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。
路平安身上的诅咒,彻底没了。
一点都不剩。
禁地里能吃的东西,被他跟六指手掌吃得差不多了。昨天他摘遍了最后一片林子,只找回三颗拳头大的青果。
他把果子放在石桌上,自己一个没留。
“六指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六指手掌悬在半空,那只眼睛慢慢睁开,看着路平安。
“要走了?”
“嗯。去找家人。”
“家人……”
六指手掌的嘴动了动,没说出什么。舌尖伸出来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路平安站在门口,没回头。
“等我有能力了,再来看你。”
他没敢说“解救”那两个字。九个锁链,插进地底不知多深。锁的东西连神陨者都说是禁地。他拿什么救?
六指手掌没说话。
路平安抬脚要走。
“我等着。”
声音不大,从身后传过来。
“我觉得你一定可以。”
路平安停了一下。没回头,点了点下巴,走进长廊。
他没看到的是,六指手掌那只灰蒙蒙的眼睛里,有了一点光。
……
学会了六指的手势之后,地行术快了一倍不止。
以前像在泥里游,现在像在水里游。泥土岩石迎面撞来,身周自动分开,丝滑得像切豆腐。
最大的改变不是速度。
是灵气。
这方世界的灵气以前像疯狗,狂暴,混乱,没法直接吸进体内。必须靠灵石过滤。
现在不用了。
路平安催动手势,身周的灵气立刻安静下来,像被掐住后颈的猫,乖乖钻进经脉。
他试了一下,恢复法力的速度,跟用灵石满不了多少。
这个手势如果带回地仙界……
六个圣人对付两个统领,至少不会打得那么惨。
路平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先活下来。
……
两天后。
路平安从地里钻出来,站在一道沟跟前。
沟。
几十丈宽。几十丈深。笔直,朝两边延伸,看不到头。
不是天然的。
是被砸出来的。
路平安站在沟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沟壁的泥土被砸得瓷实,发亮,像陶。沟底还有一层碎成粉末的石子。
“这混蛋,,就在上边这么锤我的?”
路平安抬头看天。云很低,灰蒙蒙的,看不见上面。
三万个这样的。
还有三百个比这强的。
还有三十个不死不灭。
路平安跳起来,顺着沟往前飞。
调出面板,
悟性:147670
根骨:285200
道行:29220年
天赋:吞吞,击反。
三年,涨了不少。
……
飞了不到一百里。
天空中有道黑影。
太快了。前一瞬还是个小点,后一瞬就罩住了半边天。
威压先到。像一座山从头顶砸下来,压得路平安肩膀一沉,呼吸都顿了一下。
路平安瞳孔猛缩。
“不好,”
一头扎进地里。
泥土在身周炸开,他往下钻。几百丈,不,一千丈。
背后传来重重的一击。
锤子,穿过几千丈的泥土,精准地砸在他背上。
“噗,”
路平安喷出一口血。血沫子糊了一脸。
没停。继续往下钻。
两千丈。三千丈。
背后的压力一下接一下。泥土被打穿,碎石从头顶哗哗往下掉。路平安咬着牙,手脚并用往深处扎。
锤声从上面传下来,沉闷,执着。
……
“外来者。”
声音穿透土层,砸进他脑袋里。
“你终于出来了。”
路平安趴在五千丈深的泥土里,大口大口喘气。
诅咒没了。
他怎么还能锁定自己?
路平安挤出一句话。
“我诅咒都解了,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哼。”
神陨者的声音带着嘲弄。
“你灵魂的味道,我早就锁死了。你跑不掉的。”
路平安沉默了。
“有必要这么浪费时间的吗?”
“我时间悠长。”神陨者不紧不慢地说,“你现在是我的玩具。”
路平安闭上眼睛。
玩具。
他一辈子躲在地底?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上面的声音又砸下来。
路平安睁开眼,朝着头顶的方向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。
“你继续砸吧。我挖洞。”
……
不知道多少千万里外。
高空。
堡垒还没降落。
翠云居。
杨婵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路平安的玉牌。
三年前,玉牌的命格完全好了。光泽莹润,裂纹愈合,拿在手里温温的。
今天又暗了一点。
就一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但杨婵看出来了。
武眉端着一碗汤走进来,看见杨婵的脸色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娘。怎么了?”
“你爹的命牌……又暗了。”
武眉放下碗,凑过来看。
“啊。还真是。”她皱起眉,“怎么又暗了?”
“比上次好很多。”杨婵说。声音平稳,但拇指一直在摩挲玉牌的边缘。
武眉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娘,别担心了。爹一定能逢凶化吉的。”
杨婵没说话。
玉牌在她掌心里,凉丝丝的。
……
地底。
三十万丈。
岩浆。
路平安整个人泡在岩浆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滚烫的岩浆裹着身体,伤口慢慢愈合。
他闭着眼,回忆刚才的交手。
他相信神陨者说的“锁灵魂”是假的。一定有别的媒介。
诅咒已经没了。
还有什么?
他从上界下来之后,跟那个神陨者之间,除了诅咒,还接触过什么?
血。
路平安猛地睁开眼。
是血。
那个神陨者淋了他一身血。他的战刀上也沾了血。
血里的东西,留在他身上了。
路平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他知道,那东西在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
岩浆在手缝里流淌,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“血……”
路平安轻声说。
“那就洗掉你。”
路平安闭上眼,细细地扫了一遍自己。
头发上有。头皮上有。手背,胳膊,胸口,到处都是。神陨者的血已经渗进皮肤里了,像锈迹,擦不掉。
镇岳战刀上也有。
怎么洗?
路平安睁开眼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用水?用火?
他摸了摸头发。
这头发不能要了。
先剃光。
向晚就敢剪自己的头发。路平安把镇岳战刀缩成刮胡刀大小,贴着脑门刮下去。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掉,落在岩浆里,沉到了岩浆里,没了。
剃完了。摸了摸,光溜溜的。
想了想,眉毛也剃了。
然后刮皮。
刀刃贴着皮肤,一层一层地刮。一遍。两遍。
刮完,整个人泡进岩浆里。滚烫的岩浆裹着身体,伤口滋滋响。路平安咬着牙,泡了一刻钟。
出来。再扫一遍自己。
没了。
神陨者的血痕,感觉不到了。
但战刀上还有。
路平安把镇岳战刀横在面前。
这刀他舍不得扔。
最好的办法是老君的八卦炉,重新炼一回。可这地方哪儿有八卦炉?
地心。
地心的温度,也许够。
路平安一头扎进岩浆。
头发没了,眉毛也没了,头皮直接对着热浪,烫得发紧。他往下潜。周围越来越亮,从暗红到橘红到亮黄,岩浆在翻滚。
温度越来越高。路平安开始运转法力,在身周撑起一层薄薄的护罩。
继续下潜。
几万丈。
灵力的消耗越来越快。吸进体内的灵气跟消耗的打成了平手,到这个深度了。
路平安停住。
镇岳战刀横在身前,刀身通红,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坯。它在抖。很轻,很密,像怕,又像兴奋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路平安说。
他开始挥刀。
最基础的刀式。
劈。
收。
劈。
一刀,一刀,一刀。
岩浆在刀身周围被劈开,又合拢。每一刀都带起一串气泡,咕嘟嘟往上冒。
……
地面上。
神陨者停了手。
锤头杵在地上,羊头歪着,闭眼感应。
那只老鼠,开始感觉不到了。
只能隐约感觉到那把武器的气息。
很弱,越来越弱,最后没有。
像一根线,在风里飘。
神陨者睁开眼,攥紧锤柄。
耻辱。
他低下头,看着砸了许久的地面。
然后转身。
找大统领。
大统领一定有办法。
……
三个月。
路平安从挥刀中醒过来。
好久没这么练了。
岩浆在周围翻涌,像大地的心脏在搏动。每一刀劈出去,滚烫的浆液被切开,露出短暂的空隙,又合拢。
镇岳战刀上的神陨者印记,没了。
干干净净。
路平安收了刀。
“该走了。”
……
数千里外。
路平安从地底钻出来。
阳光砸在脸上,刺眼。他眯着眼,站了一会儿。
摸了摸脑袋。头发长出来一点,毛茸茸的,摸着涩。眉毛也冒了点头。
久违了。自由。
先打牙祭。
神识散出去。几十里外,有条阴罗妖蛇,盘在一块大石头上,肚子鼓鼓的,刚吃饱,正晒太阳。
太乙金仙的层次。
路平安看了一眼,就没再看第二眼。
他走过去。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。
蛇发现他了。头抬起来,竖瞳缩成一条缝,嘴里嘶嘶吐信。
刀光一闪。
简简单单的一刀。
蛇身从七百寸处断开,整整齐齐。上半截还没来得及张嘴,就被路平安一脚踩进地里。头陷进泥土,只露出半截脖子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路平安拖起十几丈长的蛇身,找了块空地。
砍了几根数丈长的木头,注入火系灵力,水分瞬间蒸干。木头变得轻而硬,码齐了堆成一堆。
两头各架一个三脚架。一根十几丈长的木杠子从蛇身穿过,架在三脚架上。
蛇皮已经剥了。粉白的蛇肉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路平安在蛇身上每隔一尺划一刀,刀口均匀,深可见骨。
木头点燃。火苗舔上来,蛇油滴下去,“嗤”地一声,火窜高了一截。
肉开始滋滋冒油。
路平安转着木杠子,让火烤得均匀。
镇岳战刀缩成餐刀大小。他片下一片烤好的肉,薄薄的,边缘焦黄,中间嫩白。
一口塞进嘴里。
肉汁在嘴里炸开。
路平安闭上眼,嚼了很久。
然后放开吃。
一片,两片,一片,两片,速度越来越快。餐刀在手里转,肉片飞进嘴里,嚼两下就咽。
十几丈长的蛇,小半时辰,吃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一副骨架挂在木杠上,干干净净,一丝肉都没留。
路平安躺在地上,肚皮鼓着,打了个饱嗝。
阳光照在脸上。
舒服。
“汪汪汪汪。”
路平安猛地坐起来。
他转头四望。
荒野。石头。远处的山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汪汪汪汪。”
他听错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