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血玉咒 > 第335章 众人惊骇
    “双星陨落,天下倾覆”。

    这八个字,如同燎原的野火,伴随着那一夜神京上空诡异而壮烈的天象,伴随着景阳钟那撕破夜空的哀鸣,伴随着各地骤起的烽烟与混乱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席卷了大江南北,黄河内外。

    短短旬月之间,无论庙堂之高,还是江湖之远,无论通衢大邑,还是穷乡僻壤,几乎所有人,都或清晰、或模糊地听闻了这个令人战栗的预言。而紧接着发生的桩桩件件——京城惊变、边镇不稳、流民暴动、教匪蜂起、苗疆自立、漕运中断、物价飞涨、盗匪横行……仿佛都在为这八个字,做着最残酷、最直接的注脚。

    恐慌,如同最深沉的夜色,笼罩了这片曾经繁华、如今却已显露颓唐的帝国疆土。而在这无边的恐慌之中,不同的群体,以不同的方式,感受着这份“惊骇”。

    关中,谢家堡。

    高墙深垒,戒备森严的演武场上,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谢家家主谢凌山,一位年约五旬、面容清癯、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,端坐于主位之上,手中捏着一封墨迹犹新的密信,指节微微发白。在他下首,坐着匆匆从西北大漠赶回、神色间犹带风霜与惊悸的谢凌海,以及谢家一众核心长老、执事。

    “……京城局势已然失控,五城兵马司与乱兵巷战不休,宫门紧闭,内外消息隔绝。通州叛军虽被击退,然余孽流窜京畿,为祸不小。更兼漕运中断,南粮北运受阻,京师米价腾贵,人心惶惶,已有饥民抢粮之事发生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山东、河北、湖广等处,乱象纷呈,朝廷檄文虽下,然各地官军或剿抚不力,或拥兵自重,或与乱民暗通款曲,局势糜烂,恐非朝夕可定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江南虽暂保平静,然富户商贾纷纷南迁或闭户自守,市面萧条,银钱紧缺,更有传言,海外倭寇、西夷番鬼,亦闻中土有变,似有异动……”

    谢凌山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句念出,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,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。他们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,见惯了刀光剑影,但面对这种席卷天下、倾覆社稷的剧变,依然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无力。

    “二弟,”谢凌山放下密信,目光转向谢凌海,沉声道,“四年前,你与云舟自西北归来,曾提及大漠皇陵异动,有流言称‘天机图’出世,更有‘丙午午月,双星陨落,天下倾覆’之谶语。当时我等虽惊疑,却只道是江湖谣传,或前朝余孽蛊惑人心。如今……谶语成真,天下果乱。你且将当日详情,再与诸位细说一遍,尤其是关于那‘天机图’与沈炼、萧离等人的下落。”

    谢凌海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将四年前在大漠深处的遭遇,地宫崩塌前的异象,金光中那三幅预言画面,以及最后沈炼抱着沈夜、带着疑似“地”、“人”二卷坠入密道,岳独行夺走“天”卷,青龙会现身抢夺等情形,详细道来。他声音低沉,带着后怕,当说到那预言画面中“神京染血”、“四方烽起”的景象时,在座众人无不色变,联想到如今现实,更觉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“天机图……竟真能昭示天命?”一位长老颤声道,眼中既有恐惧,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贪欲。

    “三卷分散,沈炼、萧离、岳独行各得其一……还有那神秘的青龙会……”另一位执事沉吟道,“如今预言应验,乱世已至,这天机图,恐怕将成为天下英雄竞逐的焦点,也是无穷祸乱的根源!”

    谢凌山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道:“我谢家立足关中百年,不涉朝堂,但求江湖安稳,庇护一方。然如今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天下乱,则江湖必乱。那天机图牵扯甚大,我谢家无意染指,但亦不可不防。传令下去,即日起,堡中戒备提升至最高,关闭大部分对外通道,囤积粮草,整顿武备。同时,加派人手,务必打探清楚沈炼、萧离,以及那岳独行的下落!尤其是沈炼,他身为前锦衣卫指挥使,又与天机图、与那前朝血脉牵扯极深,其动向,至关重要!”

    “是!”众人凛然应诺。

    谢凌山望向厅外阴沉的天空,语气沉重:“天命散落,群雄逐鹿。这江湖,这天下,怕是要迎来一场百年未有之大劫了。我谢家不求闻达,但求在这乱世之中,能守住祖宗基业,庇护子弟亲朋,便算是侥天之幸了。”

    厅中一片沉寂,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,仿佛带来了远方的厮杀与哭喊。

    江南,水乡,无名庄园。

    依旧是那间无窗的静室。清癯文士(青龙会首脑之一,代号“文曲”)负手立于那巨大的舆图之前,图上的标记,比之上次,又多了许多,尤其是北方和中原地区,密密麻麻,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“神京内乱,九门昼闭,伪帝(指嘉明帝)惊悸成疾,卧榻不起。太子与齐、楚二王各率亲信,于宫中、府中对峙,禁军分裂,五城兵马司首鼠两端,京城已成火药桶,一触即发。”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,汇报着最新的消息。

    “文曲”神色平静,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他伸手指了指舆图上山东、河北的位置:“白莲教、闻香教,不过疥癣之疾,看似汹涌,实无大略,迟早被朝廷或地方豪强扑灭。真正可虑者,在此处——”他的手指移向山西、宣大方向,“王朴拥兵自重,坐观成败,其麾下将领多有异心。此处,乃北疆门户,一旦有失,则胡骑南下,神州板荡。”

    他又指向西南苗疆:“苗人自立,看似割据,实则给了我们向南延伸的绝佳契机。可遣‘箕水豹’部,携盐铁医药,秘密联络,以为奥援。”

    最后,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西北广袤的区域,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:“岳独行……得了‘天’卷,蛰伏四年,如今双星陨落,天下大乱,这条毒蛇,也该出洞了吧?派人盯着他,必要时,可以‘合作’。还有沈炼、萧离……‘地’卷与‘人’卷的下落,必须查清。尤其是那个身负前朝血脉的孩子沈夜,‘地’卷落于他手,恐非偶然。”

    阴影中有人迟疑道:“首座,如今天下已乱,正是我会趁势而起、搅动风云之时,为何还要执着于那天机图?那预言……未必可信。”

    “文曲”淡淡一笑,笑容中却无丝毫暖意:“预言可信与否,并非关键。关键在于,天下人信不信。‘双星陨落,天下倾覆’,如今已成现实。那天机图,便是‘天命’的象征,是‘大义’的名分。谁执掌天机图,谁便能在乱世中,占据道义的高点,聚拢人心,招揽豪杰。更何况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精光一闪,“主上对天机图志在必得,其中奥秘,关乎我会百年大计。三卷需合,缺一不可。继续查,动用一切力量。乱世,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阴影中的人肃然应命,悄然退去。

    “文曲”独自立于舆图前,目光深邃,仿佛穿透了图纸,看到了那烽烟四起、血流成河的万里河山。他低声自语,声音几不可闻:“……惊骇么?是的,这天下大多数人,都在惊骇。但惊骇之后呢?是顺从,是逃避,还是……奋起争一争那散落的天命?好戏,才刚刚开场。”

    西北,某座荒僻却易守难攻的山寨之中。

    大厅内灯火通明,充斥着酒肉的气味和粗野的喧哗。岳独行高踞首座,比起四年前,他脸上多了几分风霜,但眼中那份野心与戾气,却更加炽烈,如同燃烧的鬼火。他身侧,站着几个气息彪悍、眼神桀骜的汉子,都是他这些年暗中收罗、或威逼利诱来的亡命之徒、边军逃卒、落魄武者。

    “大哥!神京真的乱了!皇帝老儿病得快死了,几个皇子在宫里打得跟乌眼鸡似的!外面也乱套了,到处是造·反的、抢粮的!咱们的机会来了!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兴奋地嚷嚷道,举起海碗,将里面的劣酒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“是啊,大哥!您有天命在身,得了那劳什子天书,如今这世道,正是咱们兄弟大展拳脚的时候!守着这破山头有甚意思?不如拉上人马,也去抢他娘的地盘,过过当皇帝的瘾!”另一个独眼龙舔着嘴唇,眼中满是贪婪。

    岳独行把玩着手中的酒杯,嘴角噙着一丝冷笑。他怀中,贴身藏着那卷“天”字卷轴。四年苦研,虽未能尽解其秘,但也让他隐隐感应到星象流转、气机变化,对那“丙午午月”的预言更是深信不疑。如今预言应验,天下大乱,他心中只有狂喜,哪有半分惊骇?这乱世,正是他这等野心家梦寐以求的舞台!

    “急什么?”岳独行放下酒杯,声音阴冷,“好饭不怕晚。如今乱局初现,各方势力犬牙交错,正是观察风向、积蓄实力的时候。皇帝还没死,朝廷的架子还没完全倒,那些封疆大吏、世家门阀也都不是省油的灯。我们现在跳出去,不过是给人当靶子,当枪使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手下这群莽夫,心中鄙夷,但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传令下去,加紧操练人马,多备粮草兵器。同时,多派探子,给我盯紧了西北各处的动向,尤其是那些有兵有粮的坞堡、军镇,还有过往的商队。这西北,地广人稀,朝廷鞭长莫及,正是我等龙兴之地!待时机成熟……”他眼中厉色一闪,“这西北千里,便是咱们的基业!至于那天机图的另外两卷……”他想起沈炼和萧离,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青龙会,心中杀意翻腾,“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!”

    手下众人轰然应诺,大厅中充满了狂热的喧嚣。在他们看来,跟着这位“身负天命”的大哥,在这乱世之中搏一场富贵,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至于天下倾覆、生灵涂炭?与他们何干?他们本就是挣扎在底层的豺狼,乱世,才是他们的天堂。

    岳独行听着手下的喧哗,目光却投向厅外漆黑的夜空,仿佛看到了更加辽阔的疆域。惊骇?不,他心中只有兴奋,只有对权力和无上地位的渴望。这崩塌的旧秩序,正是他踏着尸骨攀登巅峰的阶梯。

    中原,某处灾民聚集的破败城隍庙中。

    衣衫褴褛、面有菜色的灾民们蜷缩在漏风的庙宇里,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是土匪还是乱兵的马蹄声和喊杀声,眼中充满了麻木和绝望。一个游方的老道士,颤巍巍地站在快要熄灭的篝火旁,用嘶哑的声音,讲述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、关于“双星陨落,真龙已死,天下大乱,魔王出世”的传说。

    “……老天爷发怒了,降下灾星,收走了真龙天子,才有这连年的旱灾、蝗灾,才有这兵荒马乱,易子而食啊!” 老道士捶胸顿足,老泪纵横,“听说西北出了个能呼风唤雨、撒豆成兵的‘弥勒转世’,要带咱们穷人过上好日子;又听说江南有‘明王再生’,要杀尽贪官污吏,再造太平……这世道,是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啊!咱们这些草民,可怎么活哟……”

    灾民们沉默地听着,木然的脸上,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、名为“希望”或“疯狂”的光芒。活不下去了,真的活不下去了。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,官府的税赋却一分不能少,还要被拉去当壮丁,被土匪抢,被乱兵杀……这世道,已经烂透了。既然天上的星都落了,皇帝老子也快死了,那还有什么可怕的?与其饿死、冻死、被杀死,不如……不如跟着那些“弥勒”、“明王”,去搏一条活路!哪怕那是条不归路!

    惊骇,在这些最底层的百姓心中,早已被更深的绝望和求生的本能所取代。当活着都成为一种奢望时,任何关于“变天”的传言,都会成为他们抓住的、最后一根稻草,哪怕这根稻草,可能沾染着更多的鲜血。

    而在远离中原烽烟的南疆边陲,瘴疠之地。

    萧离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,用一块粗布,缓缓擦拭着一把刚刚从几名不开眼、想抢他行囊的山匪手中夺来的、还带着血迹的腰刀。他衣衫破旧,满面风尘,脸上多了几道沧桑的痕迹,但眼神却比四年前更加沉静,也更加锐利,如同历经磨砺的刀锋。

    他怀中,那卷“人”字卷轴和黑色令牌,被油布包裹,贴身收藏,四年未曾离身。这两件东西似乎有着奇异的力量,让他能在绝境中屡屡逃生,伤势恢复也远比常人快,甚至对人心、对气机,都有了些模糊的感应。但他依旧无法真正“看懂”那人卷,只是觉得它与自己之间,有种难以言喻的联系,仿佛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,引导着他走向某些地方,遇到某些人。

    这四年来,他隐姓埋名,四处漂泊,一边养伤,一边打探沈炼和沈夜的消息,也默默观察着这日益崩坏的世道。他亲眼见过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;见过贪官污吏,敲骨吸髓;见过乱兵如匪,烧杀抢掠;也见过走投无路的百姓,如何变成比匪更凶的“匪”。他心中的惊骇,早已在一次次目睹人间惨剧后,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无力,以及对这吃人世道的冰冷愤怒。

    他也听说了“双星陨落,天下倾覆”的流言,甚至比许多人更早、更清楚这流言的源头。预言成真了,天下果然乱了。但他心中并无岳独行那样的狂喜,也无谢凌山那样的忧虑,更无灾民那样的绝望疯狂。他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,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
    沈炼和沈夜,你们在哪里?是否还活着?是否安全?还有那天机图的另外两卷,又落入了何人之手,会掀起怎样的波澜?

    他收起擦净的腰刀,站起身,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。那里,是神京的方向,是天下动荡的中心。他知道,自己无法置身事外。身怀“人”卷,与沈炼、沈夜、岳独行、青龙会,乃至这乱世,早已有了斩不断的牵连。

    “人心所向,即天命所归……” 萧离低声重复着预言中的话语,眼中闪过一丝迷茫,随即化为坚定。无论如何,他得找到他们,得在这乱世之中,守住自己心中所认定的“道”,哪怕前路荆棘,血海滔天。

    惊骇,属于那些尚未准备好面对剧变的人。而对于早已在生死边缘徘徊、见惯了黑暗的萧离而言,乱世,不过是另一个需要拔刀面对的战场。只是这一次,他要守护的,或许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