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血玉咒 > 第255章 鬼医急至
    漠北的寒风,如同亿万把淬了冰的钝刀,永无休止地刮削着荒原上的一切。夜色浓稠如墨,无星无月,只有风沙的呜咽,是这片死寂大地上唯一的声响。青篷马车如同一个被遗忘的黑色甲虫,在沙丘与砾石间艰难蠕动,似乎随时会被这无情的黑暗与严寒彻底吞噬。

    车厢内,炭火早已熄灭,最后一点余温也被不断渗入的酷寒带走。死寂,冰冷,绝望,是这里唯一的主题。

    萧离依旧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被冻结的雕像。他搭在沈夜腕间的手指,早已因为寒冷和僵硬而失去了知觉,但那种冰冷死寂的触感,却如同跗骨之蛆,沿着指尖,一路蔓延到他的心脏,将那里也冻成了坚冰。

    终究……还是没能救回来。

    行医数十载,自负能从阎王手中抢人,却终究敌不过这精心调配、歹毒至极的双重奇毒,敌不过这残酷的命运。沈夜最后时刻体内迸发出的那股奇异气息,如同昙花一现,不仅没能挽回生机,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加速了生机的彻底溃散。

    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收回手,动作僵硬,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然后,他用这双冰冷的手,轻轻覆上了沈夜依旧圆睁着、却已空洞死寂的双眼,替他阖上了那满是痛苦与不甘的眼睑。

    触手所及,是冰一般的僵硬和失去生命弹性后的塌陷。这个昨夜还在断崖边与他争执、眼神桀骜不甘的年轻人,此刻已成了一具逐渐冷却的躯壳。

    萧离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凛冽的空气混合着血腥与腐臭,刺痛了他的肺腑,却也让他麻木的大脑清醒了一瞬。挫败,无力,愤怒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悲恸。他见过太多死亡,本该麻木,但沈夜的死,不一样。这不仅是一个病人的逝去,更像是一把钥匙的断裂,一盏可能照亮迷途的灯火,在他眼前被狂风无情吹灭。

    不,或许……还有一线希望?一个疯狂到极点、也危险到极点的念头,在他死寂的心湖中,如同投入了一颗石子,荡开微弱的涟漪。那最后的手段,那真正的、以命搏命的禁术……代价是他无法承受之重,成功率渺茫如尘埃,而且必须在“人死灯未灭透”、也就是生机刚断、魂魄尚未完全离体之时施为,方有一丝可能。而沈夜此刻……心跳呼吸已绝,身体开始僵硬冰冷,生机散逸,魂魄离体……还来得及吗?

    理智告诉他,来不及了。生机已断超过十息,神仙难救。可心底那股不甘,那股对沈夜身上谜团的探究欲,以及那个人的托付……如同毒藤,缠绕着他,让他无法就这样放弃。

    就在萧离内心天人交战,那最后一丝疯狂的念头即将压倒理智,促使他冒险动用那十死无生的禁术之际——

    “吁——!”

    马车外,传来驾车老者短促而惊疑的勒马声。随即,马车猛地一顿,停了下来。拉车的老马发出不安的响鼻声,马蹄在原地不安地踏动。

    “先生!” 驾车老者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车帘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困惑,“前面……好像有个人!”

    有人?在这漠北荒原的深夜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狂风怒号,飞沙走石,怎么会有人?是敌是友?还是……幻觉?

    萧离霍然睁开眼,眼底深处那抹绝望的疯狂被强行压下,取而代之的是属于“鬼医”的、近乎本能的警惕与冷静。他轻轻放下沈夜冰冷的手,动作迅捷无声地掀开车厢侧面的一个小小透气窗的厚重毛毡帘,向外望去。

    车外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风沙。但在马车前方约三十丈外,一点昏黄的光晕,如同鬼火般,在风沙中摇曳不定。光晕下,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、佝偻的人影,正静静地挡在马车前行的方向上。

    那光晕,似乎来自一盏气死风灯。能在这种天气里点亮的灯笼,本身就透着诡异。而那佝偻的人影,在狂风中似乎纹丝不动,如同扎根在沙地里的一截枯木。

    是敌?漠北是青龙会势力渗透的区域,难保不会有追兵或埋伏。是友?他在漠北并无熟识之人,更无人知晓他此刻的行踪和车中垂死(已死?)的沈夜。

    就在萧离心念电转,盘算是绕行、是驱车直冲、还是下车一探究竟之时,那个佝偻的人影,动了。

    并非攻击,也非闪避,而是以一种看似缓慢、实则奇快的速度,向着马车飘然而来。是的,飘然。那人的脚步似乎并未踩在松软的沙地上,而是在离地数寸的空中滑行,宽大破旧的灰色袍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,却丝毫不影响他前行的速度,仿佛这能刮走巨石的漠北狂风,对他而言只是拂面的微风。

    三十丈的距离,不过几个呼吸间,那人已飘至马车前方三丈处,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借着对方手中那盏昏黄油灯的光芒,萧离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干瘦到极点的老者,穿着一身不知原本是何颜色、现已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宽大灰袍,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干瘪的下巴和几缕枯黄的山羊胡。他身形佝偻,背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、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竹箱,看上去就像一个行走在荒漠中的、最寻常不过的穷苦行脚医或者货郎。

    然而,萧离的瞳孔,却在看清这老者的瞬间,骤然收缩!不是因为对方诡异的身法,也不是因为这不合时宜的出现,而是因为……一种感觉!一种同为医者,不,是远超普通医者的、对生命气息、对“病气”、“死气”、“药气”敏锐到极致的感知!

    眼前这个干瘦佝偻的老者,站在那里,明明是人,却给他一种近乎“非人”的感觉。仿佛他整个人,都已经与周围的环境,与这漠北的风沙,与这荒原的酷烈,与这生死的界限,融为了一体。他周身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杂着无数草药味道、陈年病气、以及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枯寂死亡的气息,却又奇异地内敛圆融,不显于外。若非萧离自身医术已臻化境,感知超凡,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、濒死的老人。

    但萧离知道,他不是。他是“同行”,而且是境界高到难以揣测的同行!甚至可能……是师父口中提到过的、那些早已隐世不出的、真正活着的“传奇”之一?

    “鬼医”萧离的心,第一次在面对一个人时,提了起来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面对未知、面对同层次、甚至可能更高层次存在的、本能的戒备与凝重。

    那灰袍老者抬起头,毡帽下的阴影中,两点如同鬼火般幽幽的、仿佛能看透人心、看透生死的光芒,落在了萧离脸上,然后,似乎穿透了车厢厚重的木板,落在了里面早已没了声息的沈夜身上。

    一个干涩、嘶哑、仿佛砂纸摩擦着枯骨的声音,在呼啸的风声中,清晰地传入萧离的耳中,如同直接在脑海中响起:

    “阴煞入髓,腐心蚀骨,九幽断魂,三毒交攻,生机已绝,魂魄将散……好厉害的毒,好狠的手段。”

    萧离浑身剧震!这老者,竟在车外,隔着车厢,一眼(或者说一“感”)就看穿了沈夜所中之毒,甚至精准地说出了“三毒交攻”(将两种奇毒的混合变异也看透了),以及“生机已绝,魂魄将散”的状态!这份洞察力,这份对“毒”与“死”的理解,简直匪夷所思!

    “前辈……” 萧离下意识地开口,声音因为之前的绝望和此刻的震惊,而有些干涩。

    灰袍老者却似乎没兴趣听他说话,自顾自地摇了摇头,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惋惜,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……兴趣?

    “可惜了……这般年纪,这般筋骨,这般煞气与……隐藏的‘东西’,本是个不错的苗子,却要死在这等阴损手段之下。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那双幽幽的目光再次转向萧离,虽然隔着车帘,萧离却感觉仿佛被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。

    “你这娃娃,身上的‘阎王针’味儿还没散干净,玄玉丹的药气也还没化开……手段倒是有些鬼医一脉的样子,可惜,火候差了点,胆子也小了点。人都快死透了,还守着那劳什子规矩,不敢用‘夺天造化手’吗?”

    “夺天造化手”!

    听到这个名字,萧离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,几乎要失声惊呼!这是鬼医一脉真正的、传说中的至高禁术,其名讳,就算在鬼医一脉内部,也仅有极少数核心传人知晓!师父曾言,此术有偷天换日、逆转阴阳之能,然施术条件苛刻至极,反噬之恐怖,更是施术者十死无生!非到万不得已、且受术者命格奇异、有大气运在身者,绝不可动用!他之前犹豫挣扎,最后也未敢动用的最后手段,正是此术的简化残篇——“逆命针”!而真正的、完整的“夺天造化手”,早已失传数百年!

    这灰袍老者,不仅一口道破,言语间竟似对鬼医一脉的秘传了如指掌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不屑?

    “前辈……究竟是何人?” 萧离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,不仅仅是震惊,更有一种隐约的、荒谬绝伦的希望,如同死灰中的火星,开始闪烁。

    灰袍老者没有回答,只是发出一声如同夜枭般的、短促而喑哑的轻笑,随即,他那干涩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命令的语气:

    “娃娃,让开吧。这人,老鬼我……有兴趣瞧瞧。趁着他魂魄还没散干净,三魂七魄还聚在泥丸宫里打转,或许……还能从阎王殿门口,扯回来半只脚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也不见那灰袍老者有任何动作,他佝偻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,已然出现在了马车车门之外。那扇从内部闩死的、厚实的车门,在他枯瘦如鸟爪的手指轻轻一拂之下,门闩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,车门悄然洞开。

    冰冷刺骨、夹杂着沙粒的寒风,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。

    灰袍老者一步踏了进来。他身形干瘦,但当他进入这狭窄车厢的刹那,整个车厢内的空间,仿佛都凝固、沉重了几分。那盏昏黄的油灯,被他随手挂在了车门边的钩子上,光线摇曳,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射在车厢壁上,扭曲晃动,如同择人而噬的妖魔。

    萧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身体紧绷,全身真气瞬间提至极限,死死盯着这个神秘莫测、突然出现的老者。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,目的为何,但对方展现出的实力和对鬼医一脉的了如指掌,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。然而,对方那句“还能从阎王殿门口,扯回来半只脚”,却像魔咒一般,死死攫住了他的心。

    灰袍老者对萧离的戒备视若无睹。他那双幽幽的目光,如同探照灯般,落在沈夜灰白僵硬、死气弥漫的脸上,以及胸口那大片被污血浸透、仍在散发着淡淡腐臭的绷带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上前检查,而是站在那里,鼻子微微抽动,仿佛在嗅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——血腥味,腐臭味,药味,还有沈夜体内最后迸发的那一丝奇异气息残留的余韵。

    “唔……‘九幽断魂散’,取自西域鬼哭藤,辅以七种阴寒毒虫,见血封喉,摧筋断脉……‘腐心蚀骨’,南疆腐尸花为主,混杂了十三种慢性蚀骨之毒,阴损歹毒,专坏人根基……两种毒,一烈一阴,一快一慢,单独一种已是绝毒,混合之后,竟能相生相克,毒性倍增,还产生了预料之外的异变……下毒之人,是个用毒的行家,心思更是歹毒到了极点,不仅要人性命,还要人在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,一点点腐烂、崩解,神魂俱灭……”

    灰袍老者用他那干涩的声音,如同菜市场点评食材般,慢条斯理地分析着沈夜所中之毒,每一句都敲在萧离心上,与他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,甚至更加精准、深入!尤其是“异变”二字,道尽了他之前无法完全理解的毒性冲突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过,” 灰袍老者话锋一转,目光似乎穿透了沈夜的皮肉,直视其体内,“这娃娃的体质,倒是有点意思。筋骨强韧异于常人也就罢了,血脉深处,似乎藏着点……了不得的东西。刚才那一下回光返照,就是那东西被剧毒和濒死刺激,本能地反扑了一下吧?可惜,杯水车薪,反而加速了崩溃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伸出枯瘦的手指,凌空对着沈夜的躯体虚点了几下,仿佛在隔空把脉,又像是在感应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生机断绝超过十五息,身体开始僵冷,三魂中的‘胎光’(主生命)已散,‘爽灵’(主心智)将离未离,‘幽精’(主情欲)尚存一线……七魄嘛,倒是还勉强附着在尸身上,但也开始逸散了……嗯,若是普通人,这会儿已经可以准备棺材了。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灰袍老者收回手指,那幽幽的目光,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萧离脸上,虽然依旧被毡帽阴影遮挡,但萧离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和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娃娃,你既是鬼医传人,当知‘人死如灯灭’,却也知‘灯灭有余烬’。这娃娃体内的‘余烬’,比常人要旺那么一点,加上他血脉里那点‘东西’还没死透,魂魄离体的速度也比常人慢些……所以,老鬼我才说,或许还能扯回半只脚。”

    “前辈……您……真有办法?” 萧离的声音干涩,带着难以抑制的希冀和颤抖。尽管这老者来历不明,诡异莫测,但对方展现出的、远超自己的毒道和医道修为,以及那平淡语气中透出的、仿佛从阎王手中抢人只是等闲的绝对自信,让他心底那点死灰般的希望,开始熊熊燃烧。

    “办法?” 灰袍老者怪笑一声,声音如同夜枭啼哭,“办法自然是有。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那双幽深的目光再次扫过沈夜,又扫过萧离,最后落在他随身携带的药箱上,慢悠悠地道:“这法子,不循常理,不遵医道,乃是逆天而行,夺造化之功。代价嘛……自然也是不小。不仅对这娃娃是刮骨洗髓、九死一生,对施术者,更是折损阳寿,元气大伤,一个不好,还要搭上半条命进去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他向前踏出一步,逼近萧离,那干涩嘶哑的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诱惑般的寒意:“老鬼我出手,向来有个规矩。救一人,需欠我一命。这命,可以是你的,可以是他的,也可以是……其他相关之人的。日后老鬼有所需,无论何时何地,是何要求,必须偿还。娃娃,你可想清楚了?这半死不活的小子,值得你,或者他,付出这样的代价吗?”

    车厢内,油灯昏黄的光芒摇曳不定,将灰袍老者佝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,如同妖魔起舞。车外,漠北的寒风依旧在咆哮,卷起沙粒,敲打着车厢壁,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。

    萧离看着眼前神秘莫测、亦正亦邪的灰袍老者,又看向地上气息全无、面色灰败的沈夜,脑海中闪过断崖边那双不甘的眼眸,闪过师父临终前的嘱托,闪过那个人的托付,也闪过自己内心深处,对沈夜身上谜团的好奇,以及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医者对于挑战“不可能”的执着。

    值得吗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如果此刻放弃,沈夜必死无疑。而如果这神秘的老者真有办法,哪怕只有一线希望,哪怕代价是他无法承受之重,他也愿意……赌上一切!

    萧离深吸一口冰冷的、带着沙土气息的空气,眼神中的犹豫、挣扎、戒备,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决绝。他对着灰袍老者,深深一揖到底,声音清晰而坚定:

    “晚辈萧离,恳请前辈出手,救沈夜一命!无论何种代价,萧离一力承担!若前辈日后有所差遣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
    灰袍老者静静地看着他,毡帽阴影下的嘴角,似乎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,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赴汤蹈火?嘿嘿,老鬼我不要你赴汤蹈火。” 他嘶哑地笑了笑,目光重新投向沈夜,那幽幽的目光深处,仿佛有两簇鬼火在跳动,“记住你今日的话。他日,老鬼我来取‘报酬’时,莫要后悔便是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不再看萧离,而是伸出那双枯瘦如同鸡爪、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不明污渍的手,开始解沈夜身上那早已被污血浸透、冰冷僵硬的衣衫。

    “娃娃,别傻站着。去,把你的药箱打开,里面第三层的黑色布囊,左边数第七个瓷瓶,右边数第三个玉盒,还有最底下那卷‘冰蚕银丝’,都给我拿出来。再去车厢外,取三捧干净的、未被风沙污染的‘阴背沙’来。要快,这娃娃的‘爽灵’魄,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萧离不敢有丝毫怠慢,立刻依言行事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与死神的赛跑,才真正开始。而这场赛跑的主宰者,不再是“鬼医”萧离,而是眼前这个神秘莫测、自称“老鬼”的灰袍老者。

    真正的鬼医,或许……急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