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洁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什么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。
下巴微收，目光低垂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。
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快，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——她在抢时间，沈知意知道她在抢什么。
刘经理明年要调去港城分公司，这次的项目谁拿下谁就可以成为副经理，为期一年，然后直接接替刘经理的位置。
几天前她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见几个别组的人在聊这个。
她们没有看见她，她也没有出声，端着水杯回办公室了。
白洁是京大研究生毕业，能力很强，入职以来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自己。
她暂代沈知意工作期间整理的那份报告，沈知意看过，确实做得漂亮。
数据详实，逻辑清晰，连客户那边的对接人都夸。
她是为了那个位置来的。
沈知意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这些的。
她没有刻意争取什么，她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工作，把每一个项目跟好，把每一份翻译做好，把每一个客户服务好。
至于副经理的职位顺其自然。
但白洁不是，白洁的目标明确，要拿下这个项目要证明自己比所有人都强，要坐上那个位置。
沈知意看着白洁俯身跟组员讨论的侧脸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哥伦比亚分公司的时候，也是这样。
为了一个方案熬夜改十几遍，为了一个客户的反馈反复调整，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。
她不知道白洁是不是友善，她只知道她们都在为了各自的目标而努力，这就够了。
她转回头继续写方案，手指在键盘上敲着，一行一行，一页一页。
窗外的天暗下来了，办公室里有人开了灯，白炽灯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把每个人的脸上都照得发白。
沈知意保存了最后一个版本，把文档发到刘经理的邮箱。
屏幕上显示“发送成功”四个字，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五点二十三分，比下班时间早了几分钟。
她伸了个懒腰，手指刚举过头顶，想起了顾承屿。
他说今天会在路口等她。
她关了电脑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，手机放进包里，拿起外套跟还在加班的赵姐说了一声“赵姐我先走了”，赵姐头也没抬地朝她挥了挥手。
她走出办公室，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数字跳动，镜面里她的倒影——白色上衣，白色长裙，早上顾承屿挑的那套，她穿了。
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。
她走出大厅，推开旋转门，秋风迎面扑来。
她裹紧开衫往路口走去，车已经停在那里了。
黑色的，低调的，不起眼的，和昨天一样。
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。她拉开后座的门弯下腰正要坐进去，看见了里面的人，还是他自己来的。
顾承屿偏过头看着她，眉头是舒展的，嘴角是微微弯着的，领带系得整整齐齐，今天应该没有走神。
她弯腰坐进去。车门关上。
车子驶入车流。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。
车子驶入车流，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。
沈知意靠在顾承屿的肩上，肩膀的肌肉在长时间的紧绷后慢慢松弛下来，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海绵，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、回弹。
顾承屿低头看着她，目光从她垂落的睫毛移到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，再从那双疲惫的眼睛移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那道快好了的口子。
她今天一定累坏了。
“今天累到了吧？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怕惊动她。
沈知意闭着眼睛，睫毛颤了一下，嘴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声音闷闷的，带着鼻音，像撒娇，又像在抱怨。
她把自己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，像只倦极了的小猫在寻找最暖的角落。
她开始说起来，语速比平时快，像在倒一桶积攒了一整天的话。
“上午一直在开会，项目经理把竞标的方案布置下来，今天下班之前就要交。
中午都没休息。我连饭都没好好吃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里多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——不是抱怨，只是想说给他听，
“只吃了两个包子。还是从食堂打包的，边走边吃。”
顾承屿听着她一句一句地数，数她今天开了多久的会，数她今天喝了多少杯水，数她今天在键盘上敲了多少字。
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抚着。
“不过还好在下班之前交了。”
她睁开眼睛坐直了，从包里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，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个红点，点开是三个人的群聊。
苏念的消息在最上面：“知意，听说你们部门接到个大项目？全公司都知道了。”
沈知意看着那行字，消息传得真快。
中午才开的会，下午就全公司都知道了。
她正要打字回复，王嘉铭的消息也跳了出来：“什么项目？有多大？比上次盛世那个还大？”
沈知意回了：“比盛世那个大。全球性的，好几个国家参与，光翻译就要涉及三种语言——德语、西班牙语、英语。
我今天忙了一天，连午饭都没好好吃，只吃了两个包子。”
苏念发了一长串“辛苦辛苦”的表情包，王嘉铭发了一个“抱抱”的表情，又问：
“你请了那么久的假，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没？我们都担心你。”
沈知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。
她还没告诉她们她结婚了。
不是不想说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“处理好了。没事了，你们别担心。”
发完这句她觉得自己又在说谎。
但这次不一样，这次她说“没事了”的时候心里没有那么空了。
她说“没事了”的时候顾承屿正揽着她的肩。
车子停在七号院地下车库。
顾承屿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，一只手扶着车门上沿，另一只手伸向她。
沈知意把手放进他掌心里，下了车。
走到门口她弯下腰正要去解鞋带，他已经蹲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