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虎使者的尸体重重倒地,鲜血在尘土中迅速洇开,如同绽开一朵刺目而诡异的猩红之花。他那双瞪大的、充满惊怒与不甘的眼睛,直勾勾地望着阴沉的天空,仿佛在质问这突如其来的背叛与死亡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,瞬间笼罩了原本喊杀震天、血肉横飞的西侧战场。无论是悍勇的北莽铁骑,还是彪悍的青龙会白虎坛部众,亦或是正在侧翼缠斗的锦衣卫和朱雀坛部众,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、匪夷所思的变故惊呆了,下意识地停下了厮杀,怔怔地望着那倒下的巨人和他身后持剑而立的、笼罩在玄色斗篷下的阴冷身影。
风,卷着血腥气和尘土,呼啸而过,吹得那杆白虎大旗猎猎作响,旗面上仰天咆哮的白虎,此刻看来竟有几分悲怆。
“玄武——!!!”
短暂的死寂之后,一声凄厉、愤怒、几乎要撕裂喉咙的怒吼,从白虎坛部众中爆发!那是一名满脸络腮胡、手持一对沉重短戟的壮汉,他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玄武使者,眼中喷薄着刻骨的仇恨和难以置信的悲愤,“你……你竟敢杀害白虎尊使!你该死!兄弟们,为尊使报仇!杀了这个叛徒!!”
“报仇!报仇!!”
白虎坛部众瞬间被点燃了!白虎使者虽然性情粗豪,御下严厉,但素来与部众同甘共苦,赏罚分明,深得人心。此刻见他被同袍从背后偷袭致死,这些血性的汉子如何能忍?短暂的惊愕之后,是无边的愤怒和杀意!他们不再理会面前的北莽骑兵,甚至顾不上侧翼的锦衣卫,纷纷调转兵刃,血红着眼睛,嘶吼着扑向玄武使者和他身后那些同样穿着玄色服饰、此刻也陷入茫然和震惊的玄武坛部众!
“玄武!给我一个解释!” 青龙使者的声音,如同万载寒冰,冰冷刺骨,打破了另一片死寂。他依旧站在原地,手中白玉折扇已然合拢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再无半分温和笑意,只剩下凛冽的杀机和深深的审视,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玄武使者,“会主密令?我为何不知?为何是你动手?而不是由执法堂执行?”
面对青龙使者凌厉的质问,以及四面八方投来的、震惊、愤怒、怀疑、不解的种种目光,玄武使者缓缓抬起手中那柄仍在滴血的奇形细剑,幽蓝的剑身在黯淡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他斗篷下的阴影微微晃动,嘶哑干涩的声音响起,依旧不带丝毫情绪:
“解释?青龙,你是在质疑会主的决定,还是在质疑我玄武?” 他缓缓转动头颅,斗篷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,扫过那些蠢蠢欲动、眼含杀意的白虎坛部众,又掠过脸色铁青的青龙使者,最后,似乎有意无意地,瞥了一眼远处依旧持剑而立、冷眼旁观的岳独行。
“白虎暗通北莽,私贩禁物,证据确凿,早已由暗堂呈报会主。会主震怒,特颁密令,命我玄武伺机清理门户,夺回其部众控制权。此等叛逆,难道还要敲锣打鼓,昭告天下,给他反抗之机吗?” 玄武使者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青龙,你身为东方之主,执掌会中机要,莫非对此事,竟一无所知?还是说……你与白虎,早有勾连?”
此言一出,不仅是青龙使者瞳孔微缩,远处一直凝神戒备的骆炳和兀术鲁,也是心中剧震!青龙会内斗?白虎通敌?这……这水也太深了!但无论如何,青龙会内部生乱,对他们而言,是天大的好事!
“血口喷人!” 青龙使者怒极反笑,手中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扇面上原本淡雅的水墨山水,此刻竟隐隐有青光流转,显示出他内心的激荡,“会中事务,向来由我四象共商,重大决断,更需会主明令,传阅四坛!我从未接到任何关于白虎叛逆的密报,更未见到会主密令!玄武,你擅杀同袍,扰乱军心,还敢在此妖言惑众,颠倒黑白!我看叛逆的不是白虎,而是你!”
他话音落下,身后那些原本静立、气息沉稳的青龙坛部众,立刻上前一步,隐隐与玄武坛部众形成对峙。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,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,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。
朱雀使者此刻也收起了脸上的娇媚笑容,手中赤红短刃交错胸前,美眸中光芒闪烁,看看青龙,又看看玄武,又看看地上白虎的尸体,以及那些已经与玄武坛部众厮杀在一起的白虎坛残部,脸色变幻不定,显然也在快速权衡。她麾下的朱雀坛部众,也暂时停止了与锦衣卫的缠斗,缓缓收拢,结成防御阵型,静观其变。
“呵呵……” 玄武使者发出一声如同夜枭般的低笑,对青龙使者的指控不置可否,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左手,从怀中取出一物。那是一块非金非玉、巴掌大小、通体漆黑、形似玄武盘绕的令牌。令牌正面,刻着一个古朴的“玄”字,背面,则是一个铁画银钩、充满威严的“令”字。
令牌一出,一股深沉、厚重、仿佛能镇压一切的气息,隐隐散发开来。这气息并非内力催发,而是令牌本身所携带的一种“势”,一种代表着无上权威和意志的“势”!
“玄武令在此,如会主亲临!” 玄武使者高举令牌,嘶哑的声音灌注内力,远远传开,“见令如见会主!西坛部众,尔等还要执迷不悟,跟随叛逆,自取灭亡吗?!”
这“玄武令”一出,场中又是一静!尤其是那些正在与玄武坛部众厮杀的白虎坛部众,手中动作也不由得一缓。青龙会等级森严,会主至高无上,其令牌代表着绝对权威。虽然大部分底层部众未必亲眼见过会主令牌,但“玄武令”乃四象使者信物之一,仅次于会主令牌,他们却是认得的。此刻见玄武使者手持令牌,声称奉会主密令清理门户,不少人心中的愤怒和仇恨,顿时被惊疑和迟疑所取代。
难道……白虎尊使真的……?
“一块令牌,能证明什么?” 青龙使者眼神冰冷,寸步不让,“玄武,你若心中无鬼,便与我一同押解……不,是护送白虎遗体,返回总坛,面见会主,当面对质!是非曲直,自有会主定夺!若你执意妄动刀兵,挑起会中内乱,休怪我不念同僚之谊!”
青龙使者这番话,说得义正辞严,既质疑了玄武使者单方面的说法,又提出了看似公允的解决办法,同时隐隐点出玄武此举可能导致内乱的后果,瞬间赢得了不少中立部众的认同,连一些激愤的白虎坛部众,也稍稍冷静下来,目光在青龙和玄武之间逡巡。
玄武使者沉默了片刻,斗篷下的阴影微微晃动,似乎也在权衡。他手中的玄武令,在寒风中微微闪烁。
然而,就在这僵持不下、人心浮动的微妙时刻——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,打破了短暂的寂静!声音并非来自青龙、玄武或者任何一名青龙会部众,而是来自——锦衣卫千户,骆炳!
只见骆炳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青龙会内讧吸引,突然暴起发难!他身形如电,瞬间欺近一名距离他最近、正与白虎坛部众对峙的玄武坛小头目,手中绣春刀化作一道冷电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抹过了那小头目的咽喉!
鲜血迸溅!那小头目捂着喉咙,嗬嗬作响,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缓缓软倒。
“锦衣卫的兄弟们!青龙会内乱,正是我等突围良机!随我杀出去!” 骆炳一刀得手,毫不停留,身形再次暴退,同时口中厉声大喝!
他这一下,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!
原本就因为白虎之死和青龙玄武对峙而混乱的青龙会阵型,被骆炳这突如其来的袭杀彻底搅乱!那名小头目附近的玄武坛部众惊怒交加,立刻扑向骆炳和锦衣卫。而附近的青龙坛、朱雀坛部众,也下意识地做出反应,有的试图阻拦锦衣卫,有的则警惕地看向其他方向,场面瞬间失控!
“混账!” 青龙使者脸色一沉,骆炳此举,无疑是火上浇油,彻底打破了脆弱的平衡!他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了正欲带锦衣卫趁乱向西侧缺口(因白虎坛与玄武坛内讧而露出的破绽)冲去的骆炳,“拦住他们!”
然而,不等青龙坛部众动作,另一边的兀术鲁,眼中凶光一闪,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!
“儿郎们!随我冲!杀出去!” 兀术鲁狂吼一声,再不顾与青龙会纠缠,也放弃了斩杀玄武使者的念头(此刻局势混乱,斩杀玄武未必是好事,且玄武实力不明),狼牙棒一挥,带领残余的北莽铁骑,如同出闸猛虎,不再冲击任何一方的青龙会阵线,而是向着西侧那个因为白虎坛与玄武坛内讧、以及锦衣卫冲击而出现的、更大的缺口,亡命冲去!此刻,什么断龙钥,什么岳独行,都没有自己的性命和手下儿郎的性命重要!先冲出这死亡陷阱再说!
北莽铁骑的冲锋,势不可挡!本就混乱的青龙会阵型,在失去统一指挥、各自为战的情况下,如何能挡住这支一心逃命的虎狼之师?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,惨叫声、怒骂声、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。
青龙使者脸色铁青,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,一场精心布置、稳操胜券的合围,竟会因玄武的背叛(或曰“清理门户”)和骆炳的搅局,演变成如此混乱的局面!他厉声喝道:“朱雀!玄武!还不住手!先擒杀外敌!”
然而,朱雀使者娇笑一声,并未听从青龙的命令,反而带着麾下朱雀坛部众,有意无意地向侧面让开,避开了北莽铁骑和锦衣卫的主要冲击方向,显然打着保存实力、坐山观虎斗的主意。
玄武使者更是冷漠,他看也不看冲杀的北莽铁骑和锦衣卫,手中细剑一抖,指向那些依旧在抵抗、试图为白虎报仇的白虎坛部众,嘶哑下令:“玄武坛所属,格杀叛逆,一个不留!” 竟是铁了心要先清理门户,稳固自身势力!
青龙使者气得浑身发抖,却又无可奈何。他虽为四象之首,但此刻玄武手持“玄武令”,宣称奉会主密令,朱雀又态度暧昧,白虎已死,西坛大乱,他青龙坛一部,如何能掌控全局?
就在这三方势力(北莽、锦衣卫、青龙会内斗)乱作一团,互相冲杀、人人自危的混乱时刻——
一直静静立于中央岩石之上,仿佛被遗忘的岳独行,动了!
他等待的,就是这一刻!混乱,是唯一的生机!他之前不惜重伤施展“天地同悲”,又以身为饵,甚至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,除了为女儿争取时间,何尝不是在等待一个变数,一个可以打破僵局、浑水摸鱼的契机?如今,契机来了!
混乱,对弱者而言是灾难,对真正的强者和智者而言,却是最好的掩护和舞台!
岳独行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胸口翻腾欲呕的血气和经脉中针扎般的刺痛。他之前的虚弱,半是真,半是假。真的,是他确实受伤极重,内息耗损严重;假的,是他一直保留着最后一分底力,一份足以支撑他发动一次雷霆攻击、然后远遁千里的底力!
“嗡——!”
手中长剑,发出低沉的颤鸣,剑身之上,一抹极其黯淡、却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光华,悄然流转。这不是之前“天地同悲”那种大范围的禁制,而是将所有残存力量,凝聚于一点,追求极致速度和杀伤的必杀之剑!
他的目标,并非任何人,而是——那杆依旧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白虎大旗下方,因混乱而无人注意的、通往断鹰涧深处方向的、一处乱石嶙峋的狭窄缝隙!那是他早已观察好的、唯一可能在不引起大规模注意的情况下,悄然脱身的路径!
“走!”
一声低喝,岳独行动了!他的身形,如同鬼魅,又如同融入了风中,快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青色残影!在混乱的战场、嘶吼的人群、交织的兵刃光影中,这道残影如同游鱼逆水,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阻挡,几个闪烁,便已接近了那处缝隙!
“岳独行要逃!”
“拦住他!”
几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!是青龙使者、玄武使者,以及一直分心关注岳独行的骆炳!
他们虽然深陷混乱和内斗,但从未真正忘记岳独行和断龙钥!此刻见岳独行突然暴起,直扑那看似绝路的缝隙,顿时醒悟过来——他要逃!趁乱逃走!
青龙使者距离最近,反应也最快!他手中白玉折扇脱手飞出,化作一道白光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直射岳独行后心!扇骨边缘,弹出数道寒光闪闪的利刃!
玄武使者手中细剑一抖,一点幽蓝寒星,后发先至,悄无声息地刺向岳独行侧肋,角度刁钻,狠毒无比!
骆炳则甩手射出三支喂毒袖箭,呈品字形封住岳独行前方去路!
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的朱雀使者,也娇叱一声,手中赤红短刃脱手飞出,如同两道流火,一左一右,交叉斩向岳独行双肩!
四大高手,虽处不同方位,心思各异,但在此刻,竟不约而同地对岳独行发动了致命的拦截!断龙钥,绝不能让他带走!
面对这来自四面八方的致命袭击,岳独行仿佛背后长眼,对射向后心的折扇、刺向侧肋的细剑、封住前路的毒箭、斩向双肩的流火,竟是不闪不避!他眼中只有前方那道缝隙,那道通往生路,或许也通往更深远谋划的缝隙!
他将所有残存的内力,所有燃烧生命的潜能,尽数灌注于双腿和手中长剑!速度,再快一分!
“嗤啦!”
白玉折扇边缘的利刃,划破了他后背的衣衫,带起一溜血花,但未能深入。
幽蓝细剑擦着他的腰侧掠过,带走一片皮肉,伤口瞬间发黑,但被他以精纯内力死死锁住毒气。
三支毒箭被他险之又险地以毫厘之差避开,射入身后岩石,火星四溅。
两道赤红流火,被他回手一剑,精准无比地点在刃尖,借力前冲,速度更快!
这一切,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!岳独行闷哼一声,嘴角鲜血狂涌,新伤旧创一起爆发,脸色瞬间金纸,但他前冲之势,丝毫未减!反而借着朱雀使者双刃的冲击力,身形如炮弹般,射入了那道狭窄的乱石缝隙之中!
“追!”
青龙使者、玄武使者几乎同时厉喝,身形展动,就要追入。骆炳和朱雀使者也毫不犹豫,紧随其后。
然而,那缝隙狭窄曲折,仅容一人通过,且岳独行在冲入的瞬间,回手一剑,斩在缝隙上方的岩石上!
“轰隆!”
本就风化严重的岩石应声崩塌,大大小小的石块滚落,瞬间将狭窄的入口堵死了大半!
青龙使者等人追到近前,看着那被乱石堵塞、仅余一丝缝隙的入口,以及缝隙深处迅速远去的、几乎微不可察的衣袂破风声,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煮熟的鸭子,竟然在眼皮子底下,飞了!
而且,是在他们三方势力互相牵制、内斗不休的情况下,被他趁乱逃走了!
奇耻大辱!
“搜!他受伤极重,跑不远!掘地三尺,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!” 青龙使者几乎是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玄武使者一言不发,只是盯着那堵塞的缝隙,斗篷下的阴影中,目光闪烁不定。
骆炳脸色铁青,狠狠一拳砸在旁边岩石上。兀术鲁已经带着残兵冲出了包围圈,不知所踪。如今岳独行也跑了,断龙钥下落不明……他这次的任务,算是彻底失败了!回去如何向陆炳交代?
朱雀使者收回双刃,把玩着,娇媚的脸上笑容依旧,眼神却深不见底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断鹰涧口,寒风依旧凛冽。厮杀声渐歇,只留下满地的尸体、鲜血,和一片狼藉。青龙会、锦衣卫、北莽铁骑,三方势力各怀鬼胎,互相算计,最终却落得个三败俱伤,让最主要的猎物趁乱逃脱。
而谁也没有注意到,在那崩塌的乱石缝隙深处,一点微弱的、暗金色的光芒,一闪而逝。仿佛是断龙钥的余晖,又仿佛,是另一双隐藏在更深处阴影中的眼睛,悄然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