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浓稠如墨,冰冷刺骨。
火折微弱的光芒,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,仿佛随时会被吞噬。萧离强忍着左臂传来的阵阵钻心剧痛,以及全身上下散架般的酸痛,用未受伤的右手紧握着那截从谢凌海身上撕下的残破衣角,牙齿深深咬进了下唇,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一声痛楚的闷哼。
他靠着湿滑冰冷的岩壁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。火光照亮了他身处的狭小空间——这里似乎是那条拖拽痕迹指向的狭窄裂缝尽头,一个相对宽敞些的天然石洞,但也仅仅数尺见方。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湿滑的苔藓,洞顶倒挂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,滴滴答答地往下渗着冰冷的水珠。洞内空气污浊,带着浓重的土腥和一种说不出的、类似铁锈混合着腐败植物的霉味。
“凌海……云舟……” 萧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在狭小的空间里低低回荡。没有回应。只有火折燃烧的噼啪声,和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。
他坠落时最后看到的,是谢凌海和谢云舟被血色雾气吞没的身影,以及那些急速靠近的幽绿光点。他们是否也掉到了这坑底?是否还活着?是否……被那些东西拖走了?
一想到“那些东西”,萧离就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起。那窸窸窣窣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,那幽绿的光点,还有坑洞中一闪而逝的巨大黑影……这地底深处,到底隐藏着什么?
不,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。他必须找到他们,无论生死。
借着火光,萧离先检查了一下自身伤势。左臂剧痛,肿胀明显,很可能骨折了,好在不是开放性骨折,暂时没有生命危险。身上多处擦伤和瘀青,内息有些紊乱,但丹田内力尚在,只是经脉因坠落冲击而有些滞涩。他艰难地盘膝坐下,强忍着疼痛,运转师门心法,缓缓调息,引导内力在受损的经脉中游走,试图稳住伤势,恢复些许气力。同时,他撕下另一截相对干净的衣襟,用嘴和右手配合,将骨折的左臂与一段从断裂索桥上捡到的、相对笔直的木棍紧紧绑在一起,做了个简易的固定。
处理完伤势,他才重新打量起这个石洞。除了他进来的那条狭窄裂缝,石洞的另一侧,还有一条更加低矮、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孔道,不知通向何处。裂缝来时的方向,拖拽痕迹在进入石洞后变得模糊不清,最终消失在一处潮湿的、布满滑腻苔藓的角落。
线索断了。
萧离的心沉了沉。他挣扎着站起身,走到那处角落。苔藓很厚,很滑,用手扒开,下面是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平滑岩面,没有任何足迹或拖痕。或许,谢凌海(或拖拽他的东西)曾经在这里停留过,然后通过某种方式离开了——比如那条低矮的孔道,或者,这石洞还有别的、他未曾发现的出口。
他举着火折,仔细检查石洞的每一寸岩壁。岩壁是天然形成的石灰岩,布满水蚀的孔洞和层层叠叠的纹理。忽然,他的目光被洞壁一角吸引了。那里,在一片湿滑的苔藓下方,似乎有一些不同于天然纹理的刻痕。
他走上前,用剑鞘小心刮掉覆盖的苔藴。昏黄的火光下,几行歪歪扭扭、深入岩壁的刻字显露出来。字迹潦草,刻得极深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带着一种绝望的癫狂。字是用某种尖锐的石器,或者……指甲刻下的?
萧离凝神辨认,字迹是前朝一种不太常见的古体字,但得益于师父萧天绝的博学,他勉强能认个大概:
“左三……右七……中宫不动……乾位生门……死路……全是死路……他们来了……在墙里……在地下……救我……弟弟……等我……”
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,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,只剩下几道深深的、凌乱的划痕,仿佛刻字者在最后时刻陷入了极度的恐惧或疯狂。
“他们来了……在墙里……在地下……” 萧离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这与阿吉之前听到的、老疯子呓语中提到的,何其相似!难道,刻下这些字的,是当年老疯子探险队的幸存者?或者,是更早的、被困死在此地的其他人?这“左三右七,中宫不动,乾位生门”又是什么意思?某种机关口诀?还是指路密语?
他再次看向那条低矮的孔道。难道,这是唯一的出路?这刻字,是警告,还是指引?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火折的光芒正在减弱,不知还能支撑多久。而且,那令人不安的窸窣声,似乎又隐约从孔道深处传来,虽然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萧离深吸一口气,将那块残破的衣角珍而重之地塞入怀中,紧贴胸口。然后,他弯下腰,忍着左臂传来的剧痛,右手持剑,左手(被固定住)尽量护在身前,钻入了那条低矮的、仿佛怪兽食道般的孔道。
孔道异常狭窄,仅容一人匍匐通过。岩壁湿滑冰冷,布满了黏腻的苔藓和某种滑溜溜的、类似菌丝的东西。空气更加污浊沉闷,带着一股浓郁的、类似沼泽淤泥发酵的腐臭味。萧离只能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,火折无法在如此狭小的空间正常燃烧,他只好将其暂时熄灭,在绝对的黑暗中,依靠触觉和听觉,摸索前进。
黑暗中,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。只有身体摩擦湿滑岩壁的细微声响,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,以及那始终萦绕在耳边、时远时近的窸窣声,提醒着他还在移动,还在这个未知的、充满危险的地下迷宫中挣扎。
不知爬了多久,就在萧离感觉胸腔憋闷、几乎要窒息的时候,前方似乎隐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,并非火把或夜明珠的光芒,而是一种朦胧的、惨绿色的、仿佛磷火般的幽光。同时,一股不同于之前的、更加浓郁的腥臭气味扑面而来,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奇异的甜香,与之前坑洞中血雾的甜腥味有几分相似,但更加古怪。
萧离精神一振,加快速度向前爬去。孔道开始变得宽敞,最终,他爬出了狭窄的通道,来到了一个……更加不可思议的地方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、半球形的天然洞窟,洞顶极高,布满了倒垂的、发出惨绿色幽光的钟乳石——不,不是钟乳石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伞盖状的、会发光的真菌!这些真菌大的如磨盘,小的也有脸盆大小,层层叠叠,布满了洞顶和部分岩壁,散发出的惨绿色幽光,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诡谲阴森,如同传说中的幽冥鬼蜮。
洞窟的地面并非平坦,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和泥潭,水是浑浊的暗绿色,泛着气泡,散发出刺鼻的腐臭。而在水洼和泥潭之间,生长着更多奇形怪状的、不会发光的菌类,色彩斑斓,形态诡异,有的像扭曲的人手,有的像张开的兽口,在绿光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狰狞。
最让萧离心惊的是,在洞窟的边缘,靠近岩壁的地方,散落着一些东西——破碎的、锈蚀的盔甲残片,断裂的兵器,以及……白骨。不是之前“尸坑”中那种堆积如山的骸骨,而是零零散散,姿态各异,有的半陷在淤泥中,有的倚靠在岩壁,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依然在挣扎,在爬行,想要逃离这个地方。
空气潮湿闷热,与之前甬道的阴冷截然不同。惨绿的幽光无声地流淌,映照着这诡异的蘑菇林、恶臭的泥潭和散落的白骨,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。
萧离站在孔道出口,警惕地扫视着整个洞窟。那窸窸窣窣的声音,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,似乎就是从那些茂密的、发出绿光的巨型真菌丛中,或者浑浊的泥潭之下传来。他甚至看到,不远处一个泥潭中,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,一个惨白的、似乎是人类手骨的东西,随着气泡翻腾了一下,又沉了下去。
这里绝非善地。那些真菌,那些泥潭,很可能都有剧毒或者诡异。但除此之外,似乎没有别的出路。洞窟的另一端,在惨绿色幽光的尽头,隐约可见几个黑黝黝的洞口,不知通向何方。
他必须穿过这片蘑菇林和泥潭。
萧离重新点燃火折,尽管在满洞的惨绿幽光下,火折的光芒显得微不足道,但至少能照亮脚下,驱散一些心中的寒意。他仔细辨认着地面,寻找相对坚实、没有泥潭和可疑真菌的地方落脚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尽量避开那些色彩鲜艳的菌类,远离冒着气泡的泥潭。
那些窸窣声似乎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,始终在他周围不远处响起,如同跗骨之蛆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在那些巨大的、散发着绿光的伞菌后面,似乎有东西在窥视,绿光映照下,偶尔闪过一点幽暗的反光。
忽然,他脚下一滑,踩到了一片湿滑的苔藓,身体一个踉跄,为了稳住身形,右手下意识地按向旁边的岩壁。触手之处,并非坚硬的岩石,而是一种柔软的、带有弹性的东西,还湿漉漉、滑腻腻的。
萧离心中一凛,急忙缩手。借着火光和绿光看去,只见他刚才按到的地方,并非岩壁,而是一大丛从岩壁裂缝中生长出来的、暗红色的、如同巨大肉瘤般的菌类。这菌类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纹路,还在微微搏动,刚才触碰的地方,留下了一个湿滑的手印,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甜腥气味。
他立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,右手触碰过菌类的地方传来一种麻痹感,迅速向手臂蔓延。
有毒!
萧离心头大骇,连忙运起内力,试图逼出毒素。但内力流转到右臂时,却感到一阵滞涩,那麻痹感并未减轻,反而随着内力运行,似乎有加重的趋势。这菌类的毒素,竟然能阻滞内力?
他不敢再运功,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瓷瓶,那是师父萧天绝留给他的解毒丹,虽未必对症,但希望能缓解一二。倒出一粒吞下,又将些许粉末洒在右手触碰菌类的地方。清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些许麻痹和眩晕,但并未根除,只是延缓了发作。
必须尽快离开这里!
他强打精神,更加小心地前行。然而,就在他即将穿过一片相对密集的发光蘑菇丛时,异变陡生!
那些一直萦绕在周围的窸窣声,突然变得密集而响亮!紧接着,从周围几个浑浊的泥潭中,从茂密的蘑菇丛后,从岩壁的裂缝里,猛地窜出了数十道黑影!
这些东西速度极快,在惨绿色的幽光下,只能看清大概轮廓:它们大约有家猫大小,身体扁平,呈暗褐色或墨绿色,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。身体表面覆盖着湿滑的粘液和甲壳,生有多对节肢,爬行时发出密集的“沙沙”声。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头部,没有眼睛,只有一个布满细密利齿的、不断开合的圆形口器,口器周围伸着数条不断扭动的、如同触须般的鞭毛。
是虫子!巨大的、生活在地底泥潭和真菌丛中的怪虫!
这些怪虫似乎被萧离这个不速之客惊动,或者被他身上沾染的菌类甜腥气味吸引,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,直扑向他!
萧离虽惊不乱,右手软剑瞬间出鞘,划出一道寒光,将最先扑到身前的两只怪虫斩成两段。虫尸落地,流出暗绿色的、散发着恶臭的体液。但更多的怪虫悍不畏死地涌上,它们的节肢锋利,能在岩石上留下划痕,口器开合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,显然咬合力惊人。
若是平时,萧离对付这些虫子虽有些麻烦,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。可此刻他左臂骨折无法用力,右手又因中毒而有些麻痹迟滞,内力运转不畅,面对数十只怪虫的围攻,顿时险象环生。
“嗤啦!” 一只怪虫趁他挥剑斩向另一侧时,从死角扑上,锋利的节肢划破了他的小腿,带起一溜血花。伤口处立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,这虫子的体液也有毒!
萧离闷哼一声,剑势更快,舞成一团光幕,护住周身。但虫子太多,杀之不尽,而且远处还有更多的窸窣声传来,显然有更多怪虫正在被惊动、聚集。
这样下去,迟早力竭被耗死!
他目光急速扫视,寻找脱身之路。忽然,他瞥见洞窟另一端,那几个黑黝黝的洞口附近,似乎有一小片区域没有泥潭,也没有发光蘑菇,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的东西,在绿光映衬下格外显眼——是几具相对完整的白骨,以及一些破碎的陶罐和锈蚀的工具。
那里或许曾是前人的一个临时营地,或者绝境中的避难所?不管怎样,比困在这蘑菇林中被虫群围攻要好!
心念电转,萧离猛提一口真气,不顾内力滞涩带来的经脉刺痛,脚下用力一蹬,身形向前急窜,同时右手软剑挥洒出片片寒芒,将拦路的怪虫逼退,左手(虽然固定着)也尽力挥舞,用剑鞘格挡。
他如同离弦之箭,朝着那片区域冲去。怪虫在后面紧追不舍,窸窣声汇成一片,令人头皮发麻。
眼看就要冲到那片相对干净的区域,脚下忽然一空!萧离心中警兆骤生,但前冲之势已无法收住,他只能尽力向一侧扭身,同时将软剑狠狠刺向地面,希望能借力稳住。
“咔嚓!”
脚下并非实地,而是一层薄薄的、覆盖着苔藓和菌丝的硬壳!硬壳破碎,萧离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,向下坠去!下方并非无底深渊,而是一个陡峭的、布满湿滑苔藓的斜坡!
“不好!” 萧离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,便身不由己地沿着斜坡翻滚而下。天旋地转中,他只能尽力蜷缩身体,护住头部和受伤的左臂,右手死死抓住软剑,剑身在岩石上划出一连串刺目的火花,稍稍减缓了下坠的势头。
翻滚、碰撞、湿滑、冰冷……不知滚了多久,终于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他重重地摔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、湿冷的地面上,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,喉头一甜,险些晕厥过去。
后背、肩膀传来剧烈的疼痛,但好在似乎没有伤及要害。他挣扎着想要爬起,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,右手麻痹感更重,左臂的骨折处更是痛彻心扉。最糟糕的是,刚才吞服的解毒丹药效似乎正在过去,那菌毒和虫毒混合的麻痹与眩晕感,正如同潮水般涌上。
他勉强抬起头,发现自己摔进了一个更大的、更加黑暗的空间。头顶极高处,隐约有惨绿色的微光透下,那是他坠落的洞口,此刻看起来只有一个脸盆大小。周围一片漆黑,只有手中的火折,在刚才的翻滚中早已熄灭,连最后一点光也失去了。
绝对的黑暗,将他彻底吞噬。冰冷,潮湿,剧痛,麻痹,还有那令人绝望的、从头顶斜坡上方传来的、越来越近的、窸窸窣窣的爬行声——那些怪虫,似乎顺着斜坡追下来了!
黑暗,剧痛,麻痹,还有那如影随形、越来越近的窸窣声……萧离趴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,感觉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。师父的教诲,寻找“天绝谷”的使命,中毒濒死的师弟谢云舟,生死未卜的谢凌海,失散的沈炼、阿吉、吴伯……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飞速闪过,最终定格在谢云舟苍白的面容和谢凌海决绝的眼神上。
不,不能死在这里!
一股狠劲从心底升起。他猛地一咬舌尖,剧痛让他精神一振,驱散了些许眩晕。他艰难地挪动身体,靠向旁边冰冷的岩壁,用还能动的右手,颤抖着摸索怀中。火折已经没了,但他记得怀中还有一块火石和一小截备用的、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火绒。
摸索,摸索……指尖触碰到坚硬冰冷的火石,还有那小小一包油布。他心中稍定,用牙齿配合右手,艰难地撕开油布,取出火绒和火石。黑暗中,他看不到,只能凭借感觉,将火绒凑近,然后用火石用力敲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火星溅在湿漉漉的火绒上,只冒起一丝青烟,便熄灭了。斜坡上方的窸窣声越来越近,似乎已经到了洞口边缘!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怪虫身上特有的、混合着泥潭腐臭和甜腥的恶心气味。
冷静!一定要冷静!萧离强迫自己深呼吸,压下心中的恐慌。他摸索着,将火绒尽量靠近身体,用体温和衣物下摆擦拭,试图弄干一些。然后,再次敲击火石。
“嚓!嚓!嚓!”
火星迸溅。这一次,一点微弱的火星终于引燃了干燥些的火绒边缘,冒起一缕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烟,随即,一点小小的、橙红色的火苗,颤巍巍地亮了起来!
成了!
萧离心中狂喜,小心翼翼地护着这微弱的火苗,将旁边散落的一小片可能是干苔藓或朽木的东西凑近。火苗舔舐着可燃物,渐渐变大,终于,一团稳定的、虽然不大但足够照亮周围数尺范围的光亮,在绝对的黑暗中燃烧起来。
光明,驱散了部分黑暗,也暂时驱散了心中最深层的恐惧。
借着火光,萧离迅速打量四周。这里似乎是一条更加古老、更加粗糙的地下甬道,地面和墙壁都是天然形成的岩石,只有少许人工开凿的痕迹,与之前“尸坑”和血红甬道的规整截然不同。甬道一头被坍塌的碎石堵死,另一头延伸向黑暗深处,不知通向何方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和尘土味,以及一丝淡淡的、之前闻过的硝石气息。
而就在他身边不远处,火光边缘,他看到了几样东西——几块散落的、锈蚀严重的盔甲碎片,一把断裂的长矛,以及……一只紧紧握着长矛柄的、只剩下白骨的手。
这是一具倚靠在岩壁上的骸骨。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,但骨骼相对完整,保持着坐姿,头颅低垂,另一只手臂的骨骼落在身旁。骸骨旁边,还有一个破烂的皮囊,以及一个小小的、锈迹斑斑的金属盒子。
最重要的是,斜坡上方的窸窣声,在火光燃起后,似乎停了一下,然后,竟然渐渐远去了。那些怪虫,似乎畏光?
萧离松了口气,但不敢大意。他强撑着站起来,走到那具骸骨旁。骸骨质色灰白,显然年代久远。他注意到,骸骨胸口的肋骨上,有几道深深的、利器造成的划痕,而它的颈骨,则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弯曲,似乎是被人扭断的。这不是自然死亡,而是死于搏杀。
他小心翼翼地用剑鞘拨开那个破烂的皮囊,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些灰尘。然后,他将目光投向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子。盒子不大,巴掌大小,似乎是青铜材质,表面布满了铜绿,但依稀能看到一些简单的云纹装饰。
萧离用剑尖小心翼翼地撬开盒盖(担心有机关)。盒盖打开,没有暗器,里面只有两样东西:一块折叠起来的、颜色发黄发黑的、似乎是绢帛的东西;以及一枚小小的、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,与他怀中的那块形制相似,但似乎更小一些,上面的纹路也略有不同。
他心中一动,先用剑尖将绢帛挑出,小心展开。绢帛质地奇特,虽经年累月,却并未完全腐烂,只是变得极其脆弱。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符号,像是一幅简陋的地图,旁边还有几行模糊的小字。
借着火光,萧离仔细辨认。地图画得很抽象,但能看出大致是几条交错的道路,中心位置标着一个奇怪的符号,像是一只眼睛。旁边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勉强认出“……左三……右七……中宫……乾位……死门……生路……图……钥……”等零星几个字。
左三右七,中宫不动,乾位生门!这与石洞中刻字的口诀,隐隐对应!这地图,莫非是这地底迷宫的一部分路径?而这“钥”字,是否指的就是这枚小令牌?
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,又看向那枚小令牌。令牌通体黑色,触手冰凉,材质果然与他怀中那块相似。一面刻着云纹,另一面,则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——“坤”。
坤?八卦之中,坤为地,为顺,为母……与“乾”相对。他怀中的令牌,刻的是“坎”字还是别的?萧离急忙从怀中取出自己的令牌,两相对比。自己的令牌略大,纹路更复杂,背面刻的是一个“坎”字水纹。
坎为水,坤为地……这难道是某种对应的信物?开启不同门户的钥匙?联想到岳独行所说的“盘龙钥”可能需要多件信物组合,以及老疯子提到的“龙的眼睛”和“弟弟的玉”,萧离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。
难道,要开启地宫深处的关键门户,需要集齐对应八卦(或其中几个方位)的令牌?而这“坤”字令牌,便是其中之一?这具骸骨,又是谁?为何会死在此地,身边带着这令牌和地图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。但此刻,最重要的是活下去,找到出路,找到失散的众人。
他将地图小心叠好,与“坤”字令牌一起贴身收起。然后,他再次看向那具倚墙而坐的骸骨,抱拳深深一揖:“前辈,无论你是何人,因何陨落于此,今日取你遗物,实为情非得已,欲寻生路,救至亲。若真有在天之灵,还请指条明路。萧离若能生还,必当厚葬前辈遗骨,查明真相,以告慰在天之灵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辨明方向(按照地图和刻字模糊的指引,选择朝向“乾位”可能的甬道深处),一手举着用找到的朽木和碎布临时制作的火把,一手持剑,忍着伤痛和麻痹,踉跄而坚定地,向着黑暗深处走去。
身后,那具不知名的骸骨依旧沉默地倚在墙边,空洞的眼眶“望”着他离去的方向。黑暗中,只有火把的光芒,将萧离孤独而决绝的身影,拉得很长很长,缓缓融入前方更加深邃的未知之中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,是生门,还是另一个死地?他只知道,必须向前,必须找到他们,必须揭开这地宫的秘密,找到救谢云舟的方法。这是他的责任,也是他此刻,活下去的唯一信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