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王坐在殿中，面色铁青，久久不语。
那张脸像石头刻的，没有一丝表情，可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。两旁判官、鬼将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殿内静得只能听见阴风呜咽的声音，和偶尔传来的铁链拖地的轻响。
良久，阎王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：
“今日之事……瞒报了吧。”
判官们一愣，互相对视一眼。那眼神里，有惊讶，有犹豫，还有那么一点庆幸。
“陛下，”一位判官小心翼翼地问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此事若被天庭知晓……”
“丢不起这个脸。”阎王打断他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苦涩，那疲惫像压了几千年。
“第二次了。第一次是那只猴子，这次又是这个……庆平安。传出去，地府威严何在？”
众判官沉默。
片刻后，有人低声道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阎王摆摆手，不愿再多言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那张威严的脸上，第一次显出几分疲惫。
华阴县。
夜色已深，街上空无一人。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，投下忽明忽暗的光。
路平安站在街角，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清冷冷的，挂在天上，照得地上的石板路泛着白光。
自己居然是庆忌的儿子。
他摇了摇头。
算了。这个不重要。
现在自己还是路平安。
不管以前怎么样，他只看现在未来。
他身形一闪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华山洞府。
杨婵正坐在石案旁，对着一盏烛火出神。
那烛火轻轻跳动，映在她脸上，明明灭灭。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家常衣裙，青丝披散着，眉眼温柔。
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看见路平安进来，眉间浮起一丝疑问。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？”
路平安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路上出了点事情。”他说，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，“牛头马面过来找我了。”
杨婵眉头微蹙。
“他们找你做什么？”
“说我阳寿早绝，要勾我魂。”路平安语气平淡，“我去了趟地府，把生死簿烧了。”
杨婵愣了一下。
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那笑声清脆，在洞府里回荡。
“这群小鬼办事真不牢靠。”她摇摇头，“他们看不出你的修为吗？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路平安也笑了笑，嘴角弯起来，“看出来了才更害怕。那两个家伙，跪在地上直发抖。”
杨婵靠过来，依在他肩上。那肩膀宽厚结实，靠着安心。
“算了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软软的，“调味料买了吗？”
“买了。”
“晚上吃什么？”
路平安低头看她，眼里满是宠溺。
“你做的，都爱吃。”
时间匆匆。
又是两百年过去。
凌霄宝殿，云雾缭绕，仙气氤氲。那云雾在殿内流转，像活的一样，时而聚，时而散。琼楼玉宇隐现云中，瑞兽仙禽往来穿梭。
玉皇大帝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，周身萦绕着至高无上的帝威。
他神色淡然，正批阅着各路仙官上奏的折子。
忽然间。
他手中的玉笔猛地一顿。
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，洇开了。
指尖微微一颤，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那股感觉来得突然，毫无预兆，像一根针，在他心上轻轻扎了一下。
一股突如其来的心悸，毫无征兆地席卷心头。
这心悸，不是源于凶险。
也不是察觉了什么妖邪异动。
反倒带着一丝模糊的、难以言喻的血脉羁绊，仿佛天地间，突然多了一个与他有着隐秘血脉联系的存在。
“嗯？”
玉帝缓缓抬眸，目光扫过殿外的云海，眉头微蹙。
心中暗自思忖。
“这心悸……来得蹊跷。是血脉，莫非是杨戬那小子，弄了个儿子？”
他下意识便想到了这位实力强横、行事不羁的外甥。唯有杨戬这般兼具仙骨与悍勇的血脉，才有可能让他这位三界之主，生出这般明显的血脉感应异动。
念及此处，玉帝放下手中玉笔，语气威严，朝着殿外沉声唤道。
“千里眼、顺风耳！”
话音刚落，两道身影瞬间出现在殿中。他们单膝跪地，恭敬行礼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声音洪亮：
“属下在！”
玉帝端坐宝座，目光沉沉地望着二人。
“即刻探查灌江口二郎真君杨戬的动向。一举一动，皆要如实回报！本帝要知道，他近日可有异常举动，或是……生出了什么变故。”
“遵旨！”
千里眼与顺风耳齐声应道，随即起身，双目紧闭，凝神运功。
凌霄宝殿内陷入寂静。
玉帝端坐宝座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，一下，一下，不紧不慢。眉宇间的凝重始终未散。
片刻后，千里眼与顺风耳缓缓睁开双眼，再次跪地，神色恭敬地禀报道：
“启禀陛下，灌江口二郎真君近日并无异常举动。依旧镇守灌江口，每日操练梅山七圣与一千二百草头神，偶有巡查周边地界。未曾有异动，也未生出任何变故。”
玉帝沉默片刻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摆摆手，“你们下去吧。”
“是！”
两道身影消失。
玉帝坐在宝座上，眉头依旧没有舒展。
杨戬太能装了？
灌江口，真君大殿。
杨戬正盘膝而坐，闭目养神。殿内香烟袅袅，从铜炉里升起，丝丝缕缕。他周身气息沉稳如山，呼吸绵长。
忽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殿内亮得惊人。
他同样感到了那股血脉跳动的悸动。那感觉从心底升起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扯着他，说不上疼，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眉头一皱。
他想到了玉皇大帝。
这个老家伙，不会弄了个儿子了吧？不过他一个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随即，他自己摇了摇头。
不对。这血脉感应，比他跟玉帝的还要近。那种感觉更直接，更清晰，像是血脉相连的人在呼唤。
更近……
杨婵。
他猛地想起当年与孙悟空战斗时，华山山顶站立的那两道身影。其中一道，是小妹。另一道……那个身影，当时就觉得有些熟悉，却一时想不起来。
他正要起身前往华山，额间第三只眼忽然微微一动。
那只眼睁开一条缝，金光一闪。
有人在窥探。
那目光从九天之上传来，若有若无，若隐若现，像一丝若有若无的线，轻轻扫过。却逃不过他这只神眼。
千里眼，顺风耳。
老家伙也感觉到了。
杨戬按住身形，重新坐定。他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。
窥探只持续了片刻，便消失了。那道目光收了回去，像从来没有过一样。
他坐在殿中，面色沉凝。
不行。不能贸然去找小妹。老家伙既然起了疑心，必定会盯着。一动不如一静。
华山，洞府。
杨婵坐在石榻上，手轻轻按在小腹上。
她刚才感觉到了。
肚子里，有一个小生命，正在发芽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。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，忽然破土而出，长出了一点嫩芽。心跳微弱，却真实存在。一下，一下，轻轻的，像羽毛拂过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门口。
路平安正从外面走进来。
他脚步顿住。
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又落在她按在小腹的手上。那手轻轻覆着，像是在护着什么。眸色微动，心中已然明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不自觉放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有孕了？”
杨婵脸颊微微泛红，轻轻点头。
那红从脸颊漾开，漾到耳根。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。那笑意里，没有了往日的羞怯，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与期许。
“嗯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软得像一汪水，“刚察觉到不久。”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，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刚才感到了心跳。”
路平安快步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。他动作很快，却又轻得像怕惊着什么。小心翼翼地伸手，覆在她手上。
那手微凉，他轻轻捂着。
往日里，杨婵虽为女仙，却也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与倔强。可此刻，怀了身孕的她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母性的光辉，在她身上悄然绽放。
“哎哟。”路平安忽然紧张起来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你得时刻小心一点！”
他站起来，绕到她另一边，又坐下，又站起来，手足无措。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。
“要不要躺着？要不要喝点什么？要不要。。。。。”
杨婵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忍不住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有甜蜜，有无奈，还有藏不住的欢喜。
她伸手，拉住他的衣袖，把他拽回身边。
“坐下。”她轻声说。
路平安乖乖坐下。
杨婵靠在他肩上。
那肩膀宽厚，靠着安心。她能听见他的心跳，咚咚咚，比平时快了些。
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。
洞府里很静。只有宝莲灯轻轻晃动的声音，和彼此的呼吸声。
过了许久，杨婵才开口，声音低沉下来。
“我们得从长计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