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平安翻了个身，正要再躺一会儿。
余光扫到树林边缘。
六条狗子站在那儿。
瘦。皮包骨头。肋骨一根根凸出来，毛色灰暗，打着绺。
大黑的左翼折了，二黑右翼断了一半，小黑的刀翼一个没剩，伤口横七竖八，有的结了痂，有的还在往外渗。
就那样站着，没叫。
看着他。
路平安坐起来。
“你们？”
“汪汪。”
六条狗子一齐扑过来。大黑扑到怀里，二黑拱他的腰，小黑舔他的手。爪子扒在他身上，硌得慌，太瘦了。
路平安一条一条地摸。摸着摸着，手停了。
“堡垒呢？”
“汪汪。”大黑耷拉着尾巴。
“飞走了。”
“汪汪。”
“你们远远跟着那个神陨者？”
“汪汪。”二黑点头。
六条狗子围成一圈，脑袋凑在一起，耳朵竖着，同时叫了一声：“汪。”
路平安挨个拍脑袋。
“走。给你们做饭。”
“汪汪汪汪。”
“哪个方向？”
大黑抬起爪子，朝东指了指。
“三十里？”
“汪。”
……
三十里外。
另一条阴罗妖蛇正盘在溪边喝水。十几丈长，比刚才那条小些。
它听到动静，头抬起来，竖瞳锁定天空坠下来的黑影。
还没来得及反应。
一刀。
一样的，分成两半。
蛇头还没落地，路平安一脚踩进土里。
狗子们围上来，对着蛇头汪汪叫。
路平安如法炮制。砍树，注火，搭架。木杠子穿过蛇身，架起来。火着了，油滴下去，火苗窜上来。
狗子们的饭盆掏出来了。可大可小的法宝，这会儿撑到最大，每个都有锅盖那么大。
饿坏了。
路平安心里不是滋味。先割了六块肉，每条狗子一块。肉还在冒油，狗子们一口吞下去，连嚼都没嚼。
然后第二块。第三块。
一整条蛇，小半个时辰，六条狗吃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一副骨架。
狗子们看着骨头架子，又看着路平安。
大黑用鼻子拱了拱骨头。
“骨头也要？”
“汪。”
“等着。”
路平安把蛇骨架劈成六瓣，每瓣再折断几截，放进饭盆里。
“咯嘣，咯嘣。”
狗子们咬骨头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。脆的，响的，听着就知道牙口好。
啃完了。
大黑走过来，从嘴里吐出一个乾坤袋。
路平安接过来，打开一看。
果实，灵草，满满当当。灵石只有几十块，零零散散躺在袋底。
省吃俭用，省到现在的。
路平安攥着袋子，没说话。
他蹲下来，把狗子一条一条地摸过去。摸头，摸背，摸肚子。大黑翻过身来，露出肚皮，路平安给它挠痒痒。
“我叫你们几个手势。”路平安说。
他伸出六根手指。
“这方世界的火灵力，收和放。你们刚好六趾，省得催动灵力了。”
六条狗子围成一圈，眼睛盯着他的手。
……
半个月。
狗子们长了些肉。毛色也亮了，黑得发油。
路平安给大黑、二黑、小黑重新换了影噬螳螂的腿刀。旧的折了，新的装上去，刀翼展开，一样寒光闪闪。
大黑扇了两下，风声呜呜的。
这天下午，六条狗子突然同时竖起耳朵。
脑袋凑在一起，眼睛闭着，爪子抓地。像在听什么。
“汪。”大黑睁开眼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路平安站起来。
“汪汪。”二黑朝北边努了努嘴。
“神陨者还是他后裔？”
“汪。”大黑点头。然后用爪子在地上划了划，比之前那个弱。
“能碰一碰？”路平安问。
“汪汪。”六条狗子一齐叫。
“行。你们提前躲好。”
狗子们转身，一头扎进地里。地行术施展得丝滑，泥土在身周分开又合拢，一点痕迹不留。不比路平安差。
路平安也钻了进去。
……
再出来时，离那东西只有几十丈。
一个羊头人身的家伙，站在山谷中间。比之前那个神陨者小一圈，锤头也小一号，但气势不弱。正低着头，用锤头砸地上的什么东西。
半圣初期。
路平安松了口气。
被那个神陨者追出阴影来了。
“珜呜”
那后裔抬起头，看见路平安。
愣了一下。
这个小东西，头发没有，眉毛没有，光着膀子站在那儿，怎么看都不像能打的。
但他是从地底钻出来的。
后裔眯起眼。它的竖瞳缩成一条线。
路平安往前走。
后裔握着锤柄的手紧了紧。
这外来者怎么敢？
它还没想明白，路平安已经到了跟前。
路平安跳到半空。
双手一展，灵力涌出。
“九阳焚天诀。”
光炸开了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，亮得发白，像第二轮太阳砸在地上。
“羊呜。”
神陨者后裔单手挡住眼睛，另一只手乱挥锤头。泪水从指缝里淌出来，叫声又尖又难听。
路平安落地，刀走中路。
镇岳战刀贴着锤柄滑进去，划过肋下。皮肉翻开，黑的不是血，是脓一样的东西，腥臭扑鼻。
“羊呜。”
后裔弯下腰。尿骚味还没散开，路平安已经绕到它脖子后面。
刀横过来。
“截天一刀。”
一线血线出现在脖颈上，细得像头发丝。
路平安抽刀，急退。
刀身上沾了几滴血。他催动灵焰，火舌舔过刀锋，“嗤”的一声，血蒸发成黑烟。
后裔的脑袋歪了，晃了晃，从脖子上滑下来。砸在地上，滚了两圈。嘴还张着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身子站了一会儿，才倒。
不远处，六个狗子从地里冒出脑袋。
“汪汪。”
大黑盯着地上的尸体，又盯着路平安，尾巴摇得飞快。
路平安看着地上的羊头人，犯了难。
锤头能留。尸体怎么办？
又不能吃。
“刨地，埋了吧。”他随口说了一句。
狗子们“呜呜”叫着围上来，刚要下爪子。
路平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不行。
这尸体不能留在地面上。神陨者要是发现了，一看伤口，就知道他怎么打的。截天一刀，九阳焚天诀，全暴露了。
“停下。”
狗子们爪子悬在半空，扭头看他。
路平安弯腰，抓住尸体的脚踝。小腿比他腰还粗，握上去冰凉，像抓着一块铁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拖着尸体往下沉。
地行术催到极致。三十万丈，一口气扎到底。泥土在身周合拢，把尸体吞进去。
路平安松开手，转身往上浮。
回到地面，狗子们正朝着一个方向叫。
“汪汪汪。”
急。一声接一声。
路平安转头。
远处，灰尘漫天。灰黄色的土扬起来，遮住了半边天。闷响从那个方向传过来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打铁。
“你们在这儿等着。”
“汪。”
路平安潜入地里。
再出来时，离那地方一里地。
灰尘弥漫，看不清人影。但能听见喊杀声，锤头砸地的闷响，还有粗重的喘息。
路平安眯着眼看了片刻。
灰尘里，三个身影围着一个人打。
三个都是人形，三四丈高，动作很快，配合得也熟。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羊头人，锤头左支右绌，身上已经挂了彩。
三个打一个，羊头人占下风。
路平安没动，蹲在土坡后面看。
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
羊头人越来越慢。锤头挥出去，收不回来。那三个人越打越顺，一个正面牵制，两个侧翼包抄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羊头人腿一软，跪在地上。最高大的那个人影抢上前，一锤砸在羊头人脑袋上。
骨头碎了。羊头人趴下去，不动了。
灰尘慢慢落下来。
路平安看清了那三个人。
最高的近五丈，膀大腰圆，浑身腱子肉。左边那个稍矮，但更宽，肩膀像一扇门。右边那个最瘦，手里提着两根短矛。
都是黑头发，黑眼睛。皮肤上隐约有纹路，淡淡的，像天生的。
路平安站起来，走过去。
三人同时转头，盯着他。
“你们是巫族？”
最高的那个愣了一下。上下打量路平安，光着头，没有眉毛，一身青袍，矮他们半截身子。
“小家伙，”那人开口，声音粗得像石头磨石头，“你迷路了吗？”
地仙界的语言。
路平安心里一松。
“是的。”
“在这地方迷路，”旁边的宽肩膀接话，咧嘴笑了笑，“可不好找家。”
“我找了三四年了。”路平安说。
最高的巫族正要说什么，突然脸色一变，转头看向远处。
那边，三道灰尘升起来。
正直奔这边。
“我刚刚打了一个，”高个巫族盯着那两道灰尘，声音沉下来，“这次来三个。不好办。”
“怎么办？”宽肩膀问。
高个咬了咬牙。
“能怎么办？干。”
“好。干。”宽肩膀攥紧拳头。
瘦的那个没说话，把短矛换了个手，眯起眼。
路平安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可以帮你们对付一个。”
三个人同时看过来。宽肩膀上下扫了他一眼，嘴一撇。
“你？”
话没说完。
三道灰尘到了跟前。三个羊头人，每一个都比刚才那个大一圈。它们看见地上的尸体，停住了。
然后同时仰头。
“洋呜，洋呜。”
叫声凄厉，像哭。
叫声一落，三个羊头人同时冲过来。
路平安动了。
他没有迎上去，而是侧移两步，拉开距离。右手一刀斩击甩出去，刀光离刃而出，直奔左边那个羊头人的面门。
那羊头人锤头一挡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九阳焚天诀。”
光炸开。
羊头人眼睛一闭，锤头乱挥。
路平安钻下去，从下路切进。一刀划过膝盖后弯。羊头人腿一软，往前栽。路平安已经到了它脖子侧面。
“截天一刀。”
血线浮现。
整个过程，不到三个呼吸。
羊头人倒地，脑袋滚出去老远。
跟它交手的那个瘦巫族，短矛还举在半空，没来得及刺出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，又抬头看了看路平安。嘴张着，没出声。
这人是谁？地仙界还有这种猛人吗？
路平安已经转身，奔向下一个。
第二个羊头人很显然看到了同伴倒地，战法也乱了，路平安从它背后摸上去，同样的打法，九阳焚天诀晃眼，截天一刀收尾。
第二个倒下。
第三个羊头人看见两个同伴接连倒地，锤头举在空中，没砸下去。它扭头看了路平安一眼，那个小矮人，光头，没有眉毛，正朝它走过来。
羊头人转身就跑。
三个巫族追上去，缠住它。
又打了半个时辰。
三个巫族气喘吁吁，身上多了几道口子。三个巫族也快撑不住了，脚步越来越乱。
羊头人的眼睛一直往路平安那边瞟，那个小矮人站在十丈外，没动，就看着。
“要我出手吗？”
看着时间还得拖得老久，路平安就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