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屿背着沈知意穿过老宅的后门,走进主楼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。
午后两三点钟正是老宅最安静的时刻,该午睡的午睡了该出门的出门了,连念念都被苏简带出门逛街去了。
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、晃眼的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慵懒的、昏昏欲睡的静谧,只有墙上挂钟在走,滴答滴答,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。
“管家。”顾承屿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管家从餐厅方向快步走出来,身上还系着围裙,手上沾着水,大概正在厨房收拾午餐的碗碟。
他看见顾承屿背着沈知意,沈知意的脚光着,一只穿了鞋一只没穿,那只没穿鞋的脚踝肿了一圈。
“去把医药箱拿来。”
顾承屿的声音很平,但管家跟了他家这么多年,听得出那种“马上”的语气。
管家转身快步走向储物间,围裙都没来得及解,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顾承屿把沈知意放在沙发上。
不是随便放的,是很小心地放的,先让她坐在沙发扶手上,弯腰把她的腿抬起来搁在沙发上,再从她身后把靠垫抽出来垫在她腰后。
他的动作很轻,轻到像在摆放一件易碎的贵重物品。
沈知意坐在沙发上,那只扭到的脚搁在茶几上,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,从脚踝蔓延到脚背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觉得它丑得像一只发面馒头。
她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脚,觉得太短太胖,脚趾圆滚滚的像五颗挤在一起的汤圆。
林漫漫以前开玩笑说她这是婴儿脚,福气好,不用奔波劳碌。她那时候不信,现在也不信。
管家提着医药箱快步走来,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药品,退烧药感冒药消炎药云南白药红花油创可贴碘伏棉签纱布胶带,几乎是一个小型药房。
他退到一旁,垂手站着等吩咐。
顾承屿蹲下来,从医药箱里找出那瓶红花油,拧开盖子倒了一些在掌心里,然后把盖子拧紧放在茶几上。
他把双手合在一起搓了起来,掌心贴着掌心,手指交缠着,一下一下地搓得很用力,搓得掌心发烫,
搓得红花油的热辣气息从指缝间溢出来,弥漫在空气中,辣的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药味。
沈知意被那股味道呛得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顾承屿把搓热的掌心覆上了她的脚踝。
他的手很烫,红花油的热辣混着他掌心的温度,像一块温热的膏药贴在她肿胀的皮肤上。
疼痛在那片温热中松动了一些,像冰面下的河水开始缓慢流动。
他揉得很轻,轻到像怕碰碎什么,但每一下都揉在肿胀最严重的位置,力道从掌心渗进去,穿透皮肤穿透筋膜,抵达深处。
他的拇指在她脚踝骨下方画着圈一圈一圈的,不急不慢,像一个耐心的匠人在打磨一件作品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顾承屿。
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,鼻梁在脸颊上落了一道锋利的线,嘴唇微微抿着,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她的脚被他托在掌心里像一个婴儿被托在大人的手中,他的手太大了大到她的整个脚踝都被他握住了。
他搓一会儿,搓到掌心不热了,就停下来再倒一些红花油,再搓热了再敷上去再揉。
一遍一遍又一遍,不厌其烦,像一个在练习功课的小学生,一遍写不好就写第二遍,第二遍写不好就写第三遍,直到写好为止。
他一边揉一边看着她那只短胖短胖的脚丫子。
脚趾圆滚滚的像五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白的汤圆,挤在一起,亲亲密密的样子。
脚背鼓鼓的,没有骨感只有肉感,像一只刚出炉的、白白胖胖的、撒了糖霜的小面包。
他忽然觉得这只脚好可爱,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可爱,是那种让人心软的可爱,像小猫的肉垫。
像婴儿的拳头,像一切幼小的、柔软的、没有攻击性的、让人想保护的东西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有种想咬一口的冲动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换以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手会去碰女人的脚。他有洁癖不说严重,但从不碰别人用过的东西,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,不住别人住过的酒店。
女人的脚,在他眼里是身体最私密的部位之一。
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把一个女人的脚捧在掌心里,反复揉搓,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可现在他蹲在这里,膝盖跪在大理石地面上,单膝下跪的姿势像求婚,但又比求婚更虔诚。
求婚是求一个承诺,而他此刻只是在求她的脚踝不要肿得太厉害。
他低头继续揉,嘴角弯了一下。
不是自嘲,是那种“原来我也会这样”的了然。
沈知意看着他蹲在地上给自己揉脚的样子,看着他低着头专注的侧脸,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片扇形的阴影。
她的脚在他掌心里被他搓热了揉软了,疼痛在那片持久的温热中一点一点地退潮,像海水从沙滩上退去,留下一片湿润的、平整的、被抚慰过的痕迹。
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房间里,他握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。
“以后吃不下的菜就放在碗里,不要怕吃不完,没人会怪你的。嫁给我了,老宅就是你的家。”
她当时没有回应他,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现在她坐在这里,看着他蹲在地上给自己揉脚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感动——感动太轻了。
不是心动——心动她不敢承认。
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把很多种颜色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团灰的东西。
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但她知道她不再害怕了。至少此刻不害怕。
“顾承屿。”她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