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旋向下的阶梯似乎无穷无尽,石阶湿滑,布满青苔,有些地方已经碎裂坍塌,需得小心翼翼才能通过。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曳不定,将两人拉长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布满水渍的墙壁上,如同鬼魅随行。那如同脉搏般的、沉闷的心跳搏动声,随着他们不断深入,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沉重,仿佛就响在耳边,震得胸腔都隐隐发闷。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沉闷,那股混合着铁锈、腐朽和淡淡腥甜的气味愈发浓烈,让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压抑起来。
吴伯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,他年事已高,又带着脚伤,在这幽深压抑的地底行走,体力早已不支,全凭一股找到少爷们的信念支撑着。萧离的状况同样糟糕,左臂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,一阵阵袭来,右手的麻痹感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似乎有加剧的趋势,体内残留的毒素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,也如影随形。但他不敢停下,必须尽快找到出路,找到同伴,尤其是在知晓了沈夜身世和地宫部分骇人真相后,时间愈发紧迫。
“萧少侠,这台阶……好像没个尽头啊……” 吴伯喘着气,声音在空旷的阶梯中带着回响,显得有些虚弱。
“坚持住,吴伯。有风,就一定有出口,或者至少是通风的地方。” 萧离沉声鼓励,自己也强打精神。他能感觉到,那带着金属锈蚀味的气流,正是从阶梯下方涌上来的,这至少说明下方不是完全封闭的死路。
又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阶梯终于到了尽头。前方是一个较为宽阔的平台,平台连接着三条新的甬道入口。这次的入口不再粗糙,而是用规整的青石砌成拱门,拱门上方还雕刻着简单的纹饰,但同样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。三条甬道,分别指向左、中、右三个方向。
萧离停下脚步,仔细观察。平台地面铺设着巨大的石板,石板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,但大多已被磨损。他举起火把,照向三条甬道的拱门。左侧拱门上方,隐约可见一个类似“巽”卦的符号(上面两短横,下面一长横,但残缺了);中间拱门上方,似乎是一个“坎”卦符号(中间一长横,上下各一短横,代表水);右侧拱门上方,则是一个“艮”卦符号(上面一长横,下面两短横,代表山)。
八卦方位!这是明确的路径标识!萧离精神一振。这与之前口诀中“巽震为门”、“坎离交汇”等信息吻合!巽为风,为入,可能代表门户或通道;坎为水,主险陷,也可能与封印、地脉有关;艮为山,为止,可能意味着阻塞或死路。但具体对应哪条路,还需结合其他线索。
“左三右七,中宫寂灭,乾开死,坤动生,坎离交汇,巽震为门……” 他再次默念口诀,结合眼前的卦象。他走的是左侧主路下来的阶梯,那么现在这个平台算是第几个选择点?“左三右七”是指遇到岔路时的选择次数,还是方向?“巽震为门”,如果“巽”代表门,那左侧的“巽”位甬道可能就是正确的通路?但“坎离交汇”又指什么?离为火,此处未见“离”卦标识。
他想起怀中那块得自自己、刻有“坎”字的令牌。坎为水,主险,但也主“隐伏”、“沟渎”,在龟甲注解中还有“封印永固”之意。自己的令牌是“坎”,皇七子密室对应“坤”,那么是否还需要其他卦象的令牌?“坎离交汇”是否意味着需要“坎”、“离”两卦的令牌或信物同时作用,才能打开某个门户?而“巽震为门”,或许“巽”位甬道是通往那个门户的路径?
线索依旧不全,但至少有了更明确的方向。萧离倾向于走左侧标有“巽”卦的甬道,因为“巽”为风,有“入”之意,且与“门”关联。但他没有贸然行动,而是先仔细检查平台和三个拱门附近,看看是否有其他线索。
很快,在中间“坎”卦拱门旁边的墙壁上,他发现了一些新的壁画痕迹。这里的壁画似乎与之前在甬道中看到的那些大型叙事壁画不同,规模较小,更像是一组图解或说明。
第一幅小壁画,描绘的是一个头戴高冠、手持罗盘的方士,正站在一个巨大的、如同眼睛般的复杂图案(与之前壁画中夏王所站的图案类似,但更简化)中央,周围按照八个方位,摆放着八种不同的物品:乾位(西北)似乎是一块金属圆盘;坤位(西南)是一方土黄色印玺;震位(东)是一面雷纹鼓;巽位(东南)是一面风旗;坎位(北)是一个水盂;离位(南)是一盏火焰跳跃的灯;艮位(东北)是一座小小的石山模型;兑位(西)是一个玉瓶,瓶口有雾气溢出。
第二幅壁画,则是那个“眼睛”图案光芒大盛,八种物品似乎与其产生了某种联系,有光线从物品连接到图案中心。方士高举双手,仿佛在引导或控制这股力量。
第三幅壁画,图案变得暗淡,八种物品中有几种碎裂或倾倒(乾、坤、坎、离四位的物品似乎相对完好,震、巽、艮、兑四位的物品则暗淡或损坏),而“眼睛”图案中心裂开一道缝隙,有扭曲的、如同触手般的东西从缝隙中探出。方士倒在地上,周围是四散奔逃的人影。
第四幅壁画,是那个裂开的“眼睛”图案被重新封印,但封印的方式变成了用四样东西(对应乾、坤、坎、离的金属盘、土黄印、水盂、火焰灯?)镇在图案的四个角,而裂痕并未完全消失,只是被暂时压制。图案下方,延伸出无数粗大的、如同树根般的线条,深入地下。
“这是……地宫的核心阵法布置图?” 萧离心中凛然。壁画清晰地表明,地宫的核心是一个以八卦方位为基础的、用来引导或控制某种力量(很可能就是“天机”之力)的大阵。夏王试图用这个阵法达成某种目的(长生?),但显然出了岔子,阵法失衡,导致“地渊之魔”(裂缝中探出的触手)出现。后来者(或许是夏王本人,或许是其他人)用乾、坤、坎、离四象(或四卦)之力,暂时封印了裂缝,但未能根除,使得那魔物与地宫融为一体,被镇压在地底深处。
这解释了为什么需要“乾、坤、坎、离”相关的信物(令牌?),因为它们对应着封印的四个关键节点!也解释了为什么“左三右七,中宫寂灭,乾开死,坤动生,坎离交汇,巽震为门”的口诀如此重要,这很可能是指引如何安全通过这个残破阵法,或者如何利用现有信物加固封印(或反之,开启封印?)的路径和方法!
“萧少侠,这画……看得人心里发毛。” 吴伯也凑过来看,指着第三幅画中探出的触手,声音发颤。
“这恐怕就是夏王试图掌控‘天机’,结果失控弄出来的东西。” 萧离沉声道,指着第四幅画,“后来用四样东西暂时封住了,但没除根,这东西还在地下。我们听到的心跳声,很可能就是它。”
吴伯吓得脸都白了:“那……那我们还要往下走?”
“必须走。”萧离目光坚定,“岳独行很可能在打这东西的主意,或者想利用它。我们必须阻止他,也要找到其他人。而且,出路可能就在下面,至少,找到其他人的可能性更大。”
他不再犹豫,既然左侧“巽”位甬道可能通往“门”户,而壁画又暗示“巽震为门”,且“巽”位对应的风旗在壁画中似乎损坏不严重,或许意味着这条路相对“通畅”?“坎离交汇”需要“坎”、“离”两卦信物,他目前只有“坎”字令牌,或许在后续路上能找到“离”卦相关的线索或信物。
“走这边。”萧离指了指左侧“巽”卦拱门下的甬道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踏入左侧甬道。这条甬道比之前的都要规整,两侧墙壁是整齐的青石砌成,上面甚至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彩绘痕迹,似乎是描绘风云变幻、仙人御风的场景,与“巽”卦的风属性吻合。地面是平整的石板,走在上面脚步声清晰可闻。
但走了没多久,前方再次出现了岔路。这次是两条岔路,一条继续向前,另一条向右拐。岔路口的地面上,隐约有一些刻痕。萧离蹲下仔细查看,发现是几个模糊的古字,勉强可辨:“风行无阻,过三阙”。
“风行无阻”好理解,但“过三阙”是什么意思?是指要通过三个门阙?还是指在遇到类似的选择时,选择第三次出现的路口?
萧离记下这句提示,选择继续向前。既然“风行无阻”,或许直行更符合“巽”卦的特性。
向前走了约百步,果然见到一道坍塌了半边的石门残迹,门楣上依稀可辨“风阙”二字。这就是“一阙”?穿过这道残破的“风阙”,前方甬道依旧,但两侧的壁画内容变了,变成了描绘地震、雷霆、山崩地裂的景象,充满了破坏力,这似乎对应“震”卦(雷)。
又走了一段,前方出现第二个岔路,左拐和直行。地面又有刻痕:“雷动惊蛰,左行避”。
“雷动惊蛰”是震卦的特性,“左行避”明确指示了方向。萧离依言左拐。左拐后的甬道变得狭窄,但很快开阔,再次看到一道相对完好的石门,门楣上刻着“雷阙”。穿过“雷阙”。
之后的路再次出现选择,这次是右拐和向下阶梯。刻痕提示:“巽震交汇,见门而下”。
“巽震交汇”应该是指风雷相遇之处,或许就是“门”户所在?“见门而下”?萧离仔细观察,在右拐方向的尽头,似乎有一扇紧闭的石门轮廓,而向下阶梯则隐没在黑暗中。
他先走向那扇石门。石门厚重古朴,上面雕刻着风卷云雷的图案,正是“巽”(风)与“震”(雷)交汇的意象。但石门紧闭,中央有一个凹槽,形状……似乎与沈夜那块龙纹玉佩有几分相似,但又不完全一样,更像是一个需要嵌入特定形状钥匙的复杂锁孔。
“这大概就是‘巽震为门’所指的门户了。”萧离心中暗道,但显然,没有对应的钥匙(很可能是代表“巽”和“震”的令牌或信物),这门无法打开。或许,这道门是通往地宫更核心区域的捷径,但不是他们现在能开启的。
那么,“见门而下”的意思,就是看到这扇打不开的门,就选择向下的阶梯?
萧离不再犹豫,转身走向那条向下延伸的阶梯。这条阶梯比之前的更加陡峭湿滑,但走了没多久,前方再次豁然开朗,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。
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溶洞大厅的一部分。洞顶高悬,垂落着许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,有些钟乳石尖端还凝聚着水珠,滴落在地面的水洼中,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,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。大厅的一侧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悬崖,隐隐有水流声从下方传来,带着浓重的腥气。而大厅的另一侧,靠近他们进来的方向,岩壁上布满了大面积的、保存相对完好的彩色壁画!
这些壁画的风格与之前看到的截然不同,更加写实,也更加……令人不安。
壁画描绘的,不再是夏王的事迹或阵法图解,而是一幕幕地狱般的场景。无数赤身裸体、表情痛苦扭曲的人,被捆绑着,排列成诡异的阵型,他们的胸膛被剖开,鲜血和内脏流淌出来,汇聚到地面刻画的沟槽中,沟槽连接着中央一个巨大的、如同心脏般搏动的肉团!那肉团与之前壁画中看到的类似,但更加具象,上面布满了蠕动的血管和密密麻麻的眼睛,那些眼睛有的圆睁,有的紧闭,有的流淌着血泪。肉团的中央裂开一张巨口,正在吞噬着汇聚而来的鲜血和生命。
而在肉团的周围,站立着许多身穿奇异服饰、头戴面具的人,他们手持骨杖或铜铃,似乎在进行着某种邪恶的仪式。壁画的一角,夏王身穿冕服,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,他的手中,托着一个散发着微光的、如同“眼睛”般的器物(与之前壁画中“天机图”核心相似)。而在夏王身后,还隐约可以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,似乎穿着官袍,可能是“五柱国”中的成员。
更让萧离感到浑身发冷的是,壁画中那些被作为祭品的人,他们的表情虽然痛苦,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狂热和虔诚,仿佛自愿献身。而在肉团周围,还有一些身形扭曲、半人半怪的东西在徘徊,它们似乎是仪式不完全的产物,或是被肉团污染同化的存在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吴伯看到壁画,双腿一软,几乎瘫坐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,指着壁画中那些血腥的场面,说不出话来。
萧离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寒意。这就是夏王进行的“血肉祭祀”!这就是“地渊之魔”力量来源的一部分!那些被作为祭品的人,就是所谓的“心诚血裔”?用活人的生命和血肉,来喂养、壮大那可怕的怪物?而夏王,竟然用“天机图”的力量在操控甚至引导这一切?那些半人半怪的扭曲存在,难道就是之前“尸坑”中那些骸骨生前的模样?或者是被怪物力量侵蚀后的产物?
壁画的后半部分,描绘了仪式失控的场景。肉团剧烈膨胀,触手疯狂舞动,将周围的祭司和部分“五柱国”成员卷入、吞噬。夏王手中的“眼睛”器物光芒大盛,似乎试图控制,但肉团反而更加狂暴。地宫开始崩塌,夏王在护卫(或剩余的“五柱国”)保护下仓皇后退。而那些半人半怪的扭曲存在,则从血泊中爬起,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活物……
最后几幅壁画,已经残破不堪,只能隐约看到崩塌的地宫,被封印的肉团(用四样东西镇在四角,与之前小壁画对应),以及一些幸存者(包括皇七子?)携带东西逃离的场景。
这些壁画,与皇七子手札中的记载相互印证,甚至更加直观、更加血腥地揭示了当年地宫惨剧的真相。夏王的疯狂,对长生和力量的贪婪,最终导致了这场浩劫,制造出了一个恐怖的、与地宫共生的怪物。而“天机图”和“盘龙钥”,既是引发灾祸的源头之一,也成了后来封印怪物的关键。
“原来……那心跳声……是这东西……”吴伯声音颤抖,指着壁画中央那个巨大的、搏动的肉团,“它……它真的还活着?就在这地底下?”
萧离没有回答,但他的脸色同样凝重。壁画中的场景,与皇七子手札的描述、之前看到的阵法图解、以及那规律的心跳声,全都对上了。这地宫深处,确实封印着一个可怕的、以血肉为食的怪物。而岳独行,千方百计要收集天机图和盘龙钥,其目的,恐怕绝不仅仅是财富或权力那么简单!他想打开封印?控制怪物?还是想获得怪物那诡异的力量?
无论是哪一种,都绝不能让他得逞!
就在这时,萧离耳廓微动,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、但绝非水滴或风声的响动,从大厅另一侧的黑暗深处传来。那声音……像是压抑的咳嗽声,还有金属轻轻刮擦岩石的声音。
有人!而且很可能受伤了!
“谁在那里?”萧离低喝一声,握紧了短刃,将吴伯护在身后,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。
火把的光芒有限,照不透那片浓郁的黑暗。但隐约可见,在远处钟乳石的阴影下,似乎靠坐着一个人影。
是敌是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