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血玉咒 > 第264章 夜枭归队
    黑石镇的白天,比夜晚更加喧嚣,也更具荒原特有的粗粝和赤裸。风沙似乎永不停歇,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昏黄色。街道上,裹着厚重、肮脏皮袍的行人来去匆匆,大多面容粗犷,眼神警惕,带着漠北人特有的、对陌生人的提防和对环境的漠然。各种口音的叫卖声、争执声、牲畜的嘶鸣,混杂在风沙的呼啸中,构成一曲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。

    萧离换上了一身同样不起眼的灰布棉袍,脸上用特制的药膏稍作涂抹,掩去了几分过于清俊的肤色,多了几分风霜之色。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皮帽,帽檐压低,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,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。他此刻的身份,是一个来漠北收购药材、却因风沙和匪患耽搁了行程的倒霉行商。

    哑仆留在破院看守沈夜,并负责简单的饮食和警戒。这个沉默的、如同影子般的仆人,是灰袍老者留下的,虽然来历不明,但至少到目前为止,表现得极为可靠,而且身手似乎也相当不错。有他在,萧离能稍微放心地外出。

    此行的目的很明确:搜集情报,采购药材,并寻找与“夜枭”可能存在的、安全的联络方式。

    萧离首先去的是黑石镇唯一一家,也是最大的一家药材铺——“沙海生药行”。铺子不大,门面陈旧,一块饱经风沙侵蚀的木匾斜挂在门上,字迹模糊。但进出的人却不少,大多行色匆匆,身上带着血腥或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。这里是冒险者、淘金客、以及各种刀口舔血之人处理伤势、补充药物的主要场所,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之一。

    掀开厚重的、用来挡风的兽皮门帘,一股混杂着各种草药、血腥、腐败以及劣质熏香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,让萧离微微蹙眉。铺内光线昏暗,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及屋顶的木架,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、形态各异、散发着各种气味的瓶瓶罐罐和晒干的药材。柜台后面,一个独眼、干瘦、穿着油腻皮袄的老者,正用仅剩的一只眼睛,懒洋洋地拨弄着算盘,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。

    萧离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先在货架间看似随意地走动,目光扫过那些药材,心中快速评估。黑石镇虽然偏僻,但背靠荒原和戈壁,一些在漠北特有的、药性猛烈的药材,这里反而可能有存货。他很快看到了几样需要的辅药,但“冰魄”、“腐心草”、“地心火莲”这三味主药,却连影子都没见到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,可有‘冰魄’、‘腐心草’、‘地心火莲’?” 萧离走到柜台前,压低声音问道,用的是略带南方口音的官话,符合他伪装的行商身份。

    独眼老者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,抬起眼皮,那只独眼浑浊却锐利,上下打量了萧离一番,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沙哑如同沙砾摩擦:“后生,口气不小。这三样东西,哪一样是寻常能见的?‘冰魄’产自北地万年冰窟,非大机缘不得见;‘腐心草’长在毒瘴沼泽深处,有剧毒妖兽守护;‘地心火莲’更是传说中的东西,听说只在地火岩浆边缘才有,百年开花一次。你打听这些,是想配什么要命的方子,还是活得不耐烦了?”

    萧离心中微沉,知道这老者所言非虚。但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焦急:“实不相瞒,家中长辈身中奇毒,命悬一线。有高人指点,需此三味主药入方,方有一线生机。晚辈跋涉千里,多方打听,皆无所获。掌柜的见多识广,不知可有门路,或者……听闻何处出现过?”

    独眼老者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嘿嘿干笑两声:“门路?老头子我要是有那门路,还在这黑石镇守着这破铺子?不过……” 他话锋一转,压低了声音,“要说消息嘛,最近倒是有那么一耳朵,但不知是真是假。”

    “请掌柜的指点,晚辈感激不尽。” 萧离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,不动声色地推了过去。

    独眼老者手指一拂,银子便消失不见,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。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神秘:“听说,大概半个月前,有一队从西边来的、看起来不像善茬的家伙,在黑市上悬赏收购‘腐心草’,开价极高。后来,好像还真让他们得手了,不过具体从哪弄到的,就没人知道了。至于‘冰魄’和‘地心火莲’,老头子我在这黑石镇几十年,是只听其名,未见其物。”

    西边来的、不像善茬的家伙?悬赏收购“腐心草”?萧离心中一动。会是青龙会的人吗?他们收购“腐心草”做什么?是巧合,还是……与沈夜所中之毒有关?抑或是,他们也有需要“腐心草”救治的人,或者在炼制某种需要此物的药物?

    “多谢掌柜的。” 萧离不动声色地道谢,又询问了几样相对常见、但此地可能价格合适的疗伤药材,购买了一些,包括一些能暂时压制沈夜体内余毒、辅助“九阴续命丹”药效的辅药。独眼老者见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三味奇药,也乐得做成一笔生意,态度稍微好了些,还附赠了一些关于黑石镇最近不太平、让他小心行事的“忠告”。

    离开“沙海生药行”,萧离拎着几包药材,看似漫无目的地在黑石镇狭窄泥泞的街道上闲逛,实则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留意着一切可疑的迹象和可能的信息。

    黑石镇鱼龙混杂,除了像“沙海生药行”这样的固定店铺,更多的是临时的摊位、简陋的酒馆、喧嚣的赌坊,以及隐藏在暗处的、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“黑市”。青龙会的眼线,或者“夜枭”可能存在的联络点,最有可能隐藏在这些地方。

    他走过一家名为“荒原之狼”的、传出浓烈劣质酒气和喧嚣吼声的酒馆门口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那被风沙侵蚀得看不出原色的木柱。脚步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在木柱靠近底部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有一个浅浅的、几乎被尘土覆盖的刻痕。那刻痕,看似是不经意间被什么东西划到,但萧离却一眼认出,那是“夜枭”组织内部,用来表示“安全,可短暂停留或传递消息”的简易暗号!刻痕很新,痕迹边缘的木头茬子还带着点毛刺,应该是最近一两天内留下的!

    萧离的心跳微微加快,但脸上却毫无异样,继续向前走去,仿佛只是随意一瞥。他没有立刻停下,也没有回头张望,而是继续不疾不徐地走过了酒馆,在下一个巷口拐了进去,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,假装整理靴子上的泥土,实则用眼角的余光,仔细观察着“荒原之狼”酒馆的动静。

    酒馆门口人来人往,大多是些满身酒气、骂骂咧咧的粗豪汉子。萧离观察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并未发现特别可疑、或者看起来像是在等待什么的人。留下暗号的人,可能已经离开,也可能还在酒馆内,或者只是路过随手留下,并未打算在此久留。

    要不要进去?萧离心中权衡。进去,有可能接触到“夜枭”的人,打探到关于青龙会、岳清霜,甚至是白虎和“枭首”的消息,但也可能暴露自己,陷入险境。沈夜的身份已经暴露,青龙会必然在全力追查,任何与“夜枭”相关的线索,都可能成为陷阱。

    最终,对情报的渴求和对沈夜承诺的负责,压过了谨慎。他必须冒这个险。而且,他相信自己的易容和伪装,只要小心应对,未必会被识破。

    他将买来的药材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整理了一下衣袍,深吸一口气,掀开了“荒原之狼”那油腻厚重的兽皮门帘。

    酒馆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加浑浊灼热,混合着劣质麦酒、汗臭、呕吐物和某种不知名肉类的腥膻味。昏暗的灯光下,挤满了形形色·色·的人,有高声划拳的冒险者,有低声交谈、眼神闪烁的商人,有独自喝闷酒、眼神凶狠的刀客,还有几个衣着暴露、浓妆艳抹、在人群中穿梭卖笑的女子。喧嚣声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屋顶。

    萧离找了个靠墙的、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,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麦酒和一盘看不出原料的肉干。他压低帽檐,小口啜饮着酸涩的酒液,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,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。

    大多是些无聊的吹嘘、粗鄙的骂战、关于女人和财富的谈论,以及关于漠北最近风沙大、商路难行、某个小型部落又被马贼洗劫一类的琐碎消息。并没有他想要的信息。

    就在萧离考虑是否要主动用“夜枭”的暗语试探一下酒保时,酒馆的门帘再次被掀开,几个身影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当先一人,身材高大魁梧,几乎要碰到低矮的门楣,穿着脏兮兮的皮袄,腰间挎着一把无鞘的、带着缺口的弯刀,满脸横肉,眼神凶悍。他一进来,原本喧嚣的酒馆顿时安静了不少,许多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,或者移开目光,显然对这人颇为忌惮。

    跟在他身后的,是几个同样面目不善的汉子,其中一个,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从额头斜划到下巴,几乎将整张脸一分为二。刀疤脸的目光如同毒蛇,在酒馆内扫视,带着审视和威胁的意味。

    魁梧大汉大大咧咧地走到柜台前,将一枚银币拍在桌上,粗声粗气地喊道:“老板娘,上好的麦酒,给兄弟们来几坛!再切十斤熟肉!”

    酒馆的老板娘,一个风韵犹存、但眼角已有了细纹、眼神精明的中年妇人,连忙堆起笑容,亲自招呼:“哎哟,是巴图大爷,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!快请坐,酒肉马上就来!”

    名叫巴图的魁梧大汉哼了一声,带着手下在一张空着的桌子旁大马金刀地坐下,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酒馆内扫视,最后,落在了萧离身上。

    不,更准确地说,是落在了萧离手边,那个随意放着的、用来装药材的粗布包袱上。包袱口没有系紧,露出了里面几味药材的一角。

    巴图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舔了舔嘴唇,对身边的刀疤脸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刀疤脸会意,站起身,晃晃悠悠地走到萧离桌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朋友,面生啊。第一次来黑石镇?”

    萧离心中警惕,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、略带紧张和讨好的笑容,用伪装的口音道:“这位大哥好眼力,小可是南边来的行商,路过贵宝地,歇歇脚。”

    “行商?” 刀疤脸嗤笑一声,指了指萧离的包袱,“买的什么药材?看着不错嘛。我们兄弟几个最近手头紧,借点钱花花?”

    这是明目张胆的勒索了。黑石镇这种地方,弱肉强食是常态。萧离心念电转,他不想惹事,但更不能露怯,否则会引来更多麻烦。他脸上露出为难和惧怕的神色,手却悄悄缩回了袖中,扣住了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。

    “这位大哥,小本生意,没……没什么值钱的,就是些寻常药材……” 萧离一边说,一边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酒馆内其他人的反应。大多数人都是事不关己,低头喝酒,唯有柜台后的老板娘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似乎对巴图等人的行为有些不满,但也没出声。

    “少废话!” 刀疤脸不耐烦了,伸手就要去抓萧离的包袱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一个略显轻佻、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,在酒馆另一个角落响起:

    “我说刀疤刘,你这欺负生人的毛病,什么时候能改改?这位朋友远来是客,身上那点药材,怕是连你一顿酒钱都不够,何必呢?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酒馆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在酒馆最里面、光线最昏暗的角落里,一张小桌子旁,坐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、头上歪戴着一顶破旧毡帽的年轻男子。男子看起来二十多岁,相貌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,但一双眼睛却颇为灵动,此刻正带着笑意,看着刀疤脸,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,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。

    刀疤脸动作一顿,脸上凶光一闪,转头看向那青衣男子,狞笑道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‘青鹞子’。怎么,今天想管爷的闲事?”

    被称为“青鹞子”的青衣男子耸耸肩,喝了一口酒,笑道:“闲事?我青鹞子最爱管的就是闲事。尤其是看不惯有人仗着人多,欺负落单的生意人。巴图老大,你说是不是?” 他最后一句,却是对着那魁梧大汉巴图说的。

    巴图眯起眼睛,盯着“青鹞子”,似乎有些忌惮。他摸不清这“青鹞子”的底细,只知道这人来黑石镇不久,身手不错,行事亦正亦邪,独来独往,似乎有些背景。

    “青鹞子,这里没你的事。滚开,老子今天心情好,不跟你计较。” 巴图沉声道,语气带着威胁。

    “青鹞子”却不为所动,反而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,活动了一下手腕,懒洋洋地道:“哎呀,本来是不关我事。可我刚刚听这位朋友说,他是南边来的行商,我正好有批货想托人往南边捎带,想跟这位朋友打听打听行情。巴图老大,给个面子?大不了,这顿酒,算我的。” 说着,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小锭银子,随手抛给了柜台后的老板娘。

    老板娘接过银子,脸上笑容更盛,打圆场道:“就是就是,巴图大爷,青鹞子兄弟,都是自己人,何必伤了和气。这位行商朋友,青鹞子兄弟想跟你打听点事,你就跟他说道说道,免得巴图大爷他们误会。”

    萧离心念急转。这“青鹞子”出现得蹊跷,看似是为自己解围,但言语间,似乎意有所指。“南边来的行商”、“有批货想托人往南边捎带”,这像是在对暗号!难道,他就是留下暗号的那个“夜枭”中人?

    不管是不是,这“青鹞子”的出现,暂时解了他的围。而且,对方似乎并无恶意。

    “多谢这位……青鹞子兄弟解围。” 萧离站起身,对“青鹞子”抱了抱拳,又对巴图那边拱了拱手,“巴图大爷,小可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,这点药材,您若看得上,尽管拿去,就当交个朋友。” 说着,他作势要将包袱推过去,姿态放得很低。

    巴图盯着萧离看了几眼,又看了看好整以暇、似乎随时准备动手的“青鹞子”,再掂量了一下那点药材,估计确实值不了几个钱,冷哼一声:“晦气!带着你的破药材,滚到那边去!别在老子面前碍眼!”

    “是,是。” 萧离连忙应声,拿起包袱,走到“青鹞子”那一桌坐下。

    刀疤脸狠狠地瞪了“青鹞子”和萧离一眼,悻悻地回到巴图身边。酒馆内的气氛,这才重新缓和下来,喧嚣声再次响起,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。

    “青鹞子”对萧离笑了笑,压低声音道:“朋友,受惊了。巴图那帮人是镇上的地头蛇,专挑外地人和生面孔下手。下次遇到,破财消灾,或者绕道走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青鹞子兄弟。” 萧离也压低声音,试探道,“方才听兄弟说,有货要往南边捎带?不知是什么货,要捎到何处?小可虽然只是小本经营,但在南边也认识几个朋友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
    “青鹞子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拿起酒葫芦,看似随意地在桌上轻轻磕了三下,两长一短,然后手指蘸了点酒水,在桌上看似无意识地划了一个简单的、类似于飞鸟的图案,随即又立刻抹去。

    萧离心中一震!三下敲击,两长一短,是“夜枭”内部表示“自己人,有紧急或重要情报”的暗号!而那个飞鸟图案,更是“夜枭”中高级别联络员才会使用的、代表身份和可信度的特殊标记!

    此人,果然是“夜枭”的人!而且身份不低!

    “货嘛,不急。”“青鹞子”抹去水迹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又喝了一口酒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微不可闻,“倒是朋友你,风尘仆仆,面带忧色,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?这黑石镇虽然混乱,但有时,最混乱的地方,反而能听到最真实的消息。比如……最近这漠北,可不太平,听说西边来了几头过江猛龙,搅得各处地头蛇都不得安生,连带着,很多‘夜行’的兄弟,都丢了‘窝’。”

    “夜行”,是“夜枭”内部对自己行动的隐晦称呼。“丢了窝”,意思是失去了联络点或者藏身地。

    萧离心中了然,知道对方在试探,也在传递信息。他略一沉吟,也用指尖蘸了酒水,在桌上快速写了一个“枭”字的半边,然后同样抹去,低声道:“多谢兄弟提醒。小弟此来,确实是为寻人。家中一位兄弟,前些日子在西边走‘夜行’,失了音讯,家中长辈忧心如焚,特命小弟前来打听。不知兄弟,可有门路?”

    “青鹞子”看到那半边“枭”字,眼神微微一动,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。他盯着萧离看了几秒,似乎要透过那粗陋的伪装,看清他的真容。

    “寻人……”“青鹞子”摩挲着酒葫芦,声音低不可闻,“西边最近不太平,走‘夜行’失了音讯的兄弟,可不止一个。不知朋友你要寻的这位兄弟,叫什么?可有信物?”

    萧离知道,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他必须给出能证明自己身份、以及与沈夜关系的东西,但又不能直接暴露沈夜的名字,以免隔墙有耳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在桌下,对着“青鹞子”,快速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。那是“夜枭”内部,只有少数核心成员才知晓的、代表“最高级别紧急求援与绝对信任”的暗语手势。这个手势,是当初沈夜在向他透露部分“夜枭”内情时,作为绝对信任的象征,教给他的。沈夜曾说,若有一天他遭遇不测,萧离可凭此手势,联系他在“夜枭”中最信任的几个人。

    “青鹞子”看到这个手势,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,眼中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和凝重。他再次深深看了萧离一眼,然后,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要找的人……”“青鹞子”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激动,“是不是……喜欢在子夜时分,独自擦拭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?刀柄上,刻着……逆羽?”

    萧离的心,猛地一跳!子夜拭刀,刀名“逆羽”!这正是沈夜在“夜枭”中的习惯和他那把随身短刀的名字!除了最亲近的伙伴,外人绝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!

    “是!” 萧离的声音也带上了激动,但强行控制着,“他在哪?可还……安好?”

    “青鹞子”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快速扫视了一眼酒馆,确认无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,才以极低的声音,语速极快地说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一个时辰后,镇子西头,废弃的黑石矿坑第三层,左手边第七个岔道深处,有我们一个临时的‘安全屋’。带上信物,独自来。过时不候。” 说完,他不再看萧离,仰头将葫芦里的酒一饮而尽,将几枚铜钱拍在桌上,对老板娘喊了一声“记账!”,便摇摇晃晃地起身,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,走出了酒馆,很快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群中。

    萧离坐在原地,心中波澜起伏。找到了!真的找到了“夜枭”的旧部,而且是沈夜信得过的旧部!虽然不知道这“青鹞子”具体是谁,但那个暗语手势和关于沈夜习惯的描述,足以证明他的可信度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废弃矿坑……萧离默默记下地点和时间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又坐了一会儿,将剩下的麦酒慢慢喝完,才起身结账,拎着药材包袱,不紧不慢地离开了“荒原之狼”。

    他没有直接回破院,而是在镇子里又绕了几圈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在一个僻静角落,快速将脸上的伪装稍作修改,换了件外袍,这才小心地返回了住处。

    土屋内,沈夜正倚靠在床上,按照萧离传授的导引法门,缓缓调息。听到萧离推门进来的声音,他立刻睁开了眼睛,眼中带着询问。

    萧离关好门,对沈夜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联系上了。一个时辰后,镇西废弃矿坑,有人要见我们。应该是你信得过的人。”

    沈夜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,挣扎着就要坐直身体:“是谁?是‘灰隼’?还是‘夜猫’?”

    “他自称‘青鹞子’。” 萧离道,同时仔细观察着沈夜的反应。

    “‘青鹞子’?!” 沈夜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,甚至因为激动,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,“咳咳……是他!他还活着!太好了!他是我在‘夜枭’里,过命的兄弟!他……他怎么会在黑石镇?”

    “‘青鹞子’……” 萧离记下了这个名字,看来此人确实是沈夜极为信任的同伴。“他没有多说,只给了时间和地点。一个时辰后,我过去见他。你留在这里,有哑仆照看。”

    “不!我跟你一起去!” 沈夜急道,挣扎着想要下床,“‘青鹞子’信得过!而且,他一定知道很多内情!我必须亲自去问他!”

    “胡闹!” 萧离按住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现在的样子,走得出去吗?就算勉强能走,万一遇到青龙会的眼线怎么办?‘青鹞子’既然约在矿坑那种隐蔽的地方,必然有他的考虑。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,是尽快恢复!放心,我会把他的话,一字不漏地带回来。如果情况允许,我也会想办法,让他来见你一面。”

    沈夜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萧离不容置疑的眼神,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虚弱的身体,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。他知道萧离说的是对的,他现在就是个累赘。

    “小心。” 沈夜看着萧离,只吐出两个字,眼中却充满了信任和担忧。

    萧离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沈夜身份、刻有“逆羽”图案的短刀刀饰——这是沈夜昏迷时,他小心收好的——贴身放好,又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银针和药物,对守在门口的哑仆点了点头,示意他看好沈夜,便推门而出,再次融入黑石镇昏黄的风沙之中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镇西,废弃的黑石矿坑。

    巨大的、如同怪兽巨口般的矿坑入口,在昏黄的天色和呼啸的风沙中,显得格外阴森。矿坑早已废弃多年,入口处堆满了塌方的碎石和杂物,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、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小径,蜿蜒向下,通向黑暗深处。

    萧离按照“青鹞子”所说的路线,小心地避开了几处明显的陷阱和塌陷区域,下到第三层。这里更加黑暗,只有矿壁上偶尔出现的、不知名的苔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,空气潮湿而沉闷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。纵横交错的矿道如同迷宫,若非“青鹞子”给出了明确的指示,极容易迷失其中。

    左手边第七个岔道。萧离数着岔道口,找到了目标。岔道深处一片漆黑,寂静无声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矿道中回响,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他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侧耳倾听。片刻之后,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点亮了一盏小巧的防风油灯,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数尺范围。他一手持灯,另一只手扣着银针,缓步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岔道并不深,走了约莫十几丈,便到了尽头。尽头处,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、人工开凿出来的小石室,似乎曾是矿工的临时休息点。石室角落,堆着一些破烂的工具和朽烂的木料。

    “来了?” 一个声音从石室角落的阴影中传来,正是“青鹞子”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,斜靠在石壁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如柳叶的飞刀,脸上没有了酒馆里的玩世不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警惕。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 萧离停下脚步,举起油灯,照亮了自己的脸,也看清楚了“青鹞子”的样貌。很普通的一张脸,但那双眼睛,在油灯的光芒下,显得格外锐利有神。

    “信物。”“青鹞子”言简意赅。

    萧离没有说话,从怀中取出那枚刻有“逆羽”图案的刀饰,抛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青鹞子”接过刀饰,手指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尤其是短刀刀柄上那个特殊的、只有真正熟悉沈夜的人才知道的、细微的缺口痕迹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,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……一丝如释重负。

    “是‘逆羽’……他还活着?” “青鹞子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,紧紧盯着萧离。

    “活着,但伤得很重,暂时无法行动。” 萧离沉声道,“我是萧离,是个大夫。沈夜现在跟我在一起,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萧离……”“青鹞子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恍然,“我听过你的名字。在断崖那边,是你和‘枭首’……不,是和那个叛徒做了交换,才救下他的,对吗?”

    萧离心中一动,点了点头:“是。白虎叛变,‘枭首’……是青龙会主苍龙假扮的,对吗?”

    “青鹞子”眼中闪过一丝痛恨和悲凉,重重点头:“没错!白虎那个杂种!还有‘枭首’……不,是苍龙那个老魔!他们早就勾结在了一起!整个‘夜枭’,从上到下,都被他们渗透、控制了!很多不肯同流合污的兄弟,都被清洗了!我是侥幸逃出来的!”

    虽然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“夜枭”内部真的发生了如此剧变,萧离还是感到一阵寒意。青龙会的渗透,竟然如此之深!

    “现在‘夜枭’情况如何?青龙会有什么动向?岳家堡那边呢?岳清霜姑娘在哪里?” 萧离一口气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青鹞子”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语速极快地说道:“‘夜枭’已经名存实亡了!高层几乎全是苍龙和白虎的人,底层兄弟要么被蒙在鼓里,要么被迫同流合污,要么……就像我一样,逃了出来,东躲西藏。青龙会借着‘夜枭’的壳子,正在大肆扩张势力,搜捕所有不服从的旧部和……可能知道他们秘密的人。我和几个信得过的兄弟,好不容易才逃到漠北,想从这里绕道去关外避风头,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们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岳家堡……” “青鹞子”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,“已经完全被青龙会控制了。岳独行……不,苍龙,亲自坐镇。岳清霜姑娘,还有她那个妹妹岳清影,都被关在岳家堡的地牢深处。我们逃出来之前,隐约听到风声,苍龙似乎在岳姑娘身上进行某种实验,试图彻底激活她体内的‘血玉’……具体情况,我们也不清楚,但岳姑娘的处境,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萧离的心沉了下去。岳清霜果然还在岳家堡,而且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!他几乎能想象到,沈夜听到这个消息后,会是什么反应。

    “我们必须救她!” 萧离沉声道。

    “救?怎么救?” “青鹞子”苦笑,“岳家堡现在就是龙潭虎穴,苍龙亲自坐镇,高手如云。就凭我们几个残兵败将?更何况,沈夜还伤成那样……” 他看向萧离,眼中带着希冀,“萧大夫,沈夜他……伤势到底如何?多久能恢复?”

    萧离沉默了一下,没有透露沈夜体内“古老烙印”和余毒的详细情况,只是道:“外伤内伤都很重,需要时间静养。但以他的体质,如果顺利,半月左右应可勉强行动。但要恢复武功,需要更久。”

    “半月……”“青鹞子”喃喃道,眼中闪过一丝焦虑,但随即又坚定起来,“半月就半月!总比没有希望强!萧大夫,请你务必治好他!‘夜枭’……不,是我们这些还活着的、不愿意同流合污的兄弟,需要他!只有他,才有可能扳倒苍龙和白虎,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!”

    “你们还有多少人?” 萧离问。

    “联系上的,加上我,大概有七八个,都是信得过的,身手也都不错。”“青鹞子”道,“他们都分散在漠北各处,我可以设法联络他们。但需要时间,也需要一个安全的聚集地。”

    萧离心中快速盘算。七八个“夜枭”的好手,如果运用得当,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。而且,他们对青龙会和现在的“夜枭”内部情况更了解,是救出岳清霜的重要助力。

    “黑石镇不能久留。” 萧离果断道,“青龙会的眼线可能已经渗透进来。沈夜需要更安全、更隐蔽的地方养伤。你们也需要一个据点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“青鹞子”立刻道,“离这里大约两百里,靠近‘死亡沙海’边缘,有一个废弃的古驿站,叫‘黄泉驿’。那里环境恶劣,常人难以靠近,但地下有完整的建筑和隐蔽的水源,是个绝佳的藏身地。我以前执行任务时,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黄泉驿……” 萧离记下了这个名字,“好。等沈夜伤势稍稳,我们立刻转移过去。在这之前,你和你的人,尽量保持隐蔽,搜集情报,尤其是关于岳家堡的守卫、苍龙的动向,以及……‘冰魄’、‘腐心草’、‘地心火莲’这三味药材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‘冰魄’、‘腐心草’、‘地心火莲’?” “青鹞子”愣了一下,“这都是罕见的奇珍,你要它们做什么?难道是给沈夜治伤?”

    “是,也不是。” 萧离没有详细解释,“你只需留意,若有消息,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手。这对沈夜至关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了!”“青鹞子”重重点头,“药材的事,我会想办法。岳家堡的情报,我也会尽快搜集。那我们何时碰头?”

    “五日后,子时,还在这里。” 萧离道,“我会带沈夜过来与你们会合,然后一起前往‘黄泉驿’。”

    “好!五日后,子时,不见不散!”“青鹞子”抱拳,眼神坚定。

    萧离也抱拳回礼。有了“青鹞子”和“夜枭”旧部的加入,救出岳清霜、对抗青龙会的计划,终于不再是空中楼阁。虽然前路依旧艰险,但至少,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,孤军奋战。

    黑暗的矿坑中,一次短暂的会面,却为未来的行动,点燃了第一簇微弱的、却充满希望的火光。

    夜枭,即将归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