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侧的岔路,并非一路坦途。甬道依旧粗糙,但那股带着金属锈蚀气味的微风,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吹拂着,为这死寂的地底带来一丝流动感,也带来一丝希望——有风,就意味着可能有出口,或者至少是连通着更大空间的气流通道。
萧离和吴伯互相搀扶着,在黑暗中艰难前行。吴伯的脚踝经过简单固定,勉强能走,但速度很慢。萧离的状况更糟,左臂骨折处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,右手的麻痹感虽然因激烈战斗后的气血运行而略有缓解,但体内毒素未清,阵阵眩晕和恶心如同潮水,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。他只能咬紧牙关,靠着对弟弟和同伴的牵挂,以及对生路的渴望,强行支撑。
火把的光芒是他们唯一的依仗,却也让他们在黑暗中成为醒目的目标。萧离不敢将火把举得太高,只照亮脚下丈许范围,同时将大部分心神都用在倾听和感知周围的动静上。那规律的、沉闷的心跳搏动声似乎更微弱了,但另一种声音却越来越清晰——那是风穿过狭窄岩缝时发出的呜咽,如同鬼哭,又似某种古老的叹息,在这幽深的甬道中回荡,平添几分阴森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甬道似乎变得宽敞了一些,风声也稍微大了些。借着火光,萧离看到两侧的岩壁开始出现变化,不再是单纯的天然岩石,而是出现了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,并且被打磨得相对平整。更令人惊讶的是,在平整的岩壁上,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、彩色的图案。
是壁画!
萧离精神一振,示意吴伯停下。两人凑近岩壁,举高火把仔细观瞧。
壁画是用矿物颜料绘制,虽然历经漫长岁月,色彩已然斑驳脱落,许多地方被湿气和水痕侵蚀得模糊不清,但依然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和内容。壁画似乎是以连环画的形式,讲述着一个故事。
第一幅壁画,描绘的是一片广袤的草原,天空中有巨大的、长着翅膀的猛兽在翱翔(或许是某种被神化的鹰隼图腾?),地面上,无数身穿皮甲、骑着骏马、手持弯弓的战士,正在围攻一座巍峨的城池。城池的样式与中原迥异,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格,城墙上站满了守卫,但已然岌岌可危。壁画的一角,用古朴的文字标注着几个难以辨认的字符,但其中一个类似“戎”或“狄”的字形,萧离隐约觉得眼熟。
“这……这画的是打仗?” 吴伯低声道,声音在空旷的甬道中带着回响。
萧离点点头,示意继续看下去。
第二幅壁画,场景转换。似乎是在一座宏大的、带有明显游牧民族风格的穹帐金顶宫殿内。一个头戴金冠、身穿华丽裘袍、身形高大的王者(从服饰和周围人的姿态判断),正跪伏在地,向着天空双手高举,似乎在祈祷或朝拜。天空中是翻滚的乌云和道道闪电,而在闪电的中心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——那是一块散发着光芒的不规则物体,形状奇特,光芒中隐约可见复杂的纹路。王者的周围,无数臣民和战士也跪倒在地,姿态虔诚而狂热。
“天降异物?” 萧离心中一动,想起岳独行曾提及的关于夏王获得“天赐之物”的传说。难道这壁画描绘的便是夏王获得“天机图”(或与之相关的神物)的场景?
第三幅壁画,内容更加诡谲。那位王者(此时已可确认是夏王,因为其金冠上出现了之前“尸坑”壁画中类似的盘龙纹饰)站立在一个巨大的、如同眼睛般的图案中央。那图案由无数繁复的线条和符号构成,散发出道道光芒。夏王张开双臂,仿佛在拥抱这图案,而图案的光芒似乎正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身体。他的周围,是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、青铜礼器,还有……许多人。这些人跪伏在地,但他们的姿态僵硬,表情在壁画中虽模糊,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绝望。更远处,似乎有许多工匠模样的人,正在开凿山体,修建庞大的地下工程。
“他在吸收那图案的力量?用那些财宝和人……作为祭品或媒介?” 萧离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。这壁画的内容,与之前在“尸坑”看到的朝拜场景隐隐呼应,但更加直白,也更为邪恶。
第四幅壁画,描绘的是地宫修建的场景。无数奴隶(从服饰和镣铐可以看出)在皮鞭的驱赶下,搬运巨石,开凿甬道。监工们手持利刃,虎视眈眈。而夏王,则站在一处高台上,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。壁画的一角,还描绘了几个试图逃跑或反抗的奴隶被残忍处死的画面。整个场景充满了压抑和血腥。
第五幅壁画,似乎是地宫建成后的景象。夏王躺在一具巨大的、雕刻着九条盘龙的棺椁中(九龙棺椁!),棺椁被安置在一座宏伟的地下宫殿中央。宫殿的穹顶绘满了星辰日月,地面是复杂的、如同那个“眼睛”图案的纹路。无数珍宝、器物、甚至还有活生生的牲畜(或许是殉葬品)被摆放在棺椁周围。而在宫殿的四周,矗立着许多高大的、身穿铠甲、手持兵器的武士俑,它们面无表情,如同忠诚的卫士,守护着沉睡的君王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在棺椁的正上方,悬浮着三卷散发着光芒的卷轴,呈“品”字形排列,光芒交织,似乎与棺椁和地面上的纹路连成一体。
“三卷天机图!” 萧离瞳孔微缩。岳独行所言非虚,天机图确实有三卷,而且似乎被作为镇陵之宝,与夏王的棺椁和整个地宫的风水布局紧密相连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皇陵的主殿?这么多宝贝……还有那天机图……” 吴伯也看呆了,喃喃道。
萧离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被壁画边缘的一行小字吸引了。那行字刻得很深,似乎是用利器后来加上去的,与壁画的古朴风格不同,显得更加仓促和用力。他凑近仔细辨认,字迹与前朝通用文字略有不同,但结合字形和上下文,他勉强能猜出部分意思:
“……王受命于天……得窥玄机……铸九鼎以镇山河……藏三图以定乾坤……然天道无常,窃图者现,王怒,血祭三千……封天门,绝地户……后世入者,贪嗔痴,皆化枯骨……唯持钥秉正,心诚血契,可近天颜……左三右七,中宫寂灭,乾开死,坤动生,坎离交汇,巽震为门……”
这行字似乎是对壁画内容的注解,也像是一段警告和提示。“窃图者现,王怒,血祭三千”——难道当年曾有人试图盗取天机图,引发了夏王的愤怒和大规模的血祭?这或许能解释“尸坑”中那堆积如山的骸骨来源。“封天门,绝地户”则印证了地宫被彻底封闭的传说。
而最后几句“……左三右七,中宫寂灭,乾开死,坤动生,坎离交汇,巽震为门”则让萧离心中剧震!这与他在石洞和绢帛上看到的“左三右七,中宫不动,乾位生门”有相似之处,但更为复杂,似乎点明了各个方位与生死门户的关系,甚至提到了八卦中的“坎、离、巽、震”!
他怀中就有“坤”字令牌和疑似“坎”字令牌(他自己的那块),这“坤动生”、“坎离交汇”是否意味着,这两块令牌是开启生门或某处关键门户的钥匙?而“巽震为门”又指什么?是地宫的入口,还是主殿的门户?
壁画的信息量太大,萧离只觉得脑中纷乱,许多线索交织在一起,却暂时理不出头绪。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继续看向后面的壁画。
第六幅壁画,描绘的是一副末日般的景象。地动山摇,洪水滔天,地宫似乎在崩塌,那些守护的武士俑纷纷碎裂,悬浮的天机图光芒也变得明灭不定。夏王的棺椁在震动中似乎有开启的迹象,棺盖上盘踞的九条龙仿佛要活过来。而在崩塌的地宫之外,隐约可见无数身披甲胄、打着不同旗帜的军队正在混战,烽烟四起。壁画的一角,用颤抖的笔触画着几个小小的人影,似乎在仓皇逃离地宫,其中一人怀中似乎抱着一个发光的、类似卷轴的东西。
“地宫曾遭遇大难?天灾?还是人祸?有人趁乱带走了部分天机图?” 萧离的思绪飞快转动,结合岳独行所说天机图流落江湖的传闻,似乎能对应上。
第七幅,也是最后一幅保存相对完整的壁画,内容却让萧离和吴伯都倒吸一口凉气。壁画描绘的似乎是地宫深处,某个巨大的、如同腔体般的空间。空间的中央,是一个难以名状的、由血肉、骸骨和金属扭曲融合而成的巨大肉团,肉团上布满了蠕动的血管和睁开的眼睛(有些眼睛是人类的,有些则是野兽的),正中央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。肉团的周围,延伸出无数粗大的、如同树根或触手般的东西,深深扎入岩壁和地底,仿佛与整个地宫融为一体。而在肉团的上方,隐约可见三卷天机图的虚影,光芒暗淡,似乎正被这肉团源源不断地汲取着能量。壁画的下方,是无数跪拜的、身体扭曲变形、仿佛与肉团连接在一起的人形,他们的表情充满了狂热与痛苦的交织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!” 吴伯声音发颤,指着那巨大的肉团,脸上毫无血色。
萧离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寒意。这壁画描绘的景象,已经完全超出了常理,充满了亵渎和疯狂的味道。难道这就是夏王长生的秘密?或者说,是他试图窥探“天机”所引发的、不可名状的恐怖?那些与肉团连接的人形,是殉葬者?还是某种仪式的产物?那规律的、如同心跳般的搏动声,莫非就来源于此?
壁画到这里戛然而止,后面的岩壁似乎遭到了破坏,只剩下大片剥落的色彩和凌乱的划痕,似乎有人故意抹去了后面的内容。
萧离站在原地,久久不语。火把的光芒在壁画上跳跃,将那些斑驳陆离的画面映照得更加诡异。风声在甬道中呜咽,仿佛在诉说着壁画中那被尘封的、血腥而恐怖的过往。
“左三右七,中宫寂灭,乾开死,坤动生,坎离交汇,巽震为门……”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口诀,又摸了摸怀中的令牌和碎玉,再联想壁画中关于“窃图者”、“血祭三千”、“地宫崩塌”、“肉团怪物”以及“有人携图逃离”的描绘,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在脑海中浮现。
这夏王地宫,绝非简单的帝王陵寝。夏王得到的“天赐之物”(很可能就是天机图的核心或来源)蕴含着强大而诡异的力量,他用这种力量试图追求长生或更可怕的东西,却引发了难以预料的后果,甚至可能导致地宫发生了某种可怕的“异变”。地宫被封闭,不仅是为了防止盗墓,或许更是为了封印某种东西。而那“肉团”般的怪物,可能就是异变的产物,或者夏王“长生”的某种扭曲形态?天机图三卷,或许就是维持某种平衡,或者镇压那怪物的关键?
岳独行寻找盘龙钥和天机图,真的只是为了青龙会的野心?他是否知道地宫深处隐藏的这种恐怖?老疯子的弟弟,当年又看到了什么,才会发疯?沈炼追查此事,仅仅是为了朝廷的宝藏?还是另有隐情?沈夜……
沈夜!萧离脑海中忽然闪过沈夜那双沉静如夜的眼眸,以及他偶尔流露出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深邃。岳独行对沈夜的特别关注,老疯子对“弟弟的玉”的执念,沈夜身上那块来历不明的玉佩……还有壁画中,夏王金冠上的盘龙纹饰,与沈夜玉佩上的龙纹,似乎有某种神似之处?难道沈夜的身世,真的与前朝夏王皇室有关?他是“窃图者”的后人?还是……夏王血脉的遗孤?
无数疑问和线索交织碰撞,让萧离感到一阵头疼欲裂。但他知道,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壁画提供了宝贵的信息,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。当务之急,是找到出路,找到失散的同伴,尤其是生死未卜的谢凌海和谢云舟。
“吴伯,我们走。” 萧离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跟着风的方向,这风中的金属锈蚀味,可能来自地宫中的陪葬品或者金属构件,顺着它走,或许能靠近地宫的核心区域,也更容易找到其他人。”
吴伯早已被壁画内容吓得魂不守舍,自然没有异议。两人互相搀扶,继续沿着左侧甬道,向着风吹来的方向,蹒跚前行。
身后的壁画逐渐隐没在黑暗中,那些斑驳的色彩和诡异的画面,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,烙印在萧离的脑海深处。他知道,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这地宫最核心的秘密,也是最危险的区域。前路等待他的,或许不仅仅是复杂的机关和致命的怪物,还有那被尘封了数百年的、属于夏王的、扭曲而血腥的真相。
而那“咚咚”的心跳声,似乎随着他们的前进,又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,如同沉睡巨兽的鼾声,在这幽深的地底,永恒地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