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接通,林昭的声音从那边传来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,大概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。
“顾总?”
“深市傅家。”顾承屿的声音不大,
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查一下他们所有的业务往来。
供应商、客户、合作伙伴、银行贷款——我要所有的。”
林昭在那边顿了一下。“顾总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三天之内。”顾承屿没解释,“我要看到一份能让傅家在深市彻底翻不了身的方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林昭跟了他很多年,从盛世集团最底层的项目助理做起,一步一步被他提拔到特助的位置。
他太了解自己老板了,这个语气,不是在商量,不是在试探,是命令。
是那种“不管用什么方法,我要看到结果”的命令。
他没再多问,应了一声“好”,挂了电话。
顾承屿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转过身。
慕容兰还站在他面前,眼眶红了,但忍着没掉眼泪。
顾承宁和顾承安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脏在跳动。
慕容兰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。
他的脸颊是凉的,胡茬扎着她的掌心,微微刺痛。
“屿崽,不管发生什么事,妈都在。”
她没问他为什么针对傅家,没劝他冷静,没跟他说“不要冲动”。
她知道,她的儿子不是冲动的人。
他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,
哪怕这个决定看起来像是被情绪驱使,那也是他在情绪中做出的、最符合他利益的选择。
她从来不用替他做决定,她只需要在他肆意妄为之后。
不动声色地替他兜底,收拾好所有烂摊子。
从小到大,向来如此。
他每每闯下滔天大祸,永远是母亲第一个冲在前面。
像一头被触怒的母兽,牢牢将他护在身后。
硬生生挡下父亲所有的怒火与责罚。
只要事关他,母亲平日里的温和尽数褪去,态度偏执又极端,谁也劝不动,谁也拦不住。
父亲为此暴跳如雷,却终究无可奈何。
再硬的脾气,再严的规矩,遇上护子心切的她,也只能节节败退。
这世间仿佛天生一物降一物,父亲能镇住所有人,
唯独拿这个为了儿子不顾一切的女人,半分办法也没有。
他欠母亲的,这辈子还不完。
“妈,我没事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但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您进去陪外婆吧。”
慕容兰看着他,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走进病房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什么事,跟姐姐说。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顾承屿没说话。
门关上了。
顾承宁走过来,在沙发上坐下,翘着腿,
从包里摸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,没点,夹在指间转了两下。
“傅家?”她问,
语气很淡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顾承屿“嗯”了一声。
顾承宁点点头,把烟塞回盒子里,收进包中。“行。”
就这么一个字。没有“为什么”,没有“你考虑清楚了吗”,没有“值得吗”。
她太清楚了,弟弟要动傅家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
她不需要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,她只需要知道,弟弟要做什么,她得帮他。
顾承安也从窗边走过来,在顾承屿另一边坐下,没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
她的手指凉凉的,骨节柔软,指甲修得圆润,没有涂颜色。
她比顾承屿大三岁,从小到大,弟弟闯祸她收拾烂摊子,弟弟发脾气她哄,弟弟哭她递纸巾。
她习惯了。
顾承屿坐在沙发上,左边是大姐,右边是二姐,面前是母亲刚才站过的地方,
地毯上还有碎玻璃渣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那张照片——沈知意和傅景行并肩走在机场,肩膀贴在一起,她在笑,侧脸的弧度很好看。
他睁开眼,把那道影子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傅家。
他先要解决傅家。
至于沈知意——他低下头,
看着自己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红印,一道一道的,像弯弯的月牙。
她的事,以后再说。
深市那边,沈家和傅家的人还不知道,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
傅景行还在医院陪秦淑芬,陈婉宁在旁边削苹果。
沈知意在房里睡觉,被子拉到下巴,呼吸均匀。
沈知许在自己房间里,手机屏幕亮着,正在翻助理发来的会议纪要。
沈建国和林婉清在卧室里,一个躺着,一个坐着,谁都没睡着。
窗外的月亮很大,很圆,挂在天空,照得整个深市亮堂堂的。
万物都睡得格外安稳,无人察觉,一场席卷一切的暴风雨正在天际悄然酝酿。
而城市的另一角,依旧灯红酒绿,喧嚣鼎沸,
仍有不少人沉溺在夜店的迷醉里,举杯买醉,对即将到来的风雨浑然不觉。
会所的包厢里灯光昏黄,水晶吊灯没开,只亮着几盏壁灯,
光线从墙壁上漫射开来,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暧昧的暗金色中。
茶几上摆着几瓶酒,开了两支红酒,一支已经见了底,另一支也剩得不多了。
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,发出细微的、几不可闻的声响。
陈婉宁靠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酒杯,里面的酒液晃来晃去,有几滴溅出来,
落在她浅色的裙子上,洇出几点暗红色的印记。
她没注意到,或者说她不在乎了。
她的头发散了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,遮住了半张脸。
脸上的妆花了,眼线晕开,在眼尾拖出两道灰黑色的痕迹。
口红早被酒沾没了,嘴唇上只剩一层淡淡的、苍白的底色。
她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,湿漉漉的,狼狈不堪。
陈婉晴坐在她旁边,手里也端着一杯酒,但没怎么喝。
她看着妹妹这副样子,眉头拧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妆容精致得体,和妹妹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她已经劝了很久了,从第一瓶酒见底开始劝,
劝到现在第二瓶也快见底了,妹妹不但没听进去,反而越喝越多。
“婉宁,别喝了。”陈婉晴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杯子。
陈婉宁躲开了,把杯子护在胸前,像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“姐,你别管我。”
她的声音已经哑了,带着哭腔,又带着酒意,含混不清,
“我就喝这一次,以后不喝了。”
这话她已经说过三遍了。
陈婉晴叹了口气,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,没开,水晶流苏垂下来,在壁灯的光线中微微泛着冷光。
她盯着那些流苏看了几秒,又转头看向妹妹。
陈婉宁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,
然后整个人蜷缩起来,抱住自己的膝盖,下巴抵在膝头。
她的肩膀在发抖,不是冷,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颤抖。
“姐,你说,为了一个男人,值得吗?”
她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膝盖和胸膛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。
陈婉晴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曾经为了一个人辗转反侧,彻夜难眠。
后来她退出了,不是不喜欢了,是发现那个人眼里没有她。
她比妹妹清醒得早,也比妹妹幸运——她的清醒没有经过太痛的代价。
但妹妹不一样,妹妹从五岁就开始追着傅景行跑,
追了将近二十年。二十年,够一个人从婴儿长成大人,够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,
够一段感情从种子变成藤蔓,缠得她喘不过气,也松不开手。
“不值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