磺与尘封水汽的混合气息。时间仿佛被拉长、凝滞。萧离染血的侧脸写满决绝,清霜苍白的容颜上是未能撼动断龙石的挫败与面对死亡的漠然,青龙会杀手们面具孔洞后骤然放大的惊骇眼瞳……一切都在慢放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,用尽全身力气,向侧后方——沈夜倚靠的岩壁方向——扑去!他要把孩子死死护在身下,用血肉之躯,去抵挡那万钧之重!这是他作为父亲,在生命最后一刻,唯一能做,也必须做的事。
萧离也动了。他没有扑向沈夜,而是猛地拧身,手中长刀爆发出最后的气劲,不是斩向巨石(那毫无意义),也不是攻向近在咫尺的青龙会杀手,而是狠狠劈向身侧一处看似坚固的岩壁凸起!他要在巨石落下前,为沈炼、为沈夜,或许是下意识地,想劈出一块可供容身的凹陷,哪怕只是心理安慰。刀光与岩壁碰撞,迸溅出刺目的火星和碎石。
清霜仰头望着那覆顶之灾,长剑低垂,似乎放弃了抵抗。但她的目光,却死死锁定了那二次下坠后、死死压在地面的断龙石底部边缘——方才她似乎看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微光,是错觉吗?还是……
青龙会杀手们发出短促的惊呼,有的试图向后飞退,有的则狠厉地继续刺出手中兵刃,想在死前完成夺取图卷的任务。为首的“幽泉”身形如鬼魅般急闪,竟似要凭借高超轻功,硬生生从那巨石与岩壁间的微小缝隙中钻过!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生死刹那之际——
谁也没有注意到,或者说,谁也无力再去注意,那个一直蜷缩在岩壁边,因高烧和惊吓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沈夜,醒了。
不,或许不是清醒。他的眼睛并未完全睁开,只是睫毛剧烈颤抖,眼皮下的眼珠在急速转动。小脸依旧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。但一股奇异的、难以形容的悸动,从他紧贴胸口的“地”字卷轴传来,并非之前的温润厚重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脉冲般的震颤,仿佛大地在发出最后的、急促的警告。
这股震颤,穿透了衣物,穿透了皮肉,直抵沈夜混沌的意识深处。某种源于血脉,或源于更古老、更神秘层面的本能,被触发了。他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而扭曲,巨大的轰鸣,刺耳的崩塌,父亲和萧叔叔的怒吼,兵刃的破空……一切都化为嘈杂的背景噪音。唯有一样东西,在他的“感知”中异常清晰——危险!无法形容的、来自头顶的、灭顶之灾般的危险!以及……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,但确实在某个方向、某个“点”上,稍纵即逝的……“空隙”?“松动”?
那是“地”卷在绝境中,与这方崩塌的天地产生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,将这地质结构在毁灭瞬间产生的、常人绝难察觉的、细微到极致的“生门”变化,传递给了与它气息相连的沈夜。这传递并非清晰的图像或意念,而是一种本能的、趋吉避凶的直觉脉冲。
就在沈炼扑向沈夜,身体即将将他完全覆盖的瞬间——
一直安静蜷缩的沈夜,忽然动了!
没有预兆,没有呼喊。他那双滚烫的、无意识的小手,在沈炼扑到他身前、背对那处“空隙”感知方向的刹那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向前一推!
推的不是沈炼,而是站在沈炼侧前方、正凝视断龙石底部、似乎察觉到什么异样的清霜!
沈夜只是个孩子,又高烧乏力,这一推的力量其实很小。但在此时此刻,在清霜全神贯注于那断龙石底部微光、心神稍有松懈的刹那,这突如其来的一推,让她本就因巨石砸落而有些失衡的身体,不由自主地向侧前方踉跄了一步!
这一步,不多不少,正好让她避开了原本站立的位置——那里,恰好是那块最大的、足以将数人砸成肉泥的钟乳石主体坠落的核心轨迹!
而这一步,也让她更加靠近了那二次下坠后、死死压住地面、却在底部边缘与岩壁结合处,因方才那恐怖的挤压和清霜剑气对卡榫的冲击,加上此刻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,而极其偶然地崩开了一道狭窄裂缝的地方!那道裂缝,就在她踉跄后、下意识伸手扶向岩壁的右手边,不足三尺!
“嗯?” 清霜猝不及防,被推得一个趔趄,心中一惊,以为是沈炼或萧离在危急中撞到了她。但就在她身形不稳、手掌按向岩壁以图稳住时,指尖触碰到的,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完整岩壁,而是一道狭窄、粗糙、但确实存在、并且有微弱气流透出的缝隙!
“这里有缝!” 清霜的惊呼脱口而出,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希望而微微变调。
这一切,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沈炼扑到沈夜身前,用自己的身体将孩子完全护住,后背空门大开,准备迎接那毁灭性的撞击。他听到了清霜的惊呼,但已无法思考,也无暇顾及。
萧离劈砍岩壁的动作一顿,猛地扭头看向清霜的方向,也看到了那道在烟尘和落石缝隙中、隐约可见的黑暗缝隙!生的希望,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,瞬间劈亮了他几乎被绝望吞噬的心。
而此刻,那块最大的钟乳石,已经携着雷霆万钧之势,轰然砸落!
“轰隆——!!!”
震耳欲聋的巨响,地动山摇!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迸射,烟尘如同怒涛般冲天而起,瞬间充满了整个洞穴空间,遮蔽了一切。
沈炼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击在后背,仿佛被狂奔的巨象迎面撞上,喉头一甜,鲜血狂喷而出,眼前阵阵发黑,耳中尽是轰鸣。但他死死咬着牙,用尽最后的内力和意志,将沈夜更紧地护在身下,蜷缩起身体,减少受力面积。他能感觉到怀中的“地”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、凝实厚重的土黄色光晕,将他父子二人连同身下的一小片地面都笼罩在内,形成了一层薄薄的、但确实存在的保护。饶是如此,那恐怖的冲击力依旧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萧离在巨石砸落的瞬间,放弃了无谓的劈砍,就地一个狼狈的翻滚,躲向岩壁另一侧的凹陷,同时挥刀格挡飞射而来的碎石。饶是他反应迅捷,依旧被数块拳头大的碎石砸中,气血翻腾,旧伤崩裂,眼前发黑。
清霜在那生死一瞬,展现出了超绝的反应和轻功。在指尖触到缝隙、惊呼出声的同时,她根本来不及细看缝隙大小,身体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——拧腰,侧身,将纤薄的身体调整到极限,如同一条游鱼,朝着那道狭窄的缝隙“挤”了进去!缝隙比她想象的要窄,粗糙的岩壁刮擦着她的衣衫甚至皮肤,带来火辣辣的疼痛,更有一种被巨石随时压扁的窒息恐惧。但她已无退路,只能拼命向内挤去!
青龙会的杀手们则没这么好运。距离落点最近的两人,连惨叫都未发出,便被巨石直接砸中,瞬间化为肉泥。稍远些的“幽泉”和另一名杀手,虽凭借鬼魅身法和运气避开了致命一击,但也被迸射的碎石和气浪狠狠掀飞,撞在岩壁上,鲜血狂喷,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。
巨石砸落,烟尘弥漫,碎石如雨。洞穴在疯狂震颤,更多的裂缝在岩壁上蔓延,更大的崩塌似乎随时会接踵而至。
沈炼挣扎着抬起头,甩掉头上的尘土和碎石,咳出几口淤血,第一时间低头查看怀中的沈夜。孩子被他护得严实,似乎并未被巨石直接击中,但小脸苍白,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,显然是被震伤了内腑,此刻又昏了过去,呼吸微弱。沈炼心如刀绞,但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。
“清霜姑娘!萧离!” 沈炼嘶声喊道,声音沙哑。
“我没事!” 清霜的声音从断龙石底部的缝隙中传来,有些发闷,但带着劫后余生的急促喘息,“这缝隙……后面好像有空间!很窄,但能过人!快!这缝隙可能撑不了多久!”
沈炼和萧离精神大振!沈炼挣扎着想要抱起沈夜冲过去,却发现刚才那一下撞击,让他双腿剧痛,一时间竟有些站立不稳。萧离的情况更糟,他本就失血过多,腿伤严重,又被碎石砸中,此刻已是强弩之末,用刀撑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。
“沈炼!带夜儿先走!” 萧离咬牙吼道,脸上混合着血污和尘土,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,“我挡住他们!”
沈炼看向萧离,又看向烟尘中挣扎起身、目光怨毒锁定他们、尤其是锁定他怀中“地”卷的“幽泉”和另一名青龙会杀手。通道被落下的巨石堵塞了大半,但并未完全封死,对方仍有攻击他们的可能。而清霜发现的缝隙,是唯一的生路,但显然极为狭窄,需要时间一个个通过,而且不知能维持多久。
是抛下萧离,带着夜儿独自逃生?还是……
沈炼的目光与萧离的目光在空中相撞。没有言语,但沈炼读懂了萧离眼中的决绝——那是托付,是信任,是让他带着孩子、带着图卷活下去的执念!
沈夜的小手,在昏迷中,似乎无意识地又轻轻动了一下,指尖碰了碰沈炼的胸口,那里,是紧贴着他的“地”卷。
沈炼闭上了眼睛,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和尘土味的空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。他猛地弯腰,用受伤但依旧有力的臂膀,将昏迷的沈夜紧紧抱起,护在怀中,然后,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,对萧离,也是对缝隙中的清霜喊道:
“一起走!!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!”
话音未落,他已抱着沈夜,朝着那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、狭窄的生存缝隙,踉跄着,却无比坚定地冲了过去!他不能丢下萧离,这个数次与他并肩作战、生死相托的兄弟!而要带着重伤的萧离一起走,就必须有人断后,哪怕只是拖延一瞬!而他,选择了相信,选择了不放弃!
萧离看着沈炼抱着孩子冲向缝隙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随即化为狠戾。他横刀转身,面向挣扎爬起、步步逼近的“幽泉”二人,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笑意。
“想过去?踩着老子的尸体!”
而缝隙中,清霜已将大半个身子挤了进去,正焦急地回头,伸出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,对着冲来的沈炼嘶喊:“快!把手给我!”
崩塌在继续,死亡在逼近。那道被沈夜无意一推、被清霜发现的狭窄缝隙,成为了这绝境中,唯一闪烁着微光的、通往未知生机的“门”。而门内门外,是更加残酷的抉择,与更紧密的命运纠缠。沈夜那无意识的一推,不仅推开了清霜,更在命运的齿轮上,施加了一个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力,让濒死的天平,出现了谁也无法预料的倾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