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处战场。
道行天尊的身形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,他的身体在折叠,在扭曲,在散开,化作漫天黄纸碎片,一片一片的,在灰色的天空中飘荡。
羊角锤砸过来,锤头穿过了他的身体不,不是穿过,是他的身体散了,锤头砸在空处,地面炸开十丈深坑,碎石穿空,尘土飞扬。
锤头拔起来的时候,坑底已经积了一层碎石粉末。
羊头人血红的眼睛扫视四周。没有血,没有肉,没有骨头,只有纸。
纸片从天上飘下来,每一片都写着同一个字“封”。
羊头人挥锤扫荡。
锤风卷起地上的碎石,卷起天上的纸片,纸片被吹散,漫天飞舞,但吹不散字。
那些“封”字像蚂蟥一样贴上了他的皮肤,字一碰到皮肤,就像烧红的铁印在肉上,滋滋地响,冒出一缕青烟。字从脚踝开始,密密麻麻的。
羊头人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腿上、腰上、肚子上,密密麻麻全是“封”字,他伸手去撕。手指抠进皮肤里,抠起一个字的边,用力一撕。字被撕掉了,带着一小块皮。他又撕了一个,又撕了一个。但字太多了,几百个,几千个,撕不完。
道行天尊从纸片中现出身形,他站在百丈外的山石上,面色苍白,嘴唇发紫,嘴角有一丝血,他的手在发抖,法力快要透支了。
半圣初期的羊头人,他真打不过,存货用了一小半了,困不住,完全困不住。
“师叔,我们来帮你。”
两道人影从身后掠过来,一左一右。青袍的那个落在左边,玄衣的那个落在右边。道行天尊看到杨戬,面色松了一下。
“杨师侄,量力而行。”他点了点头,声音有点哑。
“妹夫,开始吧。”二郎神把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,刀身上的银白色光亮了一下。
“我先畜力。”
路平安率先冲了出去,跟羊头人硬碰了两下,都是力尽时冲上去硬碰硬。
这样回来时嘴角还带着血。
“可以了。”
同样的套路。
杨戬先上。他脚蹬地面,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,三尖两刃刀举过头顶,刀身上的银白色光猛地一盛。他没有绕,没有躲,直直地冲上去,硬碰硬。
羊角锤从头顶砸下来,刀刃迎上去,刀锋与锤头撞在一起。
杨戬飞出去了,不是退,是飞,身体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,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,落地时单膝跪地。他没有站起来,就那样跪着,喘着气,看着路平安。
路平安跳了起来。他跳到与羊头人眼睛平齐的高度,双脚离地六丈,悬在半空中。羊头人抬起头,那两只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闭眼。”
路平安运转九阳焚天诀到极致。比太阳强百倍的光从他的皮肤上炸开。
羊头人“咩坞”了一声,眼睛在强光的照射下猛地一缩。
杨戬攻击下路,撩阴刀。
羊头人弯腰,
路平安直接跳了起来,从肩膀蹿到他的脖子。
“斩。”
镇岳战刀从羊头人的脖子左侧切入,从右侧穿出。没有阻力,刀刃切入皮肤像切豆腐。
脑袋掉了。
羊头人的头从脖子上滑落,脖子上的切口光滑如镜,血从切口里喷出来,身体站着,站了两秒钟,然后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下,砸在地上,震得地面颤了一下。
羊角锤从手里甩出去,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大坑。
道行天尊站在山石上,看着这一幕,嘴巴张着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。
他的目光从那具无头尸体上移到路平安身上,又从路平安身上移到杨戬身上,又从杨戬身上移回路平安身上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
“下三路玩的……”他说了五个字,没说完。
战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。
路平安和杨戬合伙砍了十六个。
外围战斗已经结束。
里边的战斗还在继续。六个圣人和两个统领还在打。那一片战场已经被打烂了,地皮被掀了不知道多少层,从地面打到了地下,又从地下打回了地面。
六道光影和两个巨大的身影在翻飞的土石间闪烁、碰撞、分开、再碰撞。每一次碰撞都像天崩地裂,巨响从远处传来。
路平安和二郎神离战争中心七八十里地的地方,随意的坐着。
“二舅哥,”路平安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。
“你不觉得这些圣人有点太拉胯了?”
二郎神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战场。
“此方世界对他们排斥最厉害了,估计最多能发挥半圣巅峰实力。除了通天教主,其余几人杀伤力有限,打不过,但能扛得住。”
路平安点了点头。
“对了,巫族呢?我一个都没见着。”
二郎神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方天地对他们压制很小。他们自己弄了好大一片地,清理了不少神陨者。巫族的实力,在这里比我们加起来还强大许多。”
路平安张了张嘴,没有出声。
“这样啊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一阵。
二郎神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羊角锤,在手里掂了掂,“我们两个砍了十几个了,羊角锤我都收了。回去得好好弄弄刀了。”
路平安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“二舅哥,你不觉得这些羊头人有点奇怪吗?”
二郎神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怎么?”
“我感觉他们跟此地生灵也是格格不入 ,还有好多不怎么合理。这界有点怪异。”
二郎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么说也是,是有点格格不入。”
战争又打了半天。
打赢了,圣人又伤了两个。加上之前的三人,已经五个了,就通天一人没事。
路平安也躺了下来,他的背贴着地面,腿伸直了,头枕在一块石头上。
不一会儿,二郎神踢了一下路平安的腿。
“走,我们得回堡垒。上面决定在这里一起休整一段时间。”
“好吧。”路平安无奈地站了起来。
翠云居。
路平安送走了第三波客人。
道茶树的叶子少了一小半。
他转身回到了院子里,在石凳上坐下,把镇岳战刀从背上解下来,横在膝上,用一块麂皮慢慢地擦。
院门被敲响了。是有人在外面用法力震了一下门板,发出一声闷闷的“咚”。
路平安抬起头,看了看门,又看了看手里的麂皮。他把麂皮放下,把刀收起来,站起来,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。
通天教主。
路平安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请进。”路平安侧身让开。
通天教主迈步走了进来,他走过院子的时候,目光在那棵道茶树上停了一瞬,很短,但路平安注意到了,这几天每个来访之人都一样。
两人在石桌边相对而坐。路平安拿出宝莲灯,投茶、洗茶、冲泡、出汤,一整套动作熟练得像呼吸。通天教主看着他做,没有说话。
茶斟了三巡。每一巡,通天教主都端起茶杯,抿一小口,放下,等路平安续上,再端起来,再抿一小口。他不急,茶不烫,他不催,茶不凉。
三巡过后,通天教主放下了杯盏。他抬眼看着路平安,目光平静却幽的古井,你看不到底,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。
“你九转炼体已至六转,气脉贯通,筋骨如铸。”
路平安没有接话。
通天教主端着茶杯,看着杯中的茶汤,茶汤是青白色的,清澈见底,映着他的脸。
沉默了一会儿,通天教主继续说。
“你炼的是体,不是力。修的是心,不是法。六转之后,体与意的界限会越来越模糊,最终合二为一。到那时,无需借力,意到则体随。”
路平安沉吟了片刻。
“意到体随,何以为凭?”他问。
通天教主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茶凉了,味道就差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。路平安也站了起来。通天教主从腰间解下一柄木剑,放在桌上。剑身不长,两尺多,比正常的剑短了一截。剑身斑驳,裂纹如脉络,横的竖的斜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用旧了的地图。
“截天一剑。”他淡淡说道。
路平安低头看着那柄木剑,伸手想去拿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
“不是让你用,是让你悟。”
说罢,他消失了。
路平安站在石桌边,低头看着那柄木剑,良久无言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转身收拾茶具。杯子、壶、宝莲灯,一样一样地放好。他坐回石凳上,木剑横于膝上,双手搭在剑身两侧。
截天一剑吗?
翠云居的灯亮了一夜。
路平安没有回到房间。他坐在庭院的石桌上,木剑横于膝上,剑身的裂纹在烛光下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,弯弯曲曲的,从剑锷一直延伸到剑尖。
他没有练剑,他只是看。看裂纹从剑锷蔓延到剑尖的弧度和走向,看剑柄上被岁月磨出的弧度,看木纹在光线下深浅不一的颜色。
他把剑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的裂纹跟正面不一样,少一些,细一些,像一棵树的根系,从剑柄往下扎,扎到剑尖,扎到没有路可走的地方。
截天一剑。通天教主留下这柄剑的时候没有说怎么用。
没有法诀,没有口诀,没有招式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柄剑,一柄木头的、裂纹密布的、快要散架的剑。
但路平安在子时三刻忽然明白了。
他端端正正地坐着,眼睛看着膝上的木剑,但脑子没有在看剑。
他的意识在别的地方,在裂缝里,在木纹里,在那些裂纹延伸的方向上。
他看到了什么?不是剑,是天。天意。
天意如刀,不可违,不可逆。
但天意也有缝隙,就像木剑上的裂纹,锋利、蜿蜒、时隐时现。
刀不是用来挡天意的,是在天意落下之前,找到那道缝隙,递进去,轻轻一撬。
他闭上眼睛,木剑从膝上浮起,悬在身前。
但剑身上的裂纹在变。不是愈合,是延伸,像树的根系在泥土里无声地走。
那些裂纹从剑尖往外延伸,延伸进了空气里,延伸进了虚无中,延伸进了路平安看不到、感觉不到、想都想不到的地方。
裂纹像一把把细小的、无形的刀,切开了空气,切开了空间,切开了时间。
路平安没有感觉到变化,但他的意识在那道裂缝里走了一遭,回来的时候,不一样了。
他睁开眼,伸手握住剑柄。
木剑从裂缝处开始消散。先从剑尖开始,一小截一小截地碎掉,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,无声无息。
然后是剑身,裂纹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,慢慢摊开,慢慢碎掉。
最后是剑柄,握在他手心里的那一段温润光滑的木头,也碎了。碎了就没有了,连灰都没有留下,像是从来不存在过。
截天一剑,不,截天一刀他悟了。
路平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