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这么麻烦的。”沈知意说,声音带着一点喘,“不是很大,我拿得动。”
她顿了顿,低头看着慕容兰怀里那个西瓜,“专门给妈摘的,等下我们都多吃一点。”
慕容兰愣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西瓜——圆滚滚的,深绿色的表皮上挂着几颗水珠。
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,那张因为走路而泛红的、微微出汗的、带着一点疲惫的脸。
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,不是感动,是那种被惦记了、被放在了心上的、久违了的暖。
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惦记过了。
上一次还是顾承屿小时候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,画上是一朵歪歪扭扭的花,说“妈,这是我给你画的”。
那幅画她收在抽屉里,收了很多年。
“好,妈这就让人切。”
慕容兰的声音有点哑,她把西瓜递给管家,“切了,切小块,牙签插好。”
管家接过西瓜转身进了厨房。
慕容兰拉着沈知意在沙发上坐下,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把那几缕黏在额角的碎发拨到耳后,手指碰到沈知意的皮肤,热的。
她说:“去洗个手,看你这一身的汗。”沈
知意站起来,走进一楼的洗手间,水龙头打开,凉水冲在手上,冲掉那些黏腻的汗渍和沾在手指上的碎叶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水冲得发白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泥土,是抱西瓜时蹭上去的。
她仔仔细细地把那些泥土抠出来,冲掉,擦干,然后走回客厅。
西瓜已经切好了,码在白瓷盘里,红瓤绿皮,插着几根牙签。
慕容兰坐在沙发上朝她招手,喊她快过来吃。
沈知意在她旁边坐下,拿起一块咬了一口。
甜的,水分很足,一咬就爆汁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她赶紧用另一只手背擦了一下,慕容兰在旁边笑了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她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沈知意,自己拿起手机对着那盘西瓜拍了张照片,打开微信找到顾承屿的对话框,
把照片发了出去,然后打字——“这是我儿媳妇专门给我摘的。”
后面跟了一长串得意的表情,炫耀之意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。
慕容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端起那盘西瓜朝沈知意那边推了推。
“多吃点,后院还有呢,吃完了再让人去摘。”
沈知意又拿了一块,这次吃得慢了一些,小口小口的,汁水没有淌出来。
慕容兰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,嘴角弯着,心里柔软得不像话。
她忽然想起顾承屿小时候,有一次她带他去后院摘葡萄。
他那时候才四五岁,够不着,她把他举起来让他骑在脖子上,他伸手去够那串最紫最大的葡萄,够着了,揪下来一颗塞进嘴里,然后皱了皱眉说“酸的”。
她把那颗葡萄从他嘴里掏出来,放进自己嘴里,不酸,甜的,但他说是酸的。
后来她才知道,他不是嫌葡萄酸,他是想把第一颗葡萄给她吃,又不好意思直接说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那时候骑在她脖子上的小男孩,如今已经长成了会为了一个女人在书房里摔手机、在沙发上颓废、在深市的雨夜里开七个小时车回京市的成年男人。
他长大了,有了自己心尖上的人,有了愿意为之与世界为敌也要护在身后的人。
慕容兰看着沈知意,这个姑娘还不知道她有多重要,不知道她对屿崽意味着什么,
不知道她在那个傻小子心里占据着怎样的位置。
顾承屿的办公室在京市CBD最核心的那栋写字楼的顶层,落地窗正对着整个京市的天际线。
远处的西山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,近处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,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,
像一片人工的、没有温度的、冷冰冰的森林。
桌上堆了一大摞文件,休假这几天攒下来的。
他不在的时间,邮件堆了上百封,需要他签字的合同十几份,还有几个项目的审批文件压在手里等他拍板。
他今天早上不到八点就到了公司,到现在已经连续工作了快四个小时。
林昭进来送过两次咖啡,第二次进来的时候,咖啡放在桌上,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,最后什么都没说,退了出去。
顾承屿正在签一份合同,手机震了一下,屏幕亮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,一张照片——一盘切好的西瓜,红瓤绿皮,插着牙签。
后面跟着一行字:“这是我儿媳妇专门给我摘的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手里笔停了,合同签了一半“顾承屿”的“顾”字刚写完最后一笔,那个“承”还没落笔。
他放下笔,拿起手机,把那张照片放大,看了又看。
西瓜切得很整齐,一块一块的,码在白瓷盘里,红白绿三色分明,很漂亮,很好看。
他的目光从西瓜上移到背景上——照片的一角露出她的一片衣角,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口,手腕上一小截纤细的、苍白的皮肤。
没有戴任何首饰,连他给她戴上的那枚戒指都藏在衣服里。
他的妈妈吃到了他老婆亲手摘的西瓜,而他从早上到现在连她一个消息都没有收到。
他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心里泛上一股酸意。
不是嫉妒,嫉妒是他知道她会为别的男人哭、为别的男人掉眼泪,那是刀割一样的感觉。
这是醋,是那种酸溜溜的不平衡。
他退出和母亲的对话框,点开管家的头像,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中午的午饭,留一份打包好,让她给我送到公司来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签那份签了一半的合同,“承”字写完后,“屿”字也写完了。
他放下笔,把合同合上放在一边,拿起另一份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。
他没有再看手机,但他知道管家一定会办好的,而她一定会来的,她不敢不来。
想到她抱着保温袋走进这栋大楼的样子,想到她在一楼大厅被前台拦住、报他的名字。
然后被恭恭敬敬地请进电梯的样子,想到她站在他办公室门口、犹豫着要不要敲门、咬着嘴唇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样子。
他靠着椅背,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轻很短,但确实弯了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,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