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注:此章为倒叙,时间线回溯至四年前,大漠皇陵深处,预言显现、地宫崩塌之时,岳独行如何夺得“天”卷的详细过程。)
地动山摇,天倾柱折。
预言的金光如潮水般退去,但那末日般的景象——“神京染血,龙气哀鸣;四方烽起,金瓯将缺;王旗倾覆,山河易色;白骨露野,千里无鸡鸣”——却如同烧红的烙铁,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深处,带来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撼、恐惧,以及……在恐惧催生下,更为炽烈的贪婪与疯狂。
“天机图!得之可窥天命,掌气运!”
这个念头,如同毒蛇,在所有幸存者心中嘶嘶作响。金光消散,三卷古老的卷轴自半空缓缓坠落,其下落轨迹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,各自落向祭坛的不同方位。
岳独行,在金光亮起、预言画面冲击灵魂的瞬间,是所有人中最早从震撼中强行挣脱出来的一个。并非他心智最为坚定,恰恰相反,是那份深入骨髓的、对力量与权势近乎病态的渴望,以及对“天命在我”的偏执信念,让他以最快的速度从“天下倾覆”的骇人景象中清醒过来,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卷坠落时隐有星辰幻灭、流云舒卷异象的卷轴——天卷!
“我的!天命在我!天卷合该归我!” 岳独行心中狂吼,所有的算计、谨慎,在“天命”与“力量”赤裸裸的诱惑面前,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他眼中只剩下那卷缓缓下落的、仿佛承载着星辰运转轨迹的“天”之卷轴。
他蛰伏多年,苦心孤诣,联络前朝余孽,深入大漠绝地,历经生死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为了这能改变命运、攫取至高权柄的“天机”吗?!如今预言显现,乱世将启,这“天”卷,便是他踏上巅峰的阶梯,是乱世逐鹿的资本!绝不容有失!
就在卷轴即将落地的刹那,岳独行动了!他蓄势已久,将“幽冥鬼影”身法催动到极致,整个人如同一道扭曲的、贴着地面疾掠的灰影,避开几块簌簌坠落的碎石,以毫厘之差,抢在距离“天”卷最近的清霜之前,一把将那卷非帛非革、触手温凉、表面流淌着微光的卷轴,抄在了手中!
入手刹那,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顺着手臂直冲脑海,并非内力增长,而是一种仿佛与冥冥中某种宏大规律产生了微弱联系的玄妙感应,让他精神一振,仿佛连崩塌的地宫、坠落的巨石带来的死亡威胁都减轻了几分。
“岳独行!你敢!” 清霜惊怒交加的厉喝在身侧响起,她本也瞄准了“天”卷,却被岳独行抢先一步,手中长剑带着冰冷的杀意,化为数点寒星,直刺岳独行后心要穴!剑光未至,森然剑气已激得岳独行后颈汗毛倒竖。
“滚开!” 岳独行夺得“天”卷,狂喜冲昏了头脑,但多年江湖搏杀的本能仍在。他头也不回,反手就是一掌拍出,掌风凌厉,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劲,正是他苦修的“玄冥掌力”。与此同时,他借着对掌的反震之力,身形向前急窜,试图脱离清霜的攻击范围。
“砰!”
掌剑相交,气劲四溢。清霜含怒出手,剑势凌厉,但岳独行仓促反击,掌力也非同小可。两人身形剧震,各自退开两步。清霜只觉一股阴寒内劲顺剑而上,手臂微麻,心中更怒,正待变招再攻,头顶一块巨大的、燃烧着残存金色火焰的穹顶残骸,轰然砸落,正隔在两人之间,碎石与火焰飞溅,逼得她不得不挥剑自保,暂缓追击。
“岳独行!留下天卷!” 另一边,沈炼的怒吼也如惊雷炸响。他看到岳独行夺走“天”卷,又见萧离陷入绝境,心急如焚,绣春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,不顾一切地斩向岳独行,想要拦住他,至少为萧离争取一线生机。刀光凌厉,杀气腾腾,显是动了真怒。
“沈指挥使,你的对手是我们!” 然而,三名青龙会黑衣杀手如鬼魅般缠了上来,刀光剑影交织成网,封死了沈炼的去路。他们的目标原本是萧离怀中的“人”卷,但眼见岳独行夺了“天”卷欲走,其中两人立刻分出一人,配合另一人死命缠住沈炼,另一人则舍弃萧离,与同伴一同扑向岳独行,显然打着“天”、“人”皆要,或至少夺其一的主意。
“碍事的蝼蚁!” 岳独行夺得“天”卷,狂喜之后,也瞬间被崩塌的险境彻底惊醒。头顶巨石如雨,脚下地面开裂,整个地宫主殿随时可能彻底化为废墟。他瞥见沈炼被青龙会杀手缠住,萧离即将被巨石吞没,而清霜又被落石阻隔,心中瞬间权衡利弊。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?与这些人纠缠,只会同葬于此!
他眼中凶光一闪,非但没有与扑来的青龙会杀手硬拼,反而身形一折,以一个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,向着祭坛另一侧、一处因剧烈震动而裂开的、黑黢黢的甬道口掠去!那似乎是之前那些陶俑涌出的通道之一,此刻正不断有碎石滚落,幽深不知通向何方,但无疑是此刻除了沈炼他们逃入的那个洞口外,最近的生路!
“想走?留下图来!” 扑向他的那名青龙会杀手厉喝一声,手中淬毒短剑如毒蛇吐信,直刺岳独行后颈,另一人则挥刀封向其左侧退路,配合默契,杀招凌厉。
岳独行冷哼一声,他夺得“天”卷,志得意满,岂容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阻拦?只见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晃,竟在间不容发之际,于两道攻击的缝隙中穿了过去,同时反手一掌,拍向使短剑杀手的肋下。这一掌看似轻飘飘,实则蕴含了“玄冥掌力”的阴毒内劲,无声无息,却歹毒异常。
那杀手也是经验丰富之辈,见岳独行身法诡异,掌力阴寒,不敢硬接,急忙侧身闪避,短剑回削。然而岳独行这一掌竟是虚招,掌至半途,手腕一翻,五指成爪,闪电般扣向对方持剑的手腕!同时脚下一点,一块崩落的碎石被他踢飞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射向另一名挥刀杀手的面门!
“分光捉影手!你是‘鬼爪’岳独行?!” 那使短剑的杀手似乎认出了岳独行的武功路数,惊骇出声,急忙撤剑回防,但已迟了半步,手腕被岳独行指尖扫中,虽未抓实,却有一股阴寒内劲透入,整条手臂瞬间一麻,短剑几乎脱手。
另一名杀手挥刀劈开碎石,岳独行却已借力身形再展,如同一只大鸟,头也不回地扑向了那黑黢黢的甬道口。他甚至没有理会身后清霜再次斩来的剑光和青龙会杀手不甘的追击,将身法提到极限,瞬间没入了甬道的黑暗之中,只留下一声充满得意与狠戾的长笑在崩塌轰鸣中隐约回荡:“哈哈哈!天卷在我,天命所归!尔等就留在这里陪葬吧!”
“岳独行!我必杀你!” 清霜眼睁睁看着岳独行消失在甬道中,气得娇躯发抖,她本欲追击,但头顶又一块巨石砸落,逼得她不得不再次闪避,眼睁睁看着那甬道口在连续的崩塌中迅速被掩埋了大半。她银牙紧咬,知道此时再追已是不及,反而可能将自己陷于死地。她恨恨地看了一眼岳独行消失的方向,又瞥了一眼被巨石吞没的萧离和与青龙会激战的沈炼,一跺脚,转身向着另一处因崩塌露出的缝隙掠去,先求脱身再说。
而沈炼,在逼退缠住自己的两名青龙会杀手后,看到的正是萧离将“人”卷掷来,随即被巨石吞没的最后一幕。他目眦欲裂,却知回天乏术,只能强忍悲痛,接住布包,抱着哭喊的沈夜,跃入了那条生路洞口。
青龙会三名杀手,眼见“天”卷被岳独行夺走遁去,“人”卷落入沈炼之手亦追之不及,而地宫崩塌在即,自己三人也岌岌可危,领头那人当机立断,低喝一声:“撤!” 三人不再恋战,各自施展身法,避开不断砸落的巨石,向着来时之路或新出现的裂缝疾退,身影迅速消失在烟尘乱石之中。
岳独行一头扎进那黑黢黢的甬道,眼前瞬间一片漆黑,只有身后崩塌的轰鸣和隐约透入的光亮。甬道狭窄、陡峭、湿滑,不断有碎石和尘土从头顶簌簌落下。他不管不顾,将“幽冥鬼影”身法施展到极致,手脚并用,时而腾跃,时而翻滚,拼命向前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出去!带着天卷出去!
怀中,“天”字卷轴紧紧贴着胸口,那温凉的触感和隐约的玄妙联系,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,给他注入逃生的力量。他仿佛能感觉到卷轴中蕴含的、磅礴而神秘的星辰之力,这感觉让他迷醉,更让他坚定了信念: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!我岳独行得上天眷顾,得此天卷,注定要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,掀起滔天巨浪!
他不知道这条甬道通向何处,也不知道前方是否有路。他只是本能地向着有空气流动、似乎不那么憋闷的方向狂奔。身后的轰鸣声渐渐减弱,但崩塌并未停止,这条甬道也并非安全,两侧石壁不断开裂,头顶时有石块砸落,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身体飞过,带起凌厉的劲风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岳独行感觉内力将尽、呼吸维艰之时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,并非火光,而是……天光!虽然极其微弱,夹杂着沙尘,但那确实是外界的天光!还有隐隐的风声!
出口!岳独行精神大振,鼓起最后力气,向着那光亮处冲去。光亮越来越大,风声越来越清晰,甚至能闻到沙漠夜晚干燥而冰冷的气息。终于,他冲出了狭窄的甬道口,眼前豁然开朗,虽然依旧是一片黑暗,但头顶是真实的、布满星辰的夜空,四周是起伏的沙丘——他出来了!从崩塌的皇陵地宫中逃出来了!
他踉跄着扑倒在冰冷的沙地上,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冷的空气,尽管这空气里充满了沙土的味道。回头望去,只见身后原本皇陵入口所在的沙丘,已经彻底塌陷下去,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深坑,流沙还在不断向内倾泻,发出沉闷的呜咽声,将一切痕迹迅速掩埋。那宏伟的地宫,那神秘的祭坛,那预示未来的预言,还有那些生死相搏的对手……仿佛都被这无情的流沙吞噬,埋葬在了百丈黄沙之下。
岳独行趴在地上,剧烈地喘息着,身上多处擦伤撞伤,内息也紊乱不堪,但他的手,却死死地捂在胸前,那里,是紧贴着他心口的“天”字卷轴。
他活下来了!他得到了“天”卷!
狂喜再次涌上心头,压过了所有的疲惫和后怕。他挣扎着坐起身,不顾浑身疼痛,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轴从怀中取出。在沙漠清冷的星光下,卷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色,非帛非革的材质流淌着微光,表面的星辰纹路仿佛在缓缓运转,玄奥莫测。他试图展开,却发现卷轴两端严丝合缝,如同一个整体,根本无法打开,只有当他凝神感应时,才能隐约“看到”内部那流转的星图虚影,感受到那股宏大的、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气息。
“果然是天命所归的宝物!非有缘者不能得,不能观!” 岳独行不惊反喜,将卷轴紧紧抱在怀里,如同抱着稀世珍宝,不,这就是稀世珍宝,是他未来霸业的基石!
他环顾四周,沙漠寂静,只有风声呜咽。沈炼、萧离、清霜、青龙会的人……是生是死?他不知道,也不在乎。只要他岳独行活着,只要“天”卷在他手中,就够了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 岳独行强撑着站起身,辨明了一下方向。他是从西北方向进入大漠的,此刻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皇陵的流沙深坑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有庆幸,有后怕,但更多的,是熊熊燃烧的野心。
“等着吧,沈炼,萧离,青龙会,还有这天下……等我参透这天卷奥秘,必叫你们所有人,都跪伏在我脚下!” 岳独行低声自语,语气阴冷而笃定。他将“天”卷重新贴身藏好,选了一个方向,拖着伤体,一瘸一拐地,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。
沙漠的风,很快抹去了他留下的足迹。没人知道,一个怀揣着“天命”野心、将在未来搅动无边风云的枭雄,就这样悄然离开了大漠,潜入了即将大乱的江湖与天下。
而皇陵深处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图之战,也随着地宫的彻底崩塌,被掩埋在了黄沙之下,成为只有极少数幸存者知晓的秘密。但“天机图”的传说,和那“丙午午月,双星陨落,天下倾覆”的预言,却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幽灵,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悄然蔓延。
岳独行夺得了“天”卷,也夺走了开启乱世序幕的、最重要的一把钥匙之一。他的命运,与这天下的命运,就此牢牢捆绑在了一起。只是此刻,沉浸在狂喜与野心中的他并不知道,这把钥匙,究竟是通往无上权柄的阶梯,还是……通向无尽深渊的引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