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间在走廊尽头,不大,但设备齐全。
咖啡机、饮水机、微波炉、冰箱,还有一台小小的电视机,午休时间会播新闻,声音调得很低嗡嗡嗡的。
沈知意推门进去的时候,白洁正站在咖啡机前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,白色的,没有任何图案,安静的、克制的、不透露任何信息的白。
咖啡机正在出液,深褐色的液体流入杯中,油脂在表面形成一层细腻的泡沫,香气弥漫开来。
白洁听见门响转过头,看见沈知意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那个点头很短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。
不是热情,不是冷漠,是她一贯的恰到好处。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说了声“下午好”,端着杯子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。
透明玻璃杯里水升上来。
白洁的咖啡接好了,她端起杯子走过沈知意身边,脚步没有停顿,但沈知意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,
不是浓烈的花香调也不是甜腻的果香调,是很淡的木质调,像雪松,像苔藓,像深秋的树林里雨后泥土的气息。
和顾承屿身上的味道不一样。
顾承屿的味道更烈一些,像雪松被折断时从伤口处溢出的树脂,黏稠、浓郁、带着攻击性。白洁的味道更淡,
像很多年前有人在那里折断过一根雪松,树脂已经干了,气息残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。
沈知意喝了一口热水,水很烫,从喉咙滑下去烫得她皱了皱眉。她端着杯子回了办公室。
一下午都埋在华东区项目的资料里。客户的需求变更了三版,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复杂。
第三版的需求文档有四十多页,密密麻麻的文字、图表、数据,涉及德语、西班牙语两种语言的翻译和校对。
沈知意打开德语版本对照着中文需求,一行一行地看。
客户在第三版中增加了一项条款,涉及跨境支付的法务条款,需要核对德国那边的法律规定。
她用荧光笔在那一行画了一道黄线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问号,翻开第二页。
手机放在桌上的支架上,屏幕朝上,亮了几次又暗了几次。每一次亮起都是顾承屿的消息。
“下午忙不忙?”
“华东区的项目还顺利吗?”
“几点下班?我去接你。”
沈知意看了一眼没有回,拿起荧光笔继续在第四页上画了一道黄线。
第四页又增加了一项关于数据隐私的条款,涉及西班牙语国家的数据传输合规性。
她在旁边写了一个“需法务确认”,翻开第五页。
手机又亮了。
她余光扫了一眼——“你又不回我消息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。
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橘色。
投影在办公桌上的矩形慢慢拉长、变形,从方方正正变成斜斜的,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绸缎。
沈知意把华东区项目的资料翻完了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需要确认的问题,用便利贴贴在文件夹封面。
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——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收拾东西了,有人在关电脑,有人在拿包,有人在跟同事说“明天见”。
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,5点25分。她把手机翻过来。
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顾承屿发的。
从中午12点到现在,几乎每小时都有几条。
断断续续的,像一个人在你不在的时候自言自语。
“食堂的菜不好吃吗?你怎么不回我?”
“你是不是在忙?”
“好吧你忙,我不吵你。”
“5点了,你几点下班?”
“我让司机5点40到路口等你。”
“今晚想吃什么?我让阿姨准备。”
沈知意看着那些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她该回他一条,告诉他她在忙,不是故意不回。
但她想起他把她的职位调回去的事,想起他说“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”。
她打字:“刚忙完。华东区的项目客户改了三版需求,一直在看资料。5点40下班,路口见。”
她按下发送键,把手机放进包里,把桌上的文件归拢、码齐,关上电脑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站起身拿起包,跟还在加班的赵姐说了一声“赵姐我先走了”,赵姐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。
她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门关上数字跳动。
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,白色上衣,白色长裙。
顾承屿早上给她挑的,他什么时候学会挑衣服了?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,下班的同事三三两两往外走,有人在聊晚饭吃什么,有人在打电话说“在路上”,有人在门口等车。
沈知意穿过大厅,推开旋转门。
秋天的晚风迎面扑来,凉的,带着银杏叶干燥的气息。
她裹紧开衫往路口走去,鞋跟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,不是她早上坐的那辆,比那辆更低调更不起眼。
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。
她走过去拉开后座的门,弯下腰正要坐进去,看见了里面的人。
顾承屿坐在后座上。
他不是说司机来接她吗?
他不是说他在路口等她吗?
他怎么自己来了?
顾承屿偏过头看着她,眉头微微皱着,嘴巴抿着,像在生气但又不完全像。
他的手机还握在手里,屏幕亮着是她发的那条消息——“刚忙完。”
他看着那三个字从中午等到下午,从下午等到傍晚。
她一条都没有回,他告诉自己她在忙,她说过她在忙。
他信了,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见她。
“上车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沈知意弯腰坐进去。
车门关上,车子驶入车流。
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,霓虹灯、车流、行人、天桥。沈知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。
她的手指还搭在包带上,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她没有去拿。
顾承屿看着她的侧脸,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她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,但精神还好,眼底有光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自己生闷气。
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下午不回消息,因为她在忙。
她说过的,她说了他就信。
他只是想见她,见了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