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婉晴说,“但我说了,你听得进去吗?”
陈婉宁没说话。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过了一会儿,有压抑的哭声传出来,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,断断续续的,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。
陈婉晴放下酒杯,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陈婉宁靠在她肩上,哭出了声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破碎的哭声。
“我本来……今天去机场……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的。”
她断断续续地说,每说几个字就要抽噎一下,
“我……我查了他的航班,知道他今天回深市……我……我提前到了机场,买了花……他最喜欢的白玫瑰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陈婉晴没催她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
“然后我看见他了。”
陈婉宁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一些,平静得不像是在哭过之后,更像是哭到了尽头,
眼泪流干了,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、灰蒙蒙的疲惫,“他和她一起出来的。
两个人手牵着手,她的头靠在他肩上,他低头跟她说话,笑得很开心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。
“我站在那根柱子后面,看着他们从我面前走过去。他没看见我。
他眼里只有她。”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,“我手里还拿着那束白玫瑰。
我站在柱子后面,看着他们的背影,一直看到他们消失在出口。
然后我把花扔进了垃圾桶。”
陈婉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“我当时想杀了她的心都有了。
姐,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?”陈婉宁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
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“从小到大,我拼命读书,考最好的学校,
学钢琴、学画画、学马术、学礼仪——我学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为了能配得上他。
他喜欢聪明的,我就考第一。
他喜欢温柔的,我就对每个人都笑。
他喜欢家世好的,我就努力让自己配得上陈家的门楣。
我把自己变成他可能会喜欢的样子,我变了二十年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“可是他还是不喜欢我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很久。
壁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紧紧靠在一起。
陈婉晴忽然开口。“今天你喊刘烨做了什么?”
陈婉宁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她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陈婉晴松开她,转过身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婉宁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陈婉宁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“你把那张照片找人发给了顾承屿。”
陈婉晴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,
“顾承屿是什么人?顾家和叶家放在心尖尖上宠的人。
你把他当枪使?他会查不到刘烨是给我们家做事的人嘛?”
陈婉宁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太冲动了。”陈婉晴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妹妹,声音从窗前传来,
带着一种压抑的、沉重的疲惫,“你有没有想过,顾承屿看到那张照片会做什么?”
陈婉宁的声音很小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让他知道,沈知意心里有别人。
我就是想让他放弃她。”
“放弃?”陈婉晴转过身,看着妹妹,“你认识顾承屿吗?你了解他吗?
那种人,从小要什么有什么,从来没人敢跟他抢东西。
你让他知道有人跟他抢,你以为他会放弃?不,他会毁掉跟他抢的那个人。”
陈婉宁的脸色白了。
陈婉晴走回来,在妹妹面前蹲下,握住她冰凉的手。“婉宁,你听我说。
这件事可大可小。
如果顾承屿只是发一通脾气,那还好。但如果他真的要动傅家——”
她没说完,但陈婉宁听懂了。
她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,不是刚才那种委屈的、心碎的哭,是真正的、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恐惧。
她想起顾承屿那些传闻——他爷爷是军区退下来的老首长,
他舅舅是市委书记,他爸爸是市政府办公厅厅长,他大哥是司法局政治部部长。
那样的家庭,要动一个深市的商家,像捏死一只蚂蚁。
而傅家,是她喜欢了二十年的人的家。
她害的不是沈知意,是傅景行,是傅景行的父母,是傅家的整个产业。
“姐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怎么办?”
陈婉晴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拿起手机,翻了一会儿,找到一个号码,犹豫了很久,没有拨出去。
她把手机放下,转过身,看着妹妹。
“婉宁,你听我说。
这件事,从现在开始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
照片不是你找人发的,你从来没看到过那张照片,
没有跟刘烨联系过,更你没有去过机场,从家出来就直接去医院看望傅阿姨了”
陈婉宁睁大了眼睛。“姐……”
“听我的。”陈婉晴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顾承屿那边,我去想办法。
你先回去,好好睡一觉,明天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陈婉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姐姐的表情,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。
她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扶着沙发扶手站了一会儿,才稳住。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姐,对不起。”
陈婉晴没说话。
门关上了。
包厢里只剩下陈婉晴一个人。
她站在茶几旁边,看着那两瓶空了的酒瓶和杯子里还没化完的冰块。
灯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那个没拨出去的号码,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她只知道,妹妹闯的祸,她得兜着。
从小到大,都是这样。
沈知意睁开眼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。
明晃晃的,落在对面的墙上,把整面墙照得发白。
她眯着眼摸到手机,屏幕上的光刺得她又闭了一下眼——九点十七分。
她愣了一下,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了。
在京市的时候,生物钟比闹钟还准,每天7点半准时醒,哪怕周末也不超过8点。
大概是昨天太累了,从京市飞深市,下飞机直接去医院,从医院回沈家,
吃完晚饭又陪沈父沈母坐了一会儿,回到房间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她躺下来的时候,头刚碰到枕头就睡着了,连梦都没做。
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窗帘拉着,只留了一道缝,能看见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,枝丫在晨光中微微摇晃。
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,掀开被子,去洗漱。
下楼的时候,她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。
沈父的声音低低的,沈母的声音高一些,偶尔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声音——沈知许。
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知许今天没去公司?
她想起昨晚沈母说过,知许今天要在家陪她。
她当时以为只是随口一说,没想到是真的。
沈知意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客厅里的人听见了动静,同时抬头看过来。
沈母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在播什么早间新闻。
沈父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。
沈知许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,手里端着咖啡,翘着腿,姿态懒散。
“知意醒了?”沈母第一个站起来,脸上立刻挂上了笑,
“饿了吧?快去餐厅,阿姨给你留了早餐,粥还热着呢。”
她说着就要往餐厅走,像是要亲自去给她盛。
沈知意走下楼梯,喊了一声“爸,妈”,又看了沈知许一眼。
“姐。”
沈知许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动了一下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就一个字,没有多余的表情,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。
但沈知意注意到,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家居服,浅灰色的,头发也没怎么打理,松松地披着,
和平时那个妆容精致、衣着得体的沈知许判若两人。
她今天是真的没打算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