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英到的时候，路平安还坐在神陨者身上。
他身上还在燃烧。
灵焰从皮肤底下往外冒，刀也烧着，横在膝盖上。
九英站在十丈外，看了三秒钟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她走过来，伸脚踢了踢神陨者的手指头，确认死透了，“你这是……仪式？每次打完神陨者都要烧自己？”
路平安没动。过了两息，才慢慢抬起头。
“没什么事，就是力尽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回去还得吃肉。”
九英盯着他看了半天，然后笑了。
“好小子，你单独杀了神陨者。除了我爹，你是村子里的第二个。”
“还是太弱。”
“这都太弱？”九英瞪起眼睛，“我都扛不动一个。你一个……你居然能击杀一个？”她把锤子往地上一杵，发出闷响，“不行，我也得多吃肉。”
路平安没应她。
狗子们从地里钻出来，围在他脚边。
路平安单杀神陨者的事，在村子里传开了。
半天的功夫，整个断山村都知道了。
村长那个外孙，人类，才大罗中期就单独杀了一个神陨者。
巫断山最近走路都带风了。
“哈哈哈。”他的笑声从村头传到村尾，“以后谁敢跟我说我女儿嫁人不行？看看，看看我外孙！都能单杀神陨者了！”
路平安在帐篷里听见了，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脸。
晚上的餐桌变了。
以前是断山做饭，一锅乱炖，肉带血，汤带沫。路平安实在看不下去了，三天前自己动手做了几个调味包，用干净的兽皮包成小包，煮肉的时候丢进去就行。
断山第一次吃到调味包煮的肉，愣了一刻钟没说话。
现在每顿饭都用调味包。
“九英。”断山放下手里的大骨棒，抹了把嘴。
“你以后跟着外孙。”
九英正在啃骨头，闻言停下来，嘴里还叼着一块肉。
“爹？”
“你俩在一起，对付一个神陨者就稳了，平安现在还是差一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九英把肉咽下去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还有，不能耍性子。一切听平安的。”
“那个。”
“这个不能商量。”断山一巴掌拍在桌上，碗筷蹦起来老高，“必须听平安的。”
九英看了看她爹，又看了看路平安。
路平安正低头喝汤，没抬头。
“好吧。”九英说。
吃完饭，路平安把神陨者的羊角锤拖过来，放在地上，蹲下来细看。
锤头比他脑袋还大，乌沉沉的，不反光。锤柄上缠着不知名的兽筋，已经干透了，硬得像铁丝。
他把锤头翻过来。
底部有一行刻字，是一种更规整的、机械式的符号，横平竖直，没有弧度，像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。
“&*…………￥&”
路平安盯着那行符号看了很久。
制式武器。量产的。
每一个神陨者手里拿的羊角锤，上面的花纹一模一样，磨损的程度也差不多。没有个性，没有差异。像流水线上下来的一样。
这方世界的问题很大。
神陨者的脑子单纯，呆板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，外来者”“毁灭”“你是我的玩具”。不像是经过无数年进化出来的种族，更像是……
解散了的军队。
溃兵。
没有将领，没有目标，在这片土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这里是练兵场吗？
为什么在这里练兵？
练兵的对象是什么？
那个禁地里，被九条链子锁住的六只手掌的主人，又是什么身份？
路平安到现在为止，没见过任何一个能成为神陨者对手的东西。神陨者在这片土地上就是顶层的掠食者，没有天敌。
一支解散的军队，在没有敌人的地方游荡了不知多少年。
他想得头疼，把锤子推到一边。
第二天一早。
九英坐在帐篷口，手里拎着小黑。
小黑四脚朝天，被九英的一只大手托着背，另一只手从下巴捋到肚皮，一下一下的。小黑的表情很复杂，眼睛眯着，耳朵耷拉着，但前爪紧绷，后腿时不时蹬一下。
不管小黑愿不愿意，九英就是认准了小黑。
狗子们蹲在旁边，看着小黑的眼神从最开始的羡慕，变成了现在的怜悯。
“小姨。”路平安从帐篷里出来，“你换着狗撸啊。你看小黑的毛都要被你秃噜没了。”
“以前看着这狗最机灵，”九英低头看了看小黑，手上没停，“现在看着最呆板。怎么看都喜欢。”
“汪。”小黑叫了一声，很小声。
“好了好了，”九英把手劲儿放轻了些，“我以后轻点撸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路平安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“爹让我们去巡逻。”九英站起来，小黑从她手里滑下去，落在地上，一溜烟跑到狗群中间躲起来了。
“我俩安排到最外围。爹在中间坐镇。老东西开始偷懒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
路平安和九英在外围走了两天。
荒野，石头，稀疏的灌木。没什么动静。
第三天，狗子们突然竖起耳朵。
大黑最先叫：“汪汪。”
二黑接着叫了两声，小黑最后确认。
路平安蹲下来，手按在大黑的脑袋上。
“确定是冥牙猪龙？”
“汪。”
狗子们的鼻子不会错。冥牙猪龙，那种鼻子比狗还灵、挖洞比地行术差不多的大块头。
路平安站起来，转向九英。
“小姨，村子里还挖矿吗？”
“偶尔挖。”九英说，“不过矿太难找了。”
“小姨，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。”路平安把手里的刀紧了紧，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潜入了地底。
泥土在身周分开，他往下沉了几百丈，朝狗子们指的方向游过去。
山坡。
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坡，坡面上全是洞。大大小小，密密麻麻，最大的那个洞口有一丈多宽，深不见底。
冥牙猪龙的窝。
路平安刚钻出地面，一股腥风扑面而来。
那头猪龙已经从洞里冲出来了。大罗中期的实力，身躯像座小山，獠牙比他的手臂还长。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抽了两下，竖瞳立刻锁定了他。
这猪龙的鼻子，真比狗子还灵。
“希望下面有矿吧。”路平安自言自语。
他再次潜入地底。
上面的冥牙猪龙开始疯狂挖洞，爪子刨土的声音轰隆隆的，碎石从头顶往下掉。
路平安往下沉。
沉到几百丈深的地方，他的神识扫到了一片不同于普通泥土的东西，灵石脉。
很浅。离地面只有几百丈。品质不算顶级，但量大，铺开了一大片。
活该发财。
路平安往上浮，在离洞口几十丈的地方停下来，等着。
冥牙猪龙从洞里冲出来，那颗大脑袋刚探出洞口。
刀光一闪。
路平安的刀砍在它的脖子上。不深，只切开了一层皮。冥牙猪龙吃痛，嗖地缩回了洞里，缩在洞底，竖瞳紧紧盯着洞口上面的路平安。
它感觉到了。这个小个子身上，有它惹不起的味道。
它缩在洞底，两颗獠牙亮出来，低吼着。
路平安又出了一刀。刀光从洞口灌进去，犁过洞壁，碎石哗哗往下掉。冥牙猪龙又退了十几丈，退到了洞的最深处。
九英和狗子们从后面走过来了。
九英站在洞口边上，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就这冥牙猪龙？你值得过来看一下？”
“等会儿跟你说。”
路平安再次潜入地底。
从洞壁的侧面钻进去，绕到了冥牙猪龙的肚子底下。
刀从下往上刺。
“嗷。”
洞里传出一声嚎叫，又尖又长。
冥牙猪龙从洞里冲了出来。肚子上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，血拖了一路，在地上画出一条粗粗的红线。
它没跑出几步。
九英的锤头从侧面砸过来。“砰。”的一声，猪脑子碎了。
冥牙猪龙的身体又往前冲了两步，才轰然倒地，四条腿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路平安从地里钻出来，站在猪龙的尸体旁边。
镇岳战刀上沾着血，刀身自己燃起来，“嗤”的一声，血迹蒸发了。
“小姨，下边有灵石矿。”
九英正用猪龙的皮擦锤子上的血，闻言手停了。
“灵石矿？”
“嗯。就在这冥牙猪龙的巢穴底下。”
“有多深？”
“几百丈。品质还行，量不小。”
九英把锤子往肩上一扛，笑了。
“好。又要发了，马上回去联系蓝星人。他们开矿，我们能分七成。你在这里等着，我去找爹。”
她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狗子们围着冥牙猪龙的尸体打转。
“好吧。”路平安说，“烧烤。”
他架起火，处理猪龙肉，他把最好的几块后腿肉切下来，穿在木棍上，架在火上慢慢转。
第一波烤肉还没熟，九英和巫断山就到了。
巫断山是跑过来的。七八丈高的身子跑起来，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山。他身后远远跟着几个巫族战士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还真有点肚子饿了。”
巫断山蹲下来，也不等肉熟，直接从火上抓起一块半生不熟的大腿肉，塞进嘴里。肉还冒着血丝，他嚼了两下，咽了。
狗子们着急地看着路平安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路平安把八成熟的肉从火上取下来，一块一块分给狗子们。
“这边矿多大？”巫断山咽下嘴里的肉，抹了把胡子上的油。
“我在地底下大概估算了一下。”路平安竖起六根手指，“六百万。”
巫断山的眼睛亮了。
“够我们村吃五十年了。”
“爹。”九英在旁边说，“这是平安的。”
巫断山看了九英一眼，又看了看路平安。他沉默了两息，点了点头。
“那也是够我们村吃五年的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外孙，你得上交一成。”
路平安正在翻烤另一块肉，闻言抬起头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