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索队赶到杨村南面时，天刚蒙亮。
带队的是个少尉。
六个人，外加两个本地熟路的便衣。
一路摸进干溪沟，再上南坡，找得很细。
可越找，少尉的脸越黑。
前天还留过痕的地方，今天只剩一片空。
压断的草换了向。
脚印被扫过。
火堆里的灰是冷的，连炭芯都碎开了。
死信箱那片石灰窑也被清了。
剩下的，只有半根掐断的火柴杆，和一小块被鞋跟踩进泥里的罐头皮。
少尉把那块罐头皮抠出来，看了一眼。
洋文。
不是日文，也不是中文。
可就这么一块皮，什么都说明不了。
便衣蹲在旁边摸了一圈，抬头摇头。
“人走了。”
少尉压着火。
“往哪走的？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痕都扫了。”
另一名士兵从东边跑回来。
“长官，东坡下头有个旧观察点。”
“草压过，石头挪过。”
“像住过人。”
“多久前？”
“说不准。”
少尉把嘴抿成一条线。
他们来晚了。
来晚了不算最糟。
最糟的是，对方走得很干净。
像是早知道会有人来查。
他站在原地，脑子里把这一路又过了一遍。
电报昨夜才到。
命令也是昨夜下的。
他们连夜插过来。
可英国人还是先一步撤了。
是巧。
还是已经被惊了？
少尉没资格往深了想。
他只能把看到的都记下来，准备回报。
就在这时，背电台的士兵从沟底爬上来，脸色发白。
“长官。”
“旧山路急报。”
少尉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念。”
“旧山路封锁阵地，夜间遭袭。”
“第三阵地先乱，电话线中断。”
“全线失守。”
“守军二十八名，全部玉碎。”
“重机枪两挺，掷弹筒三门，步枪二十八支，弹药失踪。”
“现场杂乱，初看似内讧及抢掠并发，请上级速查。”
少尉听完，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二十八个。
全没了。
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，是发懵。
旧山路那条线，他知道。
卡得死。
山口窄，坡硬，机枪位高。
按理说，独立团就是知道那边有阵地，也得拿人命去填。
可现在报上来的不是苦战，不是缠斗。
是夜间遭袭，全线失守。
还偏偏赶在他们南搜这一夜。
少尉慢慢把头转向旧山路方向。
山风吹过来，背后全是凉的。
他忽然觉得，昨晚山本下那道命令的时候，也许有人已经在等了。
源城司令部里，山本看完两份报告，半天都没动。
一份是南搜索队的。
扑空。
英国人的观察点已经清了。
只留下零碎痕迹。
另一份是旧山路的。
阵地全灭。
重武器全丢。
二十八个人，一个没活。
桌边的小岛大尉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副官把现场草图递上来时，手也有点发紧。
“旧山路初步勘验结果。”
“第三阵地后侧有渗入痕迹。”
“排水沟边发现杂乱鞋印，像有多人进出。”
“阵地内外散落汉阳造及杂枪弹壳，也有我军三八式弹壳。”
“部分尸体呈近距离对射状，电话线在中段断裂。”
“但两挺九二式和三门掷弹筒全部失踪，步枪和弹药也被带走了。”
山本听完，还是没说话。
他先拿起旧山路的草图。
第三阵地。
排水沟。
中段失联。
他看得很慢。
慢到小岛额头上那层汗都快凉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山本才问。
“换岗时间。”
副官一愣。
“什么？”
“旧山路第三阵地，昨夜换岗多用了多久。”
副官连忙翻记录。
“据现场值勤表和前夜惯例对比，延了七分钟。”
“原先约十五分钟。”
“昨夜约二十二分钟。”
小岛听到这儿，眼皮一下跳了。
他终于知道山本为什么先问这个了。
六个人。
就是昨夜从旧山路抽走的那六个人。
少六个，换岗就慢。
换岗一慢，第三阵地就开了口。
山本把草图放下，又拿起南搜索队那份。
英国人先撤。
旧山路当夜被打。
两件事单拎出来，都还能解释。
放在一块，就不对了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。
第一下，点在“英国人”。
第二下，点在“旧山路”。
然后，他把一张大地图重新摊开。
杨村。
旧山路。
南坡干沟。
三个点，很快被他用铅笔连成一条折线。
小岛看着那条线，喉咙发干。
“阁下，这会不会真是英国人把消息……”
“不。”
山本打断了他。
“英国人撤得太快。”
“他们不是来帮独立团打仗的。”
“他们更像是在这里看见了什么，刚准备追，就被人拿我们吓走了。”
小岛怔住。
“拿我们……吓走？”
山本抬眼看他。
“第三封电报送到我桌上，我当夜抽兵。”
“英国人也在当夜撤点。”
“旧山路也在当夜被打。”
“这不是三件事。”
“是一件事拆成了三段。”
屋里一下更静了。
副官站在边上，后背慢慢绷直。
山本重新低头，看着地图上的杨村。
这地方，他已经盯了很久。
第一次，是补给不合常理。
第二次，是外国人突然靠近。
现在，是第三次。
有人把这两件事拴在一起，用一封电报把他往南边拽了一下。
他一拽，旧山路就空了。
旧山路一空，独立团当夜就出手。
一环扣一环。
谁都不多做。
谁都不多留。
干得太利索了。
利索到他一回头，才发现自己那只手刚好按在别人想让他按的地方上。
山本从笔筒里抽出红铅笔，在“杨村”旁边重重画了第三个问号。
前两个问号，一个是补给从哪来。
一个是英国人在看什么。
第三个问号，是人。
是谁，把这三件事同时拢到了一起。
小岛看着那三个红问号，只觉得后脊梁发凉。
他忍不住开口。
“阁下，独立团背后，难道真有苏联顾问？”
山本没有立刻答。
他只盯着那三个问号。
几息后，才慢慢开口。
“是不是苏联人，我还不知道。”
“但独立团背后，一定有一个人。”
“这个人看得见我们，也看得见英国人。”
“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出哪条消息，知道哪条线一动，哪条线就会跟着松。”
“他在同时下两盘棋。”
说到这儿，他停了停。
手指按住地图边沿。
“而我们都是棋子。”
小岛只觉得嗓子眼发紧。
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，他未必信。
可从山本嘴里说出来，就说明事情已经不只是丢了一条旧山路那么简单了。
那是有人在山本眼皮子底下，把他的刀借走了。
还顺手割了他的人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通讯军官进来，立正。
“太原回电。”
“念。”
“英方可疑人员一事，上级高度关注，要求继续追查。”
“旧山路损失，由源城就地处置。”
“暂无线兵可调，不另行增援。”
小岛心里一沉。
这回是真没兵补了。
旧山路要重封，得从别处再挪人。
可眼下上级的注意力，全在“外国人”上头。
英国间谍。
苏联痕迹。
这些词一冒出来，谁都不敢轻忽。
山本把电报接过来，看完以后，直接丢在桌上。
他没有发火。
也没有骂人。
只是把地图又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。
旧山路那条蓝线，他看了一眼，就不看了。
既然已经被打穿，再守同一条线，只会继续被人盯着打。
对面那个人既然能借英国人逼他分兵，就说明他早把这条线吃透了。
再往上堆人，没有用。
小岛看着他，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“阁下，旧山路那边……是否重建封锁？”
山本伸手，把笔放回笔筒。
“告诉源城，旧山路我不要了。”
小岛一愣。
“不要了？”
“是。”
山本的手指落到地图上，从杨村一路划向东北方向。
那边有个不起眼的小点。
不是路。
更像一道断开的山脊和一条老兽道拼起来的影子。
平时没人走。
地图上也几乎没人标。
可真把山地翻开来看，那就是一条能绕到独立团后山去的缝。
小岛盯着那一点，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。
“这里……能走人？”
“能。”
山本看着那一点，眼神发沉。
“从来没有人认真走过，所以才值钱。”
他说完，手指在那处停住。
“我要换一个方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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