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村。
还是那个山坳,还是那条小溪,还是那几间土坯茅屋。十几年过去,村子没什么变化。
一人六狗突然出现在村口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风声,就那么凭空出现了。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。
路平安站在那儿,看着不远处那熟悉的小院。院墙还是那么矮,石头垒的,长满了青苔。
他迈步走过去。
六只狗跟在后头,步伐轻快。它们穿着马甲,红的绿的蓝的,整整齐齐,像一队小兵。
刚到院门口,院里传来孩童的笑声。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蹲在地上,拿着根树枝戳蚂蚁,玩得正高兴。
忽然,他抬起头。
看见院门口站着个陌生人,还有六只,比牛犊子还大的黑狗。
小娃娃愣了一瞬。
眼睛瞪得溜圆,嘴张着,树枝啪嗒掉在地上。
然后,
“哇!”
哭声响彻云霄。
房门猛地打开,一男一女慌慌张张跑出来。
女人手里还拿着锅铲,锅铲上沾着菜叶。男人趿拉着鞋,腰带都没系好,衣襟敞着,露出里头的汗衫。
两人冲到院里,看见院门口那一人六狗,同时怔住了。
六只狗已经排成一排,安安静静坐在那儿,打量着他们。它们穿着马甲,眼神沉沉的。
那目光扫过来,像六把刀子。
女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把锅铲挡在身前。
陆辰愣在那儿,盯着路平安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张脸,那身形,那六只狗。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发飘。
“路……路道友?”
路平安点点头。
“对不住了。”他看了一眼还在哭的小娃娃,又看看那女人,“不知道道友家里有了女眷和孩子,冒昧了。”
陆辰回过神来,脸上的惊愕慢慢变成惊喜。那惊喜从眼底漾开,整张脸都亮了。
“真的是路道友!”他快步迎上去,上下打量着,从头顶看到脚底,“这都十几年没见了!你。。。。。。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冲那女人摆摆手。
“没事没事,是朋友,老友!不是坏人!”
女人愣了愣,把锅铲放下,可手还攥着没松。
孩子缩在她怀里,抽抽搭搭的,偷眼瞄那六只大狗。看一眼,缩回去,又探出脑袋看一眼。
路平安从怀里摸出一颗宝石,又摸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,轻轻一送。
两样东西飘过去,悬在女人面前。
宝石泛着幽蓝的光,夜明珠莹莹发亮,映得人脸都白了。
“来的匆忙。”他说,“不成敬意。”
女人不知所措,看看那两样东西,又看看陆辰。
陆辰小声说:“收下吧。”
女人这才伸手接了。宝石和夜明珠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她冲路平安福了福,声音是小小的。
“谢路先生。”
她抱着孩子进了屋。
不一会儿,又端了茶具出来,在院里石桌上摆开。茶壶,茶杯,一一放好。沏上热茶,茶香袅袅。
六只狗盯着她,眼神不太友好。大黑的视线跟着她移动,一眨不眨。
那女人端着茶壶的手微微发抖。茶水倒进杯子,溅出来一些,落在石桌上。
“那个,夫人。”陆辰开口,“能否再煮一大锅,给这些狗子们喝茶。”
女人愣了愣,看看那六只大狗,又看看陆辰,点点头。
“好的。”
她转身进屋,又架起一口大锅。锅底的火烧起来,噼啪作响。
陆辰和路平安在石桌边坐下。
陆辰给他斟上茶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两人对坐,一时无话。
十几年没见,不知从何说起。
最后还是陆辰先开口。他端着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路道友,此次寻来,是想炼丹?”
路平安摇摇头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册,放在桌上。那绢册泛着淡淡的黄色,边角有些磨损,是用旧了的样子。
“这是我前几年得到的控火诀。”他说,“控火诀,能精准把控火候。不知道友有没有兴趣?”
陆辰目光落在那绢册上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如今已是金丹修为,自然看得出这卷东西的分量。控火之术,对炼丹来说,比丹方还重要。一个好的丹方,没有好的控火之术,也是白搭。
他没有急着去拿,而是看着路平安。
“路道友想要什么?”
“教我炼兽元丹。”
陆辰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,几分痛快。
“好,成交。”
他起身进屋,片刻后出来,手里多了一卷玉质丹方。
那玉方莹润通透,上面用金纹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,兽元丹的配伍、剂量、炼制药引的诀窍,一应俱全。
边角微微泛黄,显然是珍藏多年的原版,说不定还是祖上传下来的。
“这是丹方。”他把玉方放在桌上,又补了一句,“我再陪你练两次丹。亲手教,包会。”
“好。”
路平安手一挥。
一座古朴的丹炉凭空出现,落在院里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地面微微一颤。
那丹炉通体青铜色,炉身刻满纹路,云纹、雷纹,还有认不出的符文。三足两耳,稳稳立在地上。炉盖上是狴犴形的钮,狴犴张着嘴,像要吞火。
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陆辰眼睛亮了。他绕着丹炉转了一圈,摸摸炉身,看看炉底,啧啧赞叹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说,“这是哪个名家的手笔?”
“西牛贺洲,在一个巢穴捡的。”路平安说。
陆辰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陆辰开始讲解。
“先将玄铁草与灵珠碎投入丹炉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操作,手上一丝不苟,“指尖控火,火势要缓,慢慢淬炼药草精华。”
炉火在他指尖跳动,忽明忽暗。那火焰像活的一样,随着他的心意变幻。
“兽元丹最忌火候过急。”他专注地盯着炉内,额上渗出细汗,“需先炼出药引,再合丹成丸。
一步都不能错。火大了,药就焦,火小了,精华出不来。”
路平安立于一旁,双手抱胸,目光落在丹炉与陆辰的动作上。
偶尔点头,偶尔皱眉,看得仔细。那双眼睛一眨不眨,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。
半个时辰过去。
丹炉内传来阵阵药香。那香味清冽,带着一丝甜意,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。
陆辰抬手一引,炉盖微微开启一条缝隙。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,带着淡淡的温热。
炉内的药草已化为晶莹的药汁,杂质被火焰淬炼殆尽,只剩下最纯粹的精华。
“凝!”
陆辰低喝一声,双手结印。那手印变幻莫测,像一朵花在开放。
丹炉剧烈震颤,炉口射出数道金光。
六枚圆润饱满、通体赤红的丹药从炉中飞出,被他用灵力稳稳接住,装入玉瓶。
他抹了把汗,看向路平安。
“成了。”
路平安点点头,目光还盯着那丹炉。他在回想刚才的每一个步骤,每一个细节。
陆辰又从怀里掏出几份药草,放在桌上。
“这里还有几份药草。路道友试一试。药材管够。”
路平安接过,在丹炉前盘腿坐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。
炉火燃起。
投药,控火,淬炼,凝丹。
照葫芦画瓢,一步一步来。动作有些生涩,但每一步都对。
半个时辰后。
炉盖掀开。
六枚丹药飞出,落入他手中。
虽然不如陆辰那炉圆润,但也是正正经经的兽元丹。赤红色,圆滚滚的,泛着淡淡的药香。
“好!”陆辰赞道,“路道友大才!第一次就能成丹,我当初学了半年才成!”
路平安没应声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操作,什么时候火大了,什么时候火小了,什么时候该凝丹了,什么时候该收火了。每一个失误,每一个不到位的地方,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半个时辰后,他睁开眼。
又开一炉。
这次成了。丹药比第一炉圆润了些。
再开一炉。
这次败了。炉盖掀开,一股焦糊味飘出来,丹药焦黑,像几颗烧焦的豆子。
再开一炉。
又败了。炉火太猛,药汁直接蒸干了。
他闭上眼睛,又复盘了一遍。
炼刀的画面忽然浮现在脑海里。
那四十九个日夜,老铁匠的小锤轻敲,自己的重锤轰下。火候,温度,时机,力道。一丝一毫都不能差。差一点,刀就废了。
炼丹,何尝不是如此?
都是控火。都是分寸。都是心意。
炼刀需锻其骨、凝其锋;炼丹需炼其精、聚其气。火候是根本,分寸是大道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以心控力,以意驭势。刀与丹,做菜都是本质同源。
他睁开眼。
眸中闪过一丝明悟的精光。周身气息悄然攀升,虽未刻意引气,却自有一股沉稳的道韵散开。那气息像水波一样,一圈一圈向外扩散。
他一挥手。
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颗内丹。
小半个头大小,暗金色的,表面隐隐有纹路流转。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,是妖力凝结的印记。
那是那头犀牛精的妖丹。五丈长的巨妖,神兵利器都难伤分毫的那头。三刀才砍死的那个。
陆辰看见那内丹,眼睛瞪得溜圆,嘴张着,半天合不上。
那内丹上的妖气,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。沉重,浑厚,带着一丝凶煞。
路平安把那内丹投进丹炉,跟着又投进几味药草。那都是之前准备好的,年份久远的灵草。
他打法印。
不是陆辰教的那套,更繁琐,更精妙。但道韵浑然天成,行云流水。那手印变幻,像流水,像行云,没有一丝滞涩。
丹炉开始猛烈震动。
炉身嗡嗡作响,炉盖震颤,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。那震动越来越剧烈,丹炉仿佛随时会炸开。
陆辰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
“不行。”他喊道,声音都变了调,“要爆了!”
路平安没理他。
他全神贯注,额上渗出汗珠,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衣襟上。双手稳稳掐着法决,纹丝不动。那震颤越来越剧烈,丹炉里的灵气疯狂涌动,他却不急不躁,一点一点压下去。
一个时辰过去。
丹炉内忽然传来一阵药香。
那香味醇厚绵长,不是普通丹药的清冽,而是带着一股厚重,一股深沉。闻之便觉神清气爽,百脉通畅。连陆辰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凝。”
路平安低喝一声。
丹炉猛地一震,炉口射出六道金光。
六枚丹药悬在空中。
拳头大小,圆润饱满,通体暗金色,表面隐隐有丹纹缠绕,如祥云流转。那丹纹细腻清晰,像活的一样,在丹药表面缓缓游走。
比刚才那两炉,大了不止一倍。
陆辰看着那六枚丹药,半晌说不出话。
他张着嘴,眼睛直了。
“这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发涩,“这妖丹,怕是几千年的大妖吧?”
“那头犀牛。”路平安说,语气平平的,“五丈长,神兵利器难伤分毫。”
陆辰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六枚丹药,目光复杂。有敬畏,有羡慕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路平安一挥手。
六枚丹药飞出,射向六只狗。
一狗一口。
狗子们张开嘴,接住丹药,咽下去。
下一瞬,它们浑身一震。
那震动从体内传出,震得皮毛都在颤。
下一刻,它们气势陡然升腾。周身黑毛根根竖起,隐隐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