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团部那两盏煤油灯又都点上了。
一左一右。
灯不大,火头也不旺。
可摆在桌上,正好把纸面照全。
凌天把门关上,坐了下来。
桌上摊着的,不是地图。
是账。
赵刚那边送来的口粮数。
刘铁柱那边报来的弹药数。
陈工今天刚交上来的工事进度表。
还有医务室的药耗表,前沿补给单,兵工厂的废品记录。
厚厚一摞。
哪一张都不能少看。
他先把右手按在桌边,停了两息。
左眼又有点发胀。
白天还撑得住。
一到夜里,灯光一压上来,那股闷痛就开始往里钻。
他没碰眼角,只是把左边那盏灯往外拨了一寸,让光落得更匀一点。
然后翻开了黑皮笔记本。
这本子他一直自己记。
前头记的是人。
谁牺牲了,谁受伤了,哪条线塌了,哪道防口补了。
到现在,后头又多了一栏。
物资消耗表。
他提笔,把今天的日期写上去。
字不大。
可每一笔都压得稳。
第一项,口粮。
八十箱压缩军粮进来以后,团里总算不再靠锅底那点糊糊吊命。
可有粮,不等于能吃多久。
伤病号单列。
前沿作战单列。
工兵、兵工厂、警戒哨,还得分开算。
凌天把几个数抄在一页上。
一笔一笔往下列。
现存压缩粮。
现存杂粮。
每日消耗。
伤病号增量。
战后补充损耗。
算到第三行时,他停了停。
左眼中央那团发虚的影子又压上来了,正好挡住纸中间那格数字。
他把本子往右挪。
右眼重新对上去,继续算。
最后写下一个结果。
二十天。
在不爆发大仗,不再大规模断线的前提下,全团口粮还能撑二十天。
他盯着“二十”两个字,看了几息。
二十天,不长。
可比前阵子强得太多了。
前阵子他们连二十顿都快数着过。
他继续往下算。
第二项,弹药。
旧山路这一仗,缴回来两挺九二式、三门掷弹筒、二十八支三八大盖,还有七千多发子弹。
看着很多。
真摊开打,也就是两场中等规模战斗的底。
他先把缴获和库存并到一起。
再把一营、三营的基本配发拉出来。
机枪组双基数。
狙击弹单列。
自产手榴弹单列。
掷弹筒弹的缺口另记。
算着算着,笔尖停住了。
刘铁柱的产能报表压在最底下。
他抽出来,看了第二遍。
步枪弹,日产三百。
手榴弹,日产五十。
这个数,放在以往已经够让人振一振。
可搁在战场上,还差半口气。
凌天在旁边写了个小注。
“现有库存,可支两场中等战斗。”
“自产可补六成。”
写完以后,他又把“六成”圈了一下。
六成,离自给还差一点。
差这一点,后头三十天就得狠狠干。
兵工厂不能停。
旧山路也不能再断。
第三项,药。
盘尼西林十箱,赵刚管得很死。
哪怕这样,伤兵、感染、高烧,一样样排下来,也不是用不完的。
凌天没把药耗算得太细。
药这东西,算得越细,越容易让自己心里发堵。
因为那后头不是数字,是人。
他只在旁边写了两句。
“感染优先。”
“重伤不拖。”
写完就翻过去了。
再往后,是工事。
第四期横向廊道,恢复施工。
第一座暗堡,今日成壳。
第二座,进度过半。
真水泥、木支撑、碎石储量,都要往下接。
陈工报来的表很实。
用了多少木料,废了多少石灰浆,还差多少铁件,全写清了。
凌天拿铅笔在纸边上一行行标。
“木支撑补给优先。”
“水泥拨旧山路隘口。”
“暗堡伪装材料就地取,不占运力。”
写到这儿时,他的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一下笔杆。
这动作是老毛病。
一想得深了,就会下意识磨手指。
磨几下,脑子会更清一点。
桌上那两盏灯把他的影子分成了两半,一左一右压在墙上。
左眼那边的影子明显更僵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东西是什么样。
不是完全黑。
是中间糊一块。
像有人拿脏布把纸心抹了一道。
所以他看表格的时候,得不停挪位置。
看数字,先用右眼定,再拿左边余光去补。
白天还能靠亮。
夜里全靠两盏灯撑。
他伸手,把赵刚留下来的那瓶煤油往灯里又添了一点。
火头跳了跳,纸上的字一下清了些。
他继续算。
算人。
算粮。
算弹。
算工事。
一项项往下压。
半个时辰后,他把整本笔记翻到后页,在“已负伤”那一栏旁边,另起了一栏。
物资消耗表。
下面重新列三项。
口粮:二十天。
弹药:两场中等规模战斗。
兵工厂现阶段自给率:六成。
字写完,他把笔停在纸上,没有马上挪开。
这三行,不吓人。
也不漂亮。
可这就是独立团现在站着的地方。
再往前一步,能活。
踩空一步,就得掉下去。
他翻到新一页。
空白纸面上,先写了一行字。
距扩容还剩九十三天。
写完以后,他在下头画了条时间轴。
很直。
一笔拉到底。
左头是今天。
右头是九十三天后。
中间,他分了三个节点。
三十天。
六十天。
九十三天。
第一处,他写:
三十天内,实现弹药完全自给。
第二处,他写:
六十天内,完成四期全部工事。
第三处,他写:
九十三天,等门开大。
笔尖在最后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多写。
门的事,知道的人太少。
这本子以后要是落进别人手里,看见“等门开大”也只会当成一句胡话。
可他自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九十三天。
再撑九十三天。
核电站那边的进度一到,时空门承载力就能往上跳。
到那时候,独立团不再是今天这副捉襟见肘的样子。
药、粮、枪、炮,很多事情都会变。
可前提是,先活到那一天。
他看着那条时间轴,看了很久。
三十天,弹药要能自己养自己。
六十天,工事要彻底合上。
九十三天,门再长大一圈。
说穿了,就三句话。
可每句话后头,都压着七百多条命。
再往后,是全团往后的路。
他把笔挪到页脚,写了最后一行小字。
让每个战士每天多吃一个窝头。
写完这句,他才真正停了。
这句话比前头那三条都小。
甚至有点不起眼。
可他盯着它时,眼神反倒停得最久。
仗打得再大,计划画得再远,最后还是要落回一口吃的。
能让每个人多吃一个窝头,队伍就能多撑一天,腿上就有劲,枪托也能攥得更稳一点。
外头有风吹过窗纸。
灯火晃了一下。
左眼那股闷痛又顶了上来。
凌天抬手按了按眉骨,等那阵发胀过去,才把笔合上。
本子还没来得及收进抽屉,门外就有脚步声。
不快。
是苍狼。
“顾问。”
“进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苍狼走进来。
他没往桌上看,只报事。
“南面的暗哨来报。”
凌天抬起头。
苍狼说:
“那些外国人没走远。”
“他们换了个地方,在东面的干沟里重新扎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