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内,密道入口在身后无声合拢,将外界的喧嚣与杀机隔绝。只有火折子微弱的、摇曳的光芒,勉强照亮脚下潮湿阴冷的石阶,以及石壁上斑驳的苔痕。密道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,空气污浊沉闷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。谢凌海在谢七和谢十三的搀扶下,沿着陡峭向下的石阶,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。肩头的伤痛在封闭幽暗的环境中被放大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,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,体内虽然那股阴寒真气已被萧离化去大半,但经脉受损,内力运转滞涩,脚步虚浮,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,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。
“四爷,撑住,就快到了。” 谢七低声鼓励,他自己也伤得不轻,肋下的伤口随着动作不断渗血,但他咬着牙,稳稳搀扶着谢凌海的胳膊。谢十三断臂用布条固定着,脸色惨白,用仅存的右手举着火折子,警惕地观察着前方。
这条密道,谢凌海并不陌生。这是当年谢凌峰和他年少时,偷偷挖掘的秘密通道,连接着府内西侧柴房和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。除了他们兄弟二人,只有极少数绝对心腹知晓。原本是为了应付家族剧变或突发危险时的最后退路,没想到,今日竟真的用上了。
兄长……你果然已经离开,而且预料到了府中会有变故,甚至安排好了萧离这样的强援接应。谢凌海心中百感交集,既有绝处逢生的庆幸,对兄长深谋远虑的敬佩,更有对谢家如今内乱危局的深深忧虑。谢宏远与青龙会勾结,已掌控谢府,兄长和自己被迫逃亡,谢家百年基业,难道真要毁于一旦?
不!只要兄长还在,云舟还在,谢家的魂就在!还有那些忠于家族的族人,他们只是被蒙蔽、被胁迫……必须揭露谢宏远的真面目,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,夺回家族!
黑暗中,谢凌海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他必须活着出去,与兄长汇合。
密道曲折向下,似乎深入地下数丈,然后又缓缓向上延伸。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隐约有微光透入,空气也变得略微清新。那是出口到了。
“小心。” 谢十三压低声音,示意两人放慢脚步。他率先走到出口附近,侧耳倾听片刻,又小心地从石隙向外窥探。片刻后,他回头,对谢凌海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四爷,外面是土地庙后院的枯井,很安静,没发现人。”
谢凌海点点头。这条密道的出口极为隐秘,位于土地庙后院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井壁,有藤蔓和碎石遮掩,外人极难发现。兄长选择从此处出城,想必城外也有接应。
三人小心翼翼地从枯井攀爬而出。外面天色已然大亮,但天空依旧阴沉,乌云低垂,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。废弃的土地庙残破不堪,断壁残垣,荒草丛生,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。四周寂静无声,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,仿佛鬼哭。
“先离开这里,去约定的地点。” 谢凌海强撑着精神,辨认了一下方向。昨夜混乱之前,兄长曾通过“暗影”的密语,隐约向他透露过,若有事变,城外接应地点是“老地方”。这个“老地方”,是他们兄弟年轻时秘密碰头的一处隐秘农庄,位于苏州城西二十里外的杏子林中,只有他们二人知晓。
“是,四爷。” 谢七和谢十三搀扶着他,准备离开破庙。
然而,就在他们刚刚踏出枯井范围,准备翻越破庙那半塌的院墙时——
“呵呵,四爷,这是要去哪儿啊?大长老有请,还请四爷随我们回去‘叙旧’。” 一个阴恻恻、如同夜枭般的声音,突兀地从破庙的阴影中响起。
紧接着,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残垣断壁后、荒草丛中、甚至那半塌的庙宇屋顶上闪出,呈扇形将三人围在中间。这些人皆身着黑衣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,手中兵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,杀气凛然。为首一人,身形干瘦,背负一柄奇形短铲,正是昨夜在地牢出现过的青龙会“地师”!
“地师”身旁,还站着一人,赫然是谢家的三长老,谢明轩!他此刻脸色复杂,眼神躲闪,不敢与谢凌海对视,但手中的长剑,却明明白白地指向了谢凌海。
“地师”……谢明轩……谢凌海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没想到,谢宏远和青龙会竟然料到了密道出口,甚至提前在此设伏!连三长老谢明轩都亲自来了,看来长老会是真的彻底倒向青龙会,要对他们这一系斩尽杀绝了!
“三长老……” 谢凌海看着谢明轩,声音沙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,“连你也……谢宏远给了你什么好处,让你连祖宗基业、家族大义都不顾,甘为青龙会鹰犬?”
谢明轩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,避开了谢凌海的目光,干涩地道:“凌海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大哥……大长老也是为了家族存续。如今形势比人强,青龙会势不可挡,家主……谢凌峰又倒行逆施,为一己之私,置家族于险地。唯有与大长老合作,谢家才能有一线生机。你……你还是束手就擒吧,看在同族份上,或可留你性命。”
“放屁!” 谢凌海怒极反笑,因为激动牵动伤口,剧烈咳嗽了几声,才厉声道,“谢明轩!你枉为谢家长老!与虎谋皮,引狼入室,还谈什么家族存续?谢宏远勾结青龙会,戕害族人,篡夺家主之位,这才是真正的倒行逆施,自取灭亡!你助纣为虐,将来有何面目去见谢家列祖列宗?!”
谢明轩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“地师”不耐地摆了摆手,阴笑道:“好了,谢三长老,何必与将死之人多费唇舌?谢四爷,你是自己跟我们走,还是让我们‘请’你走?” 他目光扫过谢凌海肩头的伤口和惨白的脸色,又看了看伤痕累累、几乎失去战斗力的谢七谢十三,眼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在他看来,谢凌海三人已是瓮中之鳖,插翅难飞。
谢凌海握紧了手中的刀,尽管刀身沉重,手臂颤抖。谢七和谢十三也咬牙挺直了身体,挡在谢凌海身前,尽管他们知道,面对“地师”这样的高手和七八名青龙会精锐,再加上一个态度不明的谢明轩,他们毫无胜算。
“想抓四爷,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 谢七低吼,眼中尽是决绝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“地师”冷笑一声,轻轻一挥手。
七八名黑衣杀手立刻无声无息地扑上,动作迅捷狠辣,配合默契,刀光剑影织成一张死亡之网,罩向谢凌海三人。谢七谢十三怒吼一声,奋起余勇迎上,但他们伤势太重,刚一接触,便险象环生,谢七肋下中刀,谢十三更是被一掌拍在胸口,吐血倒飞。
谢凌海目眦欲裂,想要挥刀相助,但刚一运气,肩头伤口传来钻心剧痛,眼前一黑,脚下踉跄,几乎站立不稳。
眼看三人就要毙命于乱刀之下——
“叮!”
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,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,又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响起。
一道青色的身影,如同凭空出现,又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,只是无人察觉。萧离,不知何时,已站在了谢凌海身前,背对着他,面朝着“地师”和那七八名扑来的黑衣杀手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谢凌海,只是左手随意地一挥袖袍。
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劲风拂过。
那七八名扑到近前的黑衣杀手,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,前冲之势骤然停顿,然后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,惨叫着倒飞回去,如同滚地葫芦般摔了一地,手中兵刃叮叮当当掉落,个个口喷鲜血,委顿在地,竟是瞬间失去了战斗力。
轻描淡写,挥袖退敌!
“地师”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僵住,细长的眼睛猛地收缩,死死盯着萧离,如同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。谢明轩更是吓得后退一步,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他们甚至没看清萧离是如何出现,如何出手的!
萧离这才缓缓转过身,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谢凌海,眉头微蹙,随手弹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,精准地落入谢凌海口中:“含服,可暂时压制伤势,恢复些气力。” 那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之气顺喉而下,迅速蔓延四肢百骸,谢凌海只觉得精神一振,伤处的剧痛也减轻了不少,知道是珍贵无比的疗伤圣药。
“萧大侠……你……” 谢凌海又是感激,又是震撼。他本以为萧离在柴房外被谢宏远等人重重围困,凶多吉少,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脱身,而且还赶到了这里!他是如何摆脱那么多追兵的?难道……
萧离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,淡淡道:“甩掉了。人太多,麻烦。”
甩掉了……麻烦……谢凌海嘴角抽搐了一下,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杀手,又看看对面如临大敌的“地师”和面如土色的谢明轩,心中苦笑。对这位萧大侠而言,恐怕只有“地师”这个级别的,才算得上“麻烦”吧?
“地师”脸色阴晴不定,死死盯着萧离,沉声道:“阁下究竟是何人?为何屡次与我青龙会作对?谢家之事,乃我青龙会与谢家内部事务,阁下何必插手,惹祸上身?”
“看他不顺眼。” 萧离的回答言简意赅,指了指“地师”,然后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,又补充了一句,“而且,我答应了谢伯父,带他弟弟走。”
“谢伯父……”“地师”眼中精光一闪,“谢凌峰?你是谢凌峰请来的帮手?哼,谢凌峰自身难保,阁下何必为他卖命?不若投效我青龙会,荣华富贵,神功秘籍,唾手可得,岂不比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因为萧离动了。
没有预兆,没有起手式,甚至没有拔剑。萧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,下一瞬,已出现在“地师”身前三尺之处,依旧是那并指如剑的姿势,轻轻点向“地师”的眉心。这一指,看似缓慢,却仿佛锁定了“地师”所有闪避的空间,带着一种漠视生死的淡然。
“地师”大骇,他自负轻功身法、遁地之术独步武林,但萧离的速度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!仓促间,他怪叫一声,身形如同泥鳅般向后急滑,同时一直背在身后的奇形短铲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,化作一片乌光,护住周身要害,更有点点寒星从铲头激·射而出,竟是在间不容发之际,使出了压箱底的保命绝技“地藏铲”和藏在铲中的淬毒暗器!
然而,萧离的那一指,依旧不偏不倚,穿透了重重铲影和点点寒星,仿佛那些凌厉的攻势和歹毒的暗器根本不存在。
“地师”只觉得眉心一凉,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透体而入,瞬间封死了他数处大穴,全身真气溃散,僵硬在原地,连眼皮都无法眨动一下,只有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。他赖以成名的“地藏铲法”和淬毒暗器,在对方那看似随意的一指面前,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,不堪一击!
“聒噪。” 萧离收回手指,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。他看都没看僵立不动的“地师”,目光转向一旁面无人色、几乎握不住剑的谢明轩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谢明轩牙齿打颤,看着如同木雕泥塑般的“地师”,又看看云淡风轻的萧离,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,让他几乎窒息。他猛地转身,就想要逃跑。
然而,他刚转过身,萧离的身影就如影随形般出现在他面前,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表情。
“谢家三长老?” 萧离问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正是在下……萧、萧大侠饶命!我……我是被逼的!是谢宏远逼我的!” 谢明轩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,语无伦次地求饶。
萧离看着他,眼神淡漠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谢明轩魂飞魄散,以为萧离要杀他,闭目待死。但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,他只觉胸口“膻中穴”微微一麻,一股温和的真气透入,随即全身一松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但一身内力,却如同潮水般退去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!
萧离一指点散了他的内力。
“助纣为虐,废你武功,以示惩戒。好自为之。” 萧离淡淡说了一句,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谢凌海。
谢明轩瘫软在地,感受着空空如也的丹田和经脉,面如死灰。废了……几十年的苦修,一朝尽废……但他知道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,至少,还活着。
“萧大侠……大恩不言谢……” 谢凌海在谢七的搀扶下,挣扎着想要行礼。
“不必。” 萧离打断他,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的谢明轩和僵立的“地师”,“此地不宜久留,谢宏远和青龙会的人很快会到。走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 谢凌海看了一眼昏迷的谢七谢十三,又看看萧离。虽然萧离武功通神,但要带着三个重伤员,摆脱追兵,赶到二十里外的杏子林,恐怕也非易事。
萧离没有解释,只是走到那口枯井旁,俯身听了听,然后对谢凌海道:“密道已被发现,不能走了。跟我来。”
说完,他一手一个,拎起昏迷的谢七和谢十三,如同拎着两捆稻草,脚下轻轻一点,身形已如一只青色大鸟般腾空而起,轻盈地落在了破庙那残破的屋顶上。然后,他看向谢凌海。
谢凌海一咬牙,强提刚刚恢复的一丝内力,忍着伤痛,也纵身跃上屋顶。虽然身形有些踉跄,但总算上来了。
站在高处望去,只见远处尘土飞扬,隐约可见大队人马正朝着土地庙方向疾驰而来,显然是谢宏远带着大队追兵赶到了。
萧离看了一眼,辨明方向,淡淡道:“抱元守一,提气轻身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再次掠出,这一次,不再是简单的纵跃,而是施展了绝顶轻功,如同御风而行,在连绵的屋顶、树梢、甚至是狭窄的墙头之上,如履平地,迅捷无比地向着西面飞掠而去。他一手拎着一人,速度竟然丝毫不减,身影在阴沉的天色下,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。
谢凌海连忙收敛心神,强提内力,施展谢家轻功,紧紧跟在萧离身后。他震惊地发现,萧离的速度看似不快,但无论他如何催动内力,始终只能勉强跟上,而且萧离选择的路线极为刁钻,往往在看似无处借力的地方轻轻一点,便能转折自如,避开下方街道上可能出现的眼线和巡逻,显然对苏州城的地形了如指掌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苏州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飞檐走壁,迅若流星,向着城外方向而去。下方街道上偶尔有行人抬头,也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,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
约莫一盏茶功夫,两人已出了苏州城西城门区域。守城的兵丁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,盘查严密,但萧离却带着谢凌海,直接从城墙一处偏僻的、年久失修的瞭望塔附近,如同鬼魅般掠过,守城兵丁只觉一阵清风拂过,抬头时,已不见踪影。
出得城来,萧离速度不减,径直向着西面二十里外的杏子林方向而去。他不再刻意隐藏行迹,但身法之快,寻常武者根本难以追踪。
谢凌海拼尽全力跟在后面,伤势被暂时压制的剧痛再次袭来,内力也渐渐不支,但他咬牙坚持着,心中对萧离的敬佩和好奇,已如滔滔江水。此子年纪轻轻,武功深不可测,轻功绝世,对敌经验丰富,行事果决却又不滥杀,更是对苏州城乃至谢家密道都似乎了如指掌……他究竟是何方神圣?与兄长又是何等关系?
就在谢凌海思绪纷飞,渐感力竭之时,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杏子林。时值深秋,杏叶金黄,在阴沉的天色下,如同一片燃烧的火焰。
萧离身形一折,落入林中。谢凌海也连忙跟上。
杏林深处,有一处不起眼的农庄,篱笆环绕,茅屋数间,看起来与普通农家无异。但谢凌海知道,这里就是他和兄长约定的“老地方”,一处看似普通、实则内有乾坤的秘密据点。
两人刚落入院中,茅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谢凌峰当先走了出来,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布袍,但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,眼中布满了血丝,显然一夜未眠,忧心如焚。当他看到萧离,以及萧离手中拎着的谢七谢十三,还有随后踉跄落地的谢凌海时,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、激动、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。
“凌海!” 谢凌峰抢上几步,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弟弟,声音都有些颤抖,“你……你没事就好!没事就好!”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谢凌海的伤势,脸色一变,“好重的伤!快,进屋!”
“兄长……” 谢凌海看到兄长,心中一松,强撑的一口气泄了,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。
萧离将谢七谢十三轻轻放在院中干净处,对谢凌峰点了点头:“谢伯父,幸不辱命。四爷伤势不轻,需尽快处理。这两位兄弟也需要救治。” 他语气平静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萧贤侄,大恩不言谢!” 谢凌峰对萧离郑重一揖,脸上满是感激,“快,先进屋!云舟,快拿‘九转还魂丹’和‘金疮药’来!”
茅屋内,谢云舟半靠在榻上,脸色依旧苍白,气息微弱,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。他看到萧离和受伤的谢凌海、谢七谢十三,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“云舟,别动!” 谢凌峰连忙按住他,从他枕边拿起两个玉瓶,倒出丹药,先给谢凌海服下,又让萧离帮忙,给谢七谢十三处理伤口,喂服丹药。
萧离手法娴熟,处理外伤干净利落,显然精于此道。谢凌峰则以内力助谢凌海化开药力,稳住伤势。
忙乱了一阵,谢凌海的伤势暂时稳住,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。谢七谢十三在服用了谢家秘制的“九转还魂丹”后,气息也逐渐平稳,沉沉睡去。
直到此时,谢凌峰才长舒一口气,看向萧离,再次郑重道谢:“萧贤侄,此次若非你及时赶到,凌海他们……我谢家,真不知该如何报答。”
萧离摆摆手,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:“谢伯父言重了。当年漠北绝地,若非伯父仗义出手,萧离早已是荒漠枯骨。此番相助,不过略尽绵力,了却因果罢了。”
漠北绝地?谢凌峰仗义出手?谢凌海和刚刚缓过气来的谢云舟,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。他们从未听谢凌峰提起过此事。
谢凌峰苦笑道:“当年之事,不过是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。倒是贤侄你,为了我谢家,得罪青龙会,置身险地……”
“青龙会而已。” 萧离的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说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,“他们不惹我,我也懒得理会。既然惹上了,顺手清理便是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其中蕴含的自信与霸气,却让谢凌海和谢云舟心头一震。青龙会,那可是令整个江湖都谈之色变的庞大组织,在这位萧大侠口中,似乎不过是随手可以清理的麻烦。
谢凌峰似乎对萧离的性子有所了解,也不再多说客套话,神色一肃,问道:“萧贤侄,府中情况如何?谢宏远他……”
萧离简单将议事厅冲突、谢宏远下达格杀令、与青龙会“鬼影”“地师”交手、以及土地庙伏击之事说了一遍,语气平淡,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但其中惊心动魄之处,让谢凌峰脸色铁青,谢凌海更是后怕不已。
“谢宏远!老匹夫!果然与青龙会彻底勾结在了一起!还有谢明轩……这个软骨头!” 谢凌峰一拳砸在桌子上,眼中喷火,“为了权势,竟不惜引狼入室,背叛家族!我谢凌峰,与他不共戴天!”
“兄长,如今府中已被谢宏远掌控,他必定会大肆清洗异己,扶持亲信,彻底篡权。我们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出,联络忠于家族的旧部和盟友,揭露其罪行!” 谢凌海急声道。
谢凌峰点点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凌海说得对。此地虽隐蔽,但并非久留之地。谢宏远和青龙会找不到我们,必然会扩大搜索范围。我们必须立刻转移。”
“去哪儿?” 谢凌海问。
谢凌峰看了一眼虚弱但眼神坚定的谢云舟,又看了一眼平静如水的萧离,缓缓吐出了两个字,也是他们父子商议后,唯一可能的出路:
“北上,去漠北。”
漠北?谢凌海一怔。那里是苦寒之地,人烟稀少,环境恶劣,远离中原武林……
“青龙会的触手,暂时还伸不到漠北深处。而且……” 谢凌峰目光深远,“那里,或许有我们谢家,也是云舟……真正的生机所在。”
谢云舟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似乎想到了什么。
萧离听到“漠北”二字,眼神微微一动,但并未多言。
谢凌峰继续道:“凌海,你的伤势需要静养,但此地不安全。我们必须立刻动身。苏老那边,我已安排‘暗影’精锐前去营救,并留下联络方式。当务之急,是尽快离开江南,摆脱青龙会和谢宏远的追捕。”
“可是兄长,你的伤势也……” 谢凌海担忧地看了一眼谢凌峰,他注意到兄长的气息也有些虚浮,显然昨夜为云舟疗伤,消耗极大。
“无妨,还撑得住。” 谢凌峰摆摆手,看向萧离,眼中带着恳切,“萧贤侄,谢某还有个不情之请。此去漠北,路途遥远,凶险莫测。凌海和云舟皆有伤在身,我一人恐难护得周全。不知贤侄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以萧离展现出的武功和手段,若有他同行,此行安全性将大大提高。
萧离沉默了片刻。他本不喜卷入江湖纷争,此次出手,主要是为了偿还谢凌峰当年在漠北的人情。如今人情已还,按理说他可以抽身而退了。漠北路远,且明显是青龙会追杀的重心,一旦卷入,后患无穷。
他看着谢凌峰恳切的眼神,又看了看重伤的谢凌海和气息微弱的谢云舟,脑海中,似乎闪过某个久远而模糊的画面……漠北的风沙,冰冷的月光,还有那绝望中的一丝温暖……
终于,他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依旧平淡:
“正好,我也要回漠北,取一件旧物。顺路。”
谢凌峰大喜,深深一揖:“多谢贤侄!”
谢凌海也挣扎着想要道谢,被萧离抬手制止。
“准备一下,半个时辰后出发。走水路,出太湖,转运河,北上。” 萧离言简意赅地安排,仿佛他才是此行的主导。
谢凌峰自然没有异议。当下,几人迅速准备。谢凌峰和萧离将昏迷的谢七谢十三妥善安置在农庄隐秘地窖中,留下足够的药物和食物,并留下暗记,让后续可能寻来的“暗影”接应。然后,谢凌峰背起谢云舟,萧离则搀扶着谢凌海,四人悄然离开农庄,借着杏子林的掩护,向着太湖方向潜行而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,苏州城内,谢府之中,一场针对“叛逃”家主的全面清洗和追杀,正在谢宏远的主持下,紧锣密鼓地展开。青龙会的阴影,如同张开巨口的毒蛇,彻底笼罩了这个曾经的江南霸主。
三方,在这风雨飘摇的秋日,于苏州城外的杏子林中,终于汇合。前路,是千里之外的苦寒漠北,是青龙会无休止的追杀,是未知的凶险与机遇。但至少此刻,他们不再是孤身奋战。
萧离、谢凌峰、谢凌海、谢云舟,这四个身份各异、命运交织的人,踏上了同一条未知而艰险的北上之路。而更大的风暴,正在遥远的漠北,等待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