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平安看着那头被拖得四脚朝天的黑熊，皱了下眉。
三丈高的身躯，浑身上下黑得发亮，掌心的肉垫是粉红色的，磨得起了毛。熊嘴上套着铁笼，笼子的缝隙里露出一截湿漉漉的舌头，正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娘，这个已经开了灵智了。是妖王？”
“嗯。”九路蹲下来，用短刀拍了拍黑熊的鼻子，黑熊往后缩了一下。
“叫什么黑风大王。几年前到了这里，要霸占前边那座山，让我打趴下了。不愿做坐骑，宁可在当牛马干活儿。”
路平安蹲下来，跟那头熊面对面。
“黑风大王？你是观音院那个黑风洞的熊妖？”
黑熊精的眼睛突然亮了。那双刚才还死气沉沉的、只等着被宰割的眼睛里，猛地亮起了一团光。
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，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气味，然后整个身体都僵住了。
“你。”它的声音发抖，“你是砍我一刀的那个胖子,不，王子殿下，你救救我！”
路平安站起来，转向九路。
“娘，这个黑熊精跟我有点因缘。放了吧。”
九路看了看黑熊精，又看了看路平安。
“好吧，我一直没舍得吃。”
黑熊精的四肢同时一软，整个身子趴在地上，砸起一片尘土。它的嘴被铁笼箍着，但喉咙里还是挤出了含混的声音，又哭又笑。
“多谢陛下，多谢王子殿下。”
路平安从乾坤袋里摸出十颗中品灵石，弯腰扔在黑熊精面前。
“三个月内，到三十三天。”路平安说，“给你一个机缘。”
黑熊精的爪子伸出去，指甲比路平安的手指还长。熊爪摁在灵石上，画面有些古怪。
它闭上了眼睛。
灵石里的灵气顺着熊爪渗进去，黑熊精的身体颤了一下，
一个黑脸大汉站在原处，丈二身量。
“呜呜。”他捧着那颗灵石，像捧着一颗心，贴在自己胸口。
“一百多年了。这就是灵气的味道。”
九路瞪大了眼睛。她看着黑熊精变成了人，又看了看路平安手里剩下的灵石，伸手拿了一颗去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你给他的是什么？”
“灵石。”
路平安从乾坤袋里又拿出一颗极品灵石，递给九路。
九路接过去，放在掌心里掂了掂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，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着，举到眼前对着光看。
她张开嘴，把灵石扔了进去。
“咔嚓，咔嚓，咔嚓。”
她嚼了三下，咽了。
路平安看着她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听着灵石碎渣在食道里滑下去的声音，嘴角抽了抽。
“真是久违了的灵气。”九路舔了舔嘴唇，朝路平安伸出手。
“把灵石再给我一点。”
路平安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新的袋子，装了一万极品灵石进去，系好口子，递给九路。
九路接过袋子，没打开，直接塞进了怀里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大步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脚步突然顿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，看着跪在地上的骑士队长。
“安度因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大殿都安静了。
“你现在是黑山帝国的新皇帝了。”
骑士队长的身体猛地绷紧。他跪在地上，头低着，路平安看不见他的表情，但能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两只手都按在膝盖上，指节发白，抖得整个上身都在微微颤动。
周围的骑士全部跪了下来。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九路已经抓住了路平安的手腕，一步跳出了皇宫。
“拖拖拉拉的，太麻烦了。”九路说，她的手还抓着路平安的手腕，抓得很紧。
“走吧，儿子。我们去哪儿？”
“华山。”
“华山，东胜神州吗？”九路松开手，朝另一个方向偏了偏头。
“你先去，我去办点事，随后去找你。”
两人站在云头上，黑山国的首都正在脚下，街道上的人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，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女皇万岁。”
“我先走了。”路平安说。
九路点了点头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飞去。
路平安站在云头上，看了一会儿她消失的方向，然后转过身，朝华山飞去。
华山。
翠云峰。
一切都不一样了。山坡上盖满了房屋，大大小小，高高低低，有木头的，有石头的，还有几间用铁皮搭的。
山头的迎客松还在。
那棵歪脖子的老松树，树干比从前粗了一倍，树枝向一侧伸出去，像一个人伸着胳膊在打招呼。
树顶上坐着两只小鸟，一红一青，羽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。
红的那只正在用嘴梳翅膀底下的羽毛，梳了两下，停下来，歪着脑袋看山下。
“这些人类真能瞎搞。同一个门派都能杀过来杀过去。”
“是啊，好几百人，最后剩了不到十个。“
红的那只正在用嘴梳翅膀底下的羽毛，梳了两下，停下来，歪着脑袋看山下。
“那个小姑娘真可怜，我看她那师兄不像是好人。”
“这日子真无聊啊。”小青叹了口气，那口气从它小小的身体里吐出来，吹动了两根胸前的绒毛，“小姐走了多少年了？”
“我也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说小姐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回来干什么？这里都没灵气了。”
“小姐不会忘了我们吧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没忘。”
声音不大，从头顶上落下来。
两只鸟儿同时僵住了。它们一点一点地转过头，动作很慢，像上了发条的生锈玩具。
路平安站在迎客松的枝杈上，就在它们身后。青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
“啊。”小红第一个反应过来，从树枝上弹起来，像一颗红色的弹丸一样弹到空中，又掉头飞回路平安的肩膀上，“老爷！”
小青慢了半拍，它从树枝上跳起来的时候差点踩空，翅膀扑棱了两下才稳住，落在路平安另一边肩膀上。
“你快吓死我们了！”小青用翅膀拍着胸口，羽毛被拍得乱七八糟。
“你们回来了？”小红用脑袋蹭路平安的脖子，蹭了两下，停下来，“小姐呢？”
“娘子没回来。”路平安伸手把两只鸟从肩膀上接下来，一手一只，托在掌心里。
“我带你们去上阿界。”
小红愣了一下，小青也愣了一下。两只鸟对视了一眼，然后同时转过来看着路平安。
“啊，您是过来接我们的吗？”
“太好了！”
它们在他掌心里跳来跳去，红色的羽毛和青色的羽毛搅在一起，像一团被风吹乱的彩线。
路平安从乾坤袋里掏出百来颗灵石，放在掌心里。灵石和鸟儿挤在一起，红的青的透明的，五颜六色。
“你们尽快恢复修为，上阿界天仙修为过得并不好。”
两只鸟儿低下脑袋，啄起灵石。
“知道了，老爷。”两只鸟儿同时说。
华山脚下。
一片缓坡，坡上长满了野草，草很高，快没过膝盖了，一头老黄牛站在草丛里，低着头，慢慢地啃草。
路平安站在坡下面，看着那头牛看了好一会儿。
老黄牛抬起了头。它的嘴里还嚼着半截草，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溢出来，滴在地上。它看着路平安，不惊不喜，就是看着。
“哞。”
叫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不像牛叫，更像人叹气。
“你们都回来了？”老黄牛低下头，又啃了一口草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
“没有，”路平安走上去，站在它旁边，“只有我回来了。”
老黄牛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草地，草叶在它腿间沙沙作响。
“这灵气还能恢复吗？”它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老黄牛又啃了一口草，嚼得很慢。
它的牙齿已经不如从前了，磨得厉害，草茎在嘴里滚来滚去，半天才咽下去。
“你们走后，这地方越来越热闹了。”它抬起头，朝山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屋看了一眼，又收回来，“有时候想安稳吃草都不行。”
路平安没说话。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袋子，袋子沉甸甸的，里面是中品灵石，一千颗。
他弯腰，把袋子放在老黄牛的脚边。
老黄牛低头看着那个袋子，用鼻子拱了拱，袋口散开，灵石滚出来几颗，落在地上。它伸出舌头，卷起一颗灵石，送进嘴里。
灵石在它嘴里被慢慢地嚼碎，声音很轻，“咔嚓、咔嚓”。
它把灵石咽了，然后继续低下头，啃了一口草。
“久违的灵气。”老黄牛说，语气很平。
路安宁转身离去。
老黄牛又吃了几口草，停下来。
“天道无情，我亦无情，无喜无悲，啃草独行，这是几世来着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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