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血玉咒 > 第288章 谢凌峰断后
    太湖烟波,浩渺无垠。时值深秋,湖上水汽氤氲,与铅灰色的天幕连成一片,显得格外苍茫寂寥。几艘晚归的渔舟,在蒙蒙水雾中若隐若现,桨橹欸乃,惊起数点寒鸦,更添几分萧瑟。

    太湖西岸,一处荒僻的芦苇荡深处,水汊纵横,苇草茂密,几乎遮蔽了天日。一条看似普通的乌篷船静静地停泊在一处极为隐蔽的水湾中,船身与枯黄的芦苇几乎融为一体,若不细看,极难发现。这便是谢凌峰早年布下的一处秘密退路,船夫是跟随他二十余年的老部下,绝对可靠。

    萧离搀扶着谢凌海,谢凌峰背着依旧虚弱的谢云舟,四人借助芦苇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登上乌篷船。船身微微晃荡,惊起几只栖息在苇丛中的水鸟。

    “家主!” 早已等候在船上的,是一名身形佝偻、面容沧桑的老船夫,见到谢凌峰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激动,连忙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。

    “老吴,辛苦你了。” 谢凌峰将谢云舟小心地安置在船舱内简易的床铺上,拍了拍老船夫的肩膀,眼中满是信任与感慨。老吴,本名吴伯,是他父亲那一辈留下的老人,武功不高,但水性极佳,对太湖水域了如指掌,更难得的是忠心耿耿,当年就是他奉命在此秘密置下这条退路,从未启用,今日终于派上用场。

    “家主言重了,这是老奴分内之事。” 吴伯看着谢凌峰眉宇间的疲惫和谢云舟苍白的脸色,又看了看伤痕累累的谢凌海,心中一酸,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,立刻道,“家主,四爷,公子,萧大侠,快进舱。追兵虽然暂时被甩开,但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必须立刻启程,趁夜穿过太湖,转入运河,方能甩开眼线。”

    萧离微微颔首,率先进入狭窄的船舱。谢凌峰和谢凌海也随后进入。吴伯解开缆绳,拿起长长的竹篙,在岸边轻轻一点,乌篷船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,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深处,沿着错综复杂的水道,向着太湖深处驶去。

    船舱内,点起了一盏小小的油灯,灯火如豆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谢云舟服了药,已然昏睡过去,只是眉头紧蹙,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。谢凌海靠在舱壁上,闭目调息,萧离给他的丹药药力非凡,伤势被暂时压制,内息也在缓慢恢复,但脸色依旧苍白。谢凌峰坐在谢云舟身边,握着儿子冰凉的手,望着舱外迷蒙的水雾和飞速倒退的芦苇丛,眼神沉郁,心事重重。

    萧离则盘膝坐在舱口附近,闭目养神,呼吸悠长,仿佛与船身微微的摇晃融为一体。他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样子,仿佛方才在谢府和土地庙的连番激战,只是拂去了衣衫上的一点尘埃。

    船行甚速,吴伯不愧为太湖活地图,对这片水域的水道、暗礁、浅滩、乃至水匪出没的区域都了如指掌。乌篷船在他的操控下,灵巧地穿梭在密如蛛网的港汊芦苇之间,避开主航道,专走隐蔽水路。天色渐晚,水雾更浓,能见度极低,但这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
    “照这个速度,天亮之前,应该能出太湖,转入北上的运河。” 吴伯一边撑船,一边低声对舱内说道,“运河上虽然盘查会严一些,但我们有假的身份文牒,船也做了伪装,只要不起冲突,混过去的把握很大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只是什么?” 谢凌峰沉声问。

    吴伯犹豫了一下,道:“只是,如今谢……谢宏远掌控了谢家,必然动用一切力量追捕家主。陆路、水路,各处码头关卡,恐怕都已布下眼线,甚至可能勾结官府,发出海捕文书。我们虽然走的水路隐秘,但转入运河后,难免要经过几处大码头,风险不小。而且,青龙会……势力庞大,耳目众多,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水路也并非万全。

    谢凌峰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顾不了那么多了。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远离江南,摆脱谢宏远和青龙会的直接掌控范围。只要进了漠北地界,天高地阔,他们再想找我们,就难了。” 他看了一眼昏睡的谢云舟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坚定,“云舟的伤势,也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,静心调养。漠北……或许有办法。”

    萧离忽然睁开了眼睛,淡淡道:“追兵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舱内所有人心中一凛。谢凌峰和谢凌海同时侧耳倾听,除了水声、风声、芦苇摇摆声,并未听到什么异常。吴伯也凝神感应,摇了摇头,表示没发现。

    萧离没有解释,只是将目光投向船后方,那被浓重水雾和夜色笼罩的湖面。他的感知,远比常人敏锐得多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谢凌峰脸色微变,他也隐隐听到了,那是数艘快船破开水浪的声音,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,迅速逼近!速度极快,显然船体轻便,操舟者也是好手。

    “是谢家的‘水鬼’!” 吴伯脸色一变,失声道,“他们最擅水战,追踪之术了得!定是循着水痕或者别的什么踪迹追来了!家主,怎么办?”

    谢凌峰当机立断:“加速!甩开他们!老吴,走‘鬼见愁’水道!”

    “鬼见愁?!” 吴伯倒吸一口凉气,“家主,那水道狭窄曲折,暗礁密布,水流湍急,更有漩涡潜流,即便是白天,老手也不敢轻入,何况是这大雾夜晚……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险,他们才料不到我们敢走!” 谢凌峰斩钉截铁,“老吴,信你!”

    吴伯看着谢凌峰信任的眼神,一咬牙:“好!豁出去了!家主,四爷,萧大侠,你们坐稳了!”

    说罢,他竹篙猛地一撑,乌篷船如同离弦之箭,骤然转向,划出一道急促的水线,钻入旁边一条更加狭窄、芦苇更加茂密的水道。水道两侧是高耸的崖壁和乱石,水流明显湍急起来,船身开始剧烈颠簸。

    后方,破水声越来越近,甚至能隐约听到呼喝声。

    “在那边!”

    “追!别让他们跑了!”

    “放箭!”

    “嗖嗖嗖!” 数支火箭带着凄厉的呼啸,划破浓雾,射入乌篷船周围的芦苇丛中,瞬间点燃了枯黄的芦苇,火光照亮了小片水域,也映出了后方三艘梭形快船的轮廓!每艘船上都站着四五名黑衣劲装的汉子,手持劲弩,腰佩分水刺,正是谢家培养的精锐水战力量——“水鬼”!

    火箭虽然没有直接射中乌篷船,但点燃的芦苇产生了浓烟,干扰了视线,也暴露了他们的方位。

    “加速!” 吴伯须发皆张,将一身操舟本领发挥到极致,乌篷船在他操控下,如同有了生命,在狭窄湍急、暗礁林立的河道中左冲右突,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块块黝黑的礁石,船底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

    后方,“水鬼”的快船同样灵活,死死咬住不放,箭矢不断射来,虽然大部分被茂密的芦苇和急速转向的船身避开,但也有几支擦着船舷飞过,钉在船篷上,咄咄作响。

    “这样下去不行!” 谢凌海挣扎着坐起,握住刀柄,脸色凝重,“他们船快,熟悉水道,迟早会被追上!一旦被缠住,引来更多追兵,我们就插翅难飞了!”

    谢凌峰何尝不知?他看了一眼昏睡的儿子,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弟弟,最后目光落在闭目盘坐、似乎对外界危险浑然不觉的萧离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
    “老吴,前面是不是有一处‘回龙湾’?” 谢凌峰忽然问道。

    吴伯一边拼命撑船,一边答道:“是!就在前面两里不到!那里水道急转,形如回龙,水下有暗漩,是‘鬼见愁’最险的一段!过了那里,水道会稍宽一些,但有一处浅滩,船速会慢下来!”

    “好!” 谢凌峰眼中精光一闪,“到回龙湾,放我下去!”

    “什么?!” 谢凌海和吴伯同时惊呼。

    “兄长!不可!” 谢凌海急道,“你伤势未愈,云舟还需要你!要断后也是我去!”

    “你去送死吗?” 谢凌峰看着弟弟,眼神严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情,“你伤得比我还重!我是一族之长,是你们的长兄,是云舟的父亲!此刻,我不留下,谁留下?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可是!” 谢凌峰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凌海,你听着!带着云舟,跟着萧贤侄和老吴,一定要活着离开江南,去漠北!找到你嫂子留下的线索,治好云舟,揭露谢宏远的真面目,重振谢家!这是为兄,以家主的身份,给你的最后命令!”

    “兄长……” 谢凌海虎目含泪,他知道兄长心意已决。回龙湾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若能以一人之力拖住追兵,确实能为他们争取到宝贵的逃脱时间。但留下之人,面对数倍于己、擅长水战的“水鬼”,几乎是十死无生!

    “谢伯父,” 一直沉默的萧离忽然开口,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,看着谢凌峰,“你可想好了?”

    谢凌峰对他郑重抱拳:“萧贤侄,大恩不言谢。凌峰无能,累你卷入我谢家是非。如今,唯有厚颜再求你一事:请贤侄务必护送我弟弟和犬子,平安抵达漠北!此恩此德,谢凌峰来世结草衔环,亦当报答!” 说着,竟是要躬身下拜。

    萧离抬手,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托住了他,没让他拜下去。

    “我答应过带你弟弟出来,也会尽力保你儿子平安。” 萧离的声音依旧平淡,但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,却仿佛看透了谢凌峰赴死的决心,“你若执意留下,我尊重你的选择。但,未必是死路。”

    谢凌峰一愣。

    萧离不再多言,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羊皮卷,抛给谢凌峰:“过了回龙湾,东南三里,有一处废弃的龙王庙。庙后水中有暗道,可通陆上一处山洞。这是地图和开启机关之法。若事不可为,可由此脱身,我们在漠北‘狼牙口’会合。”

    谢凌峰接过羊皮卷,入手微沉,展开一看,上面用极细的笔触描绘着复杂的水道和陆地地形,标注清晰,其中一条线路,正是从回龙湾通往东南一处标记为“龙王庙”的地点,庙后水底果然有暗道标识,以及开启方法。他心中震撼,萧离竟然对太湖如此偏僻隐秘的水道和暗道都了如指掌!此子究竟是何来历?

    “萧大侠……” 谢凌峰喉头哽咽,千言万语,只化作深深一揖,“大恩不言谢!若谢某不死,必当厚报!”

    “保重。” 萧离点了点头,重新闭上眼睛,仿佛外界的一切再次与他无关。

    此时,乌篷船已驶入一处更加狭窄的河道,两侧崖壁高耸,怪石嶙峋,水流变得异常湍急,发出隆隆的轰鸣声,前方水雾弥漫,隐约可见一道急弯。

    “回龙湾到了!” 吴伯大吼,须发皆张,用尽全力稳住船身,顺着汹涌的水流,冲向那道急弯。

    后方,三艘“水鬼”快船也紧追而至,箭矢更加密集。

    “就是现在!” 谢凌峰对谢凌海和吴伯重重点头,眼中尽是诀别与嘱托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体内的伤势,拔出了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、象征着谢家家主身份的“松纹古剑”。剑身出鞘,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
    乌篷船借着水势,猛地冲过回龙湾的弯道。就在船身转过弯道,后方视线被崖壁阻挡的刹那,谢凌峰长啸一声,身形如苍鹰般拔地而起,并非跃向追兵,而是足尖在船舷上一点,身形折返,如同大鹏展翅,扑向河道一侧一块突出水面的巨大礁石!

    “兄长!” 谢凌海嘶声喊道,眼中热泪滚落。

    吴伯亦是老泪纵横,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,猛一撑篙,乌篷船速度再增,顺着湍急的水流,向着前方更幽深的水道冲去,很快消失在浓雾和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谢凌峰稳稳落在巨大的礁石上,转过身,面对汹涌而来的三艘“水鬼”快船,横剑当胸。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气息也因旧伤和消耗而有些不稳,但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如电,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执掌谢家、威震江南的谢家主。

    “谢凌峰!” 为首的快船上,一名黑衣头领认出了他,又惊又喜,“果然是你!大长老有令,擒杀谢凌峰者,赏万金,晋长老!兄弟们,上!”

    三艘快船呈品字形包抄而来,船上的“水鬼”们收起劲弩,换上更利于近战的分水刺、渔网、飞爪等兵器,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凶光。在他们看来,谢凌峰已是强弩之末,孤身一人,又是陆上功夫为主,在这水上险地,简直是自投罗网。

    “谢家儿郎,何时成了谢宏远那老贼的走狗,对自家族长刀兵相向?” 谢凌峰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水流的轰鸣,传入每个“水鬼”耳中,带着一种沉重的威压和痛心。

    不少“水鬼”闻言,脸上露出片刻的迟疑和羞愧。他们中很多人,都曾受过谢凌峰的恩惠,也曾以身为谢家子弟为荣。但很快,对赏金的贪婪和对谢宏远残酷手段的恐惧,压过了那丝羞愧。

    “休要听他蛊惑!他已不是家主,是叛族逆贼!杀!” 头目厉声喝道,率先抛出飞爪,抓向谢凌峰立足的礁石,同时身形跃起,分水刺直刺谢凌峰胸膛。

    “冥顽不灵!” 谢凌峰眼中厉色一闪,不再多言。他脚下在礁石上重重一踏,身形不退反进,竟迎着那飞爪和头目冲去!手中松纹古剑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,仿佛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。

    “叮!” 一声轻响,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飞爪的锁链连接处,那精钢打造的锁链竟应声而断!同时,谢凌峰左掌拍出,掌风呼啸,后发先至,印在那头目胸口。

    “噗!” 那头目人在空中,避无可避,结结实实挨了一掌,惨叫一声,口中鲜血狂喷,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回去,重重砸在自己船头,眼见不活了。

    谢凌峰一招毙敌,身形借力,如同翩翩鸿雁,落在另一艘快船的船头。船上三名“水鬼”大惊,齐齐攻来,分水刺带着寒光,交织成网。

    谢凌峰剑交左手,右手并指如剑,在漫天寒光中穿梭,精准无比地点在三人的手腕上。三名“水鬼”只觉得手腕一麻,分水刺脱手而飞。谢凌峰剑光再闪,如同狂风扫落叶,三人咽喉溅血,扑通倒地。

    第三艘快船上的“水鬼”见谢凌峰如此悍勇,吓得魂飞魄散,有人想调转船头逃跑,有人想发射响箭求援。

    “哪里走!” 谢凌峰岂容他们报信?他足下一点,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水面,在第三艘船尚未完全掉头的刹那,已跃上船尾。剑光再起,如同秋水乍寒,船上剩下的四名“水鬼”,几乎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,便已喉头一凉,带着惊骇的表情,软软倒地。

    兔起鹘落,不过几个呼吸之间,三艘快船,十二名精锐“水鬼”,尽数毙命!谢凌峰虽然脸色更白,气息微乱,但持剑立于船头,衣袂飘飘,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。

    他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迅速搜捡了一下几艘船,找到一些火油、弓弩和信号箭,又将几具尸体踢入水中。然后,他跳回最初立足的礁石,看着下方湍急的河水,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、被之前火箭点燃、仍在燃烧的芦苇丛(火光在浓雾中显得朦胧),脸上露出一丝决然。

    他将火油泼洒在三艘空船上,用从“水鬼”身上搜到的火折子点燃。火焰迅速蔓延,吞噬了木制的船身,在湍急的水流中熊熊燃烧,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,在浓雾和夜色中,如同一把移动的火炬,异常显眼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谢凌峰不再停留,辨明方向,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中,向着东南方向,萧离所言的“龙王庙”潜游而去。他必须尽快离开现场,火光和燃烧的船只,或许能暂时吸引和迷惑后续的追兵,为他争取到宝贵的脱身时间。

    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伤口,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。兄长、弟弟、儿子、萧离、老吴……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。他知道,自己留下的决定极为冒险,生还希望渺茫。但他别无选择。他是谢凌峰,是谢家的家主,是兄长,是父亲。有些责任,必须承担;有些路,必须去走。

    “云舟,凌海,萧贤侄……一定要平安抵达漠北……” 他在心中默念,奋力划水,向着那未知的、可能存在的生路游去。身后,是燃烧的船只和渐渐被河水吞没的尸体,前方,是浓雾弥漫、吉凶未卜的水道和陆地。

    谢凌峰的断后,并非结束,而是一场漫长逃亡与抗争的开始。他的生死,谢家的未来,漠北的谜团,一切,都还悬而未决。而此刻,载着谢凌海、谢云舟和萧离的乌篷船,正劈波斩浪,驶向更加深邃的黑暗和未知的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