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篷船在吴伯拼尽全力的操控下,如同离弦之箭,顺着“鬼见愁”水道湍急的水流,冲向下游。身后,回龙湾方向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、兵刃交击声,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在谢凌海的心上。他死死抓着船舷,指节发白,望着后方被黑暗和浓雾吞噬的水道,虎目含泪,嘴唇咬出了血印。
兄长……一定要活下来啊!
“四爷,坐稳了!前面是‘乱石滩’,水急浪大!” 吴伯沙哑的声音在船头响起,带着喘息的粗气。接连的亡命奔逃和高强度的操舟,让这位老水手也疲惫不堪,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。他很清楚,家主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争取的时间,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。
船身剧烈颠簸起来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水道至此骤然收窄,河床抬高,露出水面的是密密麻麻、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。水流变得狂暴,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,水花拍打在礁石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乌篷船在惊涛骇浪和礁石阵中穿梭,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,随时可能倾覆或被礁石撞得粉碎。
萧离依旧盘膝坐在舱口附近,身形稳如磐石,任凭船身如何摇晃,他自岿然不动。只是偶尔在船即将撞上礁石的刹那,屈指轻弹,一缕指风无声无息地击出,或推开一块即将撞上的浮木,或稍稍改变水流的微小方向,让船险之又险地避过致命的撞击。他的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,但每一次出手,都精准地化解了危机。
谢凌海和吴伯都无暇他顾,全神贯注地应对着眼前的险境。谢凌海强忍伤痛,以内力协助吴伯稳住船身,同时警惕地注视着两岸和后方。幸运的是,谢凌峰的断后显然起到了作用,燃烧的船只和激烈的打斗吸引了追兵的大部分注意力,暂时没有新的追兵出现在这凶险的水道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,乌篷船终于冲出了“乱石滩”,进入一段相对平缓、宽阔的水域。前方隐约可见水天相接处,有点点灯火,那是太湖沿岸的村镇。
吴伯长长舒了口气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,脸色因脱力和紧张而显得灰白,但眼中却露出庆幸之色:“出来了!我们冲出‘鬼见愁’了!前面就是‘芦苇镇’码头外围,我们从这里绕过去,不走主航道,直接转入北上的‘清河’支流,就能避开大部分码头和关卡。”
“吴伯,辛苦你了。” 谢凌海也松了口气,感觉浑身虚脱,肩头的伤口又传来阵阵剧痛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舱内,谢云舟依旧昏睡,但气息平稳了许多,萧离给的丹药和兄长不惜耗费内力为他稳固的伤势,似乎在起作用。
萧离这时站起身,走到船头,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,又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夜色如墨,浓雾稍微散开了一些,能隐约看到几颗寒星。他沉吟片刻,对吴伯道:“不去‘清河’。”
吴伯一愣:“萧大侠,不去‘清河’?那……我们走哪条水路北上?‘清河’虽然盘查严,但水流平稳,可直通运河主干。若是绕行其他水道,不仅费时,而且……”
“谢宏远和青龙会不是傻子。” 萧离打断他,声音平静无波,“谢家主在回龙湾阻敌,动静不小。他们很快会发现我们真正的去向。‘清河’是北上要道,他们必然重点布防。走‘清河’,是自投罗网。”
谢凌海心中一凛,立刻明白了萧离的意思。兄长舍命断后,固然为他们争取了时间,但也等于告诉了追兵他们大致逃离的方向。谢宏远和青龙会必定会在各条北上要道设下重重关卡。
“那……萧大侠的意思是?” 吴伯问道。
“弃船,上岸,走陆路。” 萧离言简意赅。
“陆路?” 谢凌海皱眉,“萧大侠,云舟伤势沉重,经不起车马劳顿。而且陆路关卡更多,盘查更严,我们目标也大。”
“走水路,目标就不大吗?” 萧离反问,“一条船,三个人,在河道上,太显眼。陆路虽险,但迂回余地大,可藏身之处多。至于云舟公子……” 他看了一眼舱内,“我会用金针暂时封住他几处要穴,减缓气血运行,让他进入龟息假寐状态,可保伤势不至加重,也能最大限度减少颠簸之苦。只是此法需每十二个时辰行针一次,且途中不能受到剧烈惊扰。”
“龟息假寐?” 谢凌海眼睛一亮,他曾听说过这种高深的医道法门,可使人气息几近于无,如同冬眠,能极大降低身体消耗,对重伤者颇有奇效,但施术者需有极高明的医术和内力修为。他没想到萧离不仅武功通神,竟还精通如此高深的医道。
“此法可行!” 谢凌海立刻道,“只是要劳烦萧大侠了。”
萧离点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进入船舱。片刻后,他出来,对谢凌海和吴伯道:“可以了。找一处隐蔽地方靠岸。”
吴伯对萧离已是奉若神明,闻言不再犹豫,竹篙一点,调转船头,向着岸边一处茂密的芦苇丛和乱石滩驶去。这里远离村镇,荒无人烟,正是弃船登岸的好地方。
船刚靠岸,萧离便拎起用厚毡毯裹好、如同熟睡般的谢云舟,轻轻跃上岸边一块巨石。谢凌海在吴伯的搀扶下,也勉强上岸。吴伯将乌篷船推进芦苇深处,用石块压住,做了简单伪装,然后背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裹,里面是一些干粮、清水、金银细软和几件换洗衣物。
“老吴,你……” 谢凌海看着吴伯。
吴伯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四爷,老奴在谢家待了一辈子,家主和四爷待我不薄。如今谢家有难,家主生死未卜,老奴岂能独自偷生?老奴虽然武功低微,但跑跑腿、探探路、伺候公子爷,还能胜任。这北上的路,老奴熟,就让我跟着吧,也算尽最后一份力。”
谢凌海看着吴伯花白的头发和坚定的眼神,心中感动,知道劝不动这位忠仆,重重点头:“好!吴伯,那我们生死与共!”
萧离没有表示异议,只是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,道:“跟我走。”
四人(算上被萧离以特殊手法带入龟息状态的谢云舟)离开河岸,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,迅速没入岸边的丘陵树林之中。萧离在前带路,步伐看似不快,但每一步踏出,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荆棘灌木,走在最易行进的路径上,仿佛对这片荒郊野外了如指掌。谢凌海和吴伯全力跟上,不敢有丝毫落后。
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、山道行进,昼伏夜出,避开官道和城镇。萧离似乎对追踪与反追踪之术极为精通,总能提前避开可能存在的哨卡、巡逻,甚至能通过极其细微的痕迹,判断出前方是否安全。有几次,他们几乎与搜捕的官兵和疑似青龙会的探子擦肩而过,都在萧离的警示下,提前隐匿,化险为夷。
谢凌海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。萧离不仅武功高绝,医术通玄,竟还精于野外生存、潜行匿踪、反追踪,甚至对各地地形、风土人情都似乎极为熟悉。他到底是什么人?年纪轻轻,如何能掌握如此多匪夷所思的技艺?
数日之后,他们已远离太湖区域,进入了江淮之间的丘陵地带。这里地势起伏,村落稀少,搜捕的力量明显减弱。但萧离依旧没有丝毫松懈,反而更加警惕。
这日黄昏,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休息。谢云舟依旧在龟息状态,气息微弱但平稳。谢凌海在萧离的医治和自身调养下,外伤已开始结痂,内伤也好了小半,脸色红润了许多。吴伯在洞口警戒,同时用携带的小锅熬煮着野菜和干肉,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山洞中。
“萧大侠,” 谢凌海终于忍不住,问出了多日来的疑惑,“你……究竟是何人?与家兄,又是如何相识的?家兄从未提起过,他认识你这样一位……奇人。”
萧离正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目调息,闻言睁开了眼睛。山洞内光线昏暗,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。他看了一眼谢凌海,又看了看依旧沉睡的谢云舟,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。
“我本名萧离,出身漠北。十二年前,我师父带我入关游历,在漠北边缘一处绝地,遭遇百年不遇的黑沙暴,又与仇家狭路相逢。师父为护我,身受重伤,仇家紧追不舍。我带着重伤的师父,在荒漠中亡命奔逃,饥渴交加,伤重不支,几乎葬身沙海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就在我们濒死之际,遇到了你兄长,谢凌峰。那时,他正带着一支商队,冒险穿越那片被称为‘死亡之海’的荒漠,寻找传说中的‘瀚海金莲’,为你嫂子治病。”
谢凌海心中一震。瀚海金莲?他记起来了,大概十二三年前,嫂子(谢云舟的母亲)确实曾患过一场怪病,药石罔效,兄长曾远赴漠北寻药,历时数月方归,但最终……嫂子还是香消玉殒。难道,兄长就是在那个时候,遇到了萧离和他师父?
萧离继续道:“我师父伤重濒死,仇家又至。是谢伯父,不顾自身安危和商队众人的反对,仗义出手,击退了仇家,将我们师徒救下,带出荒漠,悉心照料。我师父伤势过重,最终……还是没能挺过来。临终前,他将我托付给谢伯父,并留下信物,嘱我有朝一日,若谢家有事,需全力相助,以报此恩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 谢凌海恍然大悟,难怪兄长从未提起,原来涉及萧离师门隐秘和杀师之仇。兄长救下萧离师徒,既是侠义之心,恐怕也与当时寻找瀚海金莲救治爱妻的心境有关。只是,兄长最终找到了瀚海金莲,却没能救回嫂子……而萧离的师父,也伤重不治……这其中的因果,令人唏嘘。
“师父临终所托,我不敢或忘。” 萧离的声音依旧平淡,但谢凌海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沉重,“此番谢家剧变,谢伯父传讯与我,我自当赶来。救你,是应诺。护送你们北上,亦是应诺。至于其他……” 他看了一眼谢云舟,“云舟公子所中之‘玄冥掌’,与我师门有些渊源。此去漠北,或许能找到化解之法。”
谢凌海心中再次震动。萧离竟能看出云舟所中之毒掌来历?还说有化解之法?他原本对漠北之行,只是抱着寻找一线生机、躲避追杀的念头,此刻听到萧离所言,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希望。
“萧大侠大恩,谢家没齿难忘!” 谢凌海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。” 萧离抬手制止,“恩是恩,仇是仇。我帮你谢家,是为报师恩。至于青龙会……”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他们招惹了我,便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谢凌海心中一凛,从萧离平淡的语气中,他听出了一丝凛冽的杀意。看来,青龙会在谢府和土地庙的拦截,已经触怒了这位神秘的年轻人。
“肉汤好了,四爷,萧大侠,趁热喝点吧。” 吴伯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了进来,打断了谈话。
三人简单用过晚餐,萧离再次为谢云舟行针,检查其龟息状态。谢云舟脉搏依旧微弱缓慢,但生命体征平稳,伤势被牢牢锁住,没有恶化迹象。
“明日,我们需穿过前面‘黑风岭’,那里是南北交通要道之一,青龙会和官府的眼线必定不少。” 萧离收起金针,对谢凌海和吴伯道,“我们需要改变一下装束和身份。吴伯,明日一早,你去附近镇子,按我写的单子,采买些东西。” 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和一锭银子,递给吴伯。
吴伯接过,看了一眼单子,上面写着些寻常的衣物、染料、假须、药膏之类的东西,还有一辆旧马车和几匹驽马的要求,立刻明白萧离是要他们易容改装,扮作行商或者走方郎中之类。他郑重收起:“萧大侠放心,老奴省得。”
夜幕降临,山洞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和野兽的嘶鸣。洞内,火光摇曳,映照着几张疲惫但坚定的面孔。谢凌海靠坐在石壁上,望着洞外沉沉的夜色,心中思绪万千。兄长生死未卜,谢家沦陷敌手,侄儿重伤垂危,前路漫漫,凶险未卜……但看着身旁闭目养神、深不可测的萧离,以及忠心耿耿的吴伯,还有沉睡中气息平稳的云舟,他心中又生出一股力量。
只要人还在,希望就在。谢家的血仇,一定要报!云舟的伤,一定要治好!兄长,无论生死,我们一定会找到你,重振谢家!
而在距离他们藏身山洞数十里外的另一条山道上,一队风尘仆仆、看起来像是普通行商的车马,正在夜色中缓缓前行。为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,谢凌峰靠坐在车壁上,脸色苍白,但眼神锐利。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衫,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,粘上了假须,看起来像是个中年落魄书生。他肩头和肋下添了几道新伤,是在回龙湾断后和之后摆脱零星追兵时所留,但都不致命。凭借着萧离留下的地图和对水性的熟悉,他险之又险地从龙王庙水底暗道逃脱,之后又几经周折,摆脱了数股追兵,终于在此地与萧离早年安排接应的、绝对可靠的一支秘密商队汇合。
他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北方沉沉的天际,眼中满是忧虑和思念。
凌海,云舟,萧贤侄……你们,一定要平安啊。
三方人马,以不同的方式,在不同的路线上,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北方,艰难而坚定地行进着。而更北方,那片被称为“死亡之海”的广袤荒漠,以及其中隐藏的无数秘密与凶险,正在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。命运的丝线,在江南的血与火中交织,又将在这片苍凉而古老的土地上,牵引出怎样的波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