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平安一人六狗，低调向北。
走走停停，躲躲藏藏，专挑人迹罕至的山林走。白天赶路，夜里打坐，偶尔停下来打猎做饭。一个月后，到了华山两百里外的一处山谷。
山谷不大，却隐蔽得很。四周山势陡峭，林木茂密，只有一条窄窄的兽径通进去。他找了个山洞。
把东西安顿好，又在洞里铺了厚厚一层干草。
然后坐在洞口，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华山主峰，发呆。
怎么接近三圣母呢？
这是个问题。
英雄救美？
他摇了摇头。
三圣母什么修为？那是华山之神，玉帝的外甥女，二郎神的亲妹妹。三界谁敢得罪这位？
让她陷入危险，自己再挺身而出，怕是刚露出一点险情，她二哥就一斧头劈过来了，连人带妖一块儿剁了。
英雄救美不行，那就……让美救英雄？
他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对。
龟息法，把修为全封住，装成一个普通凡人。然后去招惹一头妖兽，让妖兽追着自己跑。跑到华山脚下，三圣母正好看见，出手相救。
然后他死皮赖脸留下，借口养伤也好，报恩也罢，反正赖着不走。
日久生情。
就这么定了。
路平安站起身，从腰间解下乾坤袋，又把镇岳战刀摘下来，一并放进山洞深处。那刀暗金色的刀身闪了闪，像是在抗议。
六只狗蹲在旁边，看着他忙活，眼神里带着疑惑。
“狗子们。”他转过身，拍拍手上的灰，“我要出去找老婆了。”
六只狗竖起耳朵。
“你们就在这附近待着。”他指了指山谷，“我可能出去一年，或者两年。你们小心点，别被人发现。吃的自己解决，别惹麻烦。”
“汪汪。”大黑叫了两声，像是听懂了。
“有空我就来看你们。”他挨个摸了摸头，那毛软软的，温热的，“千万别被人发现，记住了？”
“汪汪。”六只狗点着头，眼神里有点不舍。
路平安又看了它们一眼，转身出了山洞。
两天后。
路平安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目标。
一头黄牛精。
两丈来长，浑身黄毛油亮，跟绸缎似的。两根牛角粗得像树干，弯弯的，角尖磨得发亮。往那儿一站，跟座小肉山似的，起码万斤。修为不算太高，也就两三百年道行，但皮糙肉厚，力气大得很。正适合当“演员”。
路平安悄悄绕到它身后，屏住呼吸，一步一步靠近。
黄牛精正低头吃草，尾巴甩来甩去，浑然不觉。
路平安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，
一脚踢向它后腿中间。
“哞~！”
黄牛精惨叫一声，整个身子猛地弹起来，四条腿乱蹬。两只眼睛瞬间充血，变得通红，瞪着路平安，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，跟火车头似的。
路平安转身就跑。
“救命啊！”
他一边跑一边喊，声音在山林间回荡，惊起一群飞鸟。
黄牛精红着眼，撒开四蹄狂追而来。那庞大的身躯碾过灌木，撞断小树，地面都被震得咚咚响。两根牛角往前顶着，恨不得把他挑个对穿。
一人一牛，围着华山山脚狂奔。
跑了半天。
华山没有半点反应。
路平安心里犯起嘀咕。
怎么跟计划的不一样？
再跑。
又跑了半个时辰。
还是没反应。
他咬了咬牙，心一横，
不管了，上山！
他调转方向，往华山上冲去。山路陡峭，石阶湿滑，他却跑得飞快，像只兔子。
黄牛精紧追不舍，一路撞断无数树枝，踩倒一片片灌木。那动静，老远都能听见。
华山禁制没有触动。
他封住了全部修为，没有法力波动，那些禁制根本不理他。就像一块石头滚过去，禁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一人一牛，在华山上横冲直撞。
跑着跑着，眼前忽然一亮。
一处山谷。
青山环绕，层峦叠嶂，林木葱茏。古木参天，藤萝垂挂，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到处都是。
谷底有一汪清潭，潭水澄澈如镜，泛着淡淡的莹光。水面飘着薄薄的雾气，像一层轻纱。潭边云雾缭绕，灵气氤氲，竟是一处难得的清幽之地。
路平安脚步一顿。
这地方……
他想转身绕开。
身后黄牛精已经追到，粗重的鼻息喷着白气，低头猛冲过来。
路平安仓促间侧身避让，那牛角擦着他衣角过去，带起一阵风。
目光无意间扫过潭中。
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潭水里，有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青丝垂落肩头，乌黑如墨，沾着水珠。肌肤胜雪，在水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仙裙褪在岸边，叠得整整齐齐。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光，半睡半醒，漂浮在池子里，神情慵懒，浑然不觉外界动静。
杨婵。
三圣母杨婵。
路平安脑子里轰的一声响，一片空白。
就在这时，杨婵恰好抬眼。
四目相对。
她那双清澈的眼眸瞬间睁大，瞳孔猛地收缩。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，再从耳根蔓延到脖颈，连肩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。
整个人僵在水中，像一尊玉雕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眼中满是震惊，羞恼，还有一丝不可置信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喊什么，却喊不出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。
身后的黄牛精见路平安停下，眼中闪过凶光。它猛地低头，用那对粗大的牛角狠狠撞向他后背。
“嘭！”
闷响。
路平安毫无防备，身形踉跄着向前扑去。他手在空中乱抓，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，却什么也没抓到。
“噗通！”
径直坠入潭中，溅起一大片水花。
那水花溅得老高，落在杨婵脸上、身上。她闭上眼，偏过头，等睁开眼时，路平安已经从水里冒出头来。
潭水清凉。
路平安从水里冒出头，浑身湿透，头发贴在脸上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。他跌坐在齐腰深的潭水里，瞪大眼睛看着几步之外的人。
杨婵在几步之外，慌忙用双手护住身前。她缩在水里，只露出肩膀以上，脸上的红晕已经烧到了耳尖，连耳朵都是红的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。
谁也没动。
谁也没说话。
潭水轻轻晃动，荡出一圈圈涟漪。那涟漪从他们之间扩散开去，碰到岸边，又荡回来。
潭边的黄牛精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。见路平安跌坐在水里，又瞥见水中惊慌失措的杨婵。
它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。
那眼神，跟成了精似的。
它猛地纵身跃起，一口咬住杨婵搭在潭边的仙裙，转身就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。
那仙裙是素白的，料子极好，被它叼着，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。
只留下一截飘逸的仙裙边角，在风中轻轻晃动，然后慢慢飘落，落在潭边的石头上。
潭水里，就剩下两个人。
路平安僵在原地。
脸颊发烫，烫得像火烧。手足无措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。目光一不小心又扫到杨婵，赶紧移开，盯着水面。水面倒映着她的影子，他又赶紧把目光移开，盯着岸边的石头。
杨婵死死盯着他，眼中的羞恼更甚。那双眼睛里，有火在烧。
路平安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怎么办？
怎么办？
忽然，他双眼一闭，身子一软。
直直倒在潭水里。
装晕。
杨婵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个直挺挺漂在水里的人，先是不可置信，然后是更浓的羞恼。
“你。”
她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那人漂在水上，一动不动。手脚摊开，脸朝上，眼睛闭得死紧。偶尔还咕噜噜冒两个泡。
装得还挺像。
杨婵又气又急，脸颊涨得通红。她慌忙拢了拢身边的水雾，那水雾像活的一样，聚拢过来，遮住身形。她快步走到潭边，从水里站起来，用雾气遮着，站在岸边。
低头一看。
路平安漂在那儿，眼睛闭得死紧，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笑意？
那笑意很淡，但就是有。
“好你个登徒子！”
杨婵怒喝一声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“偷看我沐浴，还敢装晕！”
她抬手凝聚起一缕仙力，那仙力柔和却明亮，轻轻一挥，一道气劲砸在路平安身上。
“啪。”
路平安一动不动。
继续装。
杨婵咬了咬唇，又挥一下。
“啪。”
还是不动。
她越打越气，索性收了仙力，直接上拳头。
粉拳如雨点般落在路平安胸口、肩膀上。
力道不大，却带着十足的羞恼。每一下都砸得实实在在，啪啪作响。
“让你偷看！”
“嘭。”
“让你装晕！”
“嘭。”
“看我不打死你这个登徒子！”
“嘭嘭嘭。”
路平安漂在水上，一动不动。胸口挨着拳，肩膀挨着拳，脸却还朝着天，眼睛闭着。他强忍着笑意，那笑意在喉咙里滚来滚去，差点憋出内伤。
杨婵打着打着，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这人身上……怎么这么硬？
她停下手，狐疑地盯着他。
路平安依旧装死。漂在水上，随波逐流。
潭水澄澈，云雾缭绕。
山谷里只剩下杨婵的喘息声，和偶尔滴落的水声。那水声滴滴答答，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。
“你。”
杨婵指着他，气得说不出话。那手指头都在抖。
路平安漂在那儿，继续装。
心里却暗暗想：
第一步……算是成了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