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建国把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,坐直了一些。“别这么说。”
“不是吗?”林婉清转过身,眼眶又红了,“你看看她,回来吃顿饭,客气得跟做客似的。
我给她夹菜,她说‘谢谢妈’。她自己的妈给她夹菜,她说谢谢。”
她把“谢谢”那两个字咬得很重,重到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,
“她小时候不这样的。她小时候……”
后来知意丢了。
十七年。
沈建国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搭在了她肩上。
“孩子回来了就好。慢慢来,时间长了就好了。”
“时间长了就好了?”林婉清抬起头看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
“她十七岁回来,现在二十四了,七年了。七年了,她跟我们还是这么客气。
你跟我说时间长了就好了?”
沈建国的手在她肩上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
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,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说“那能怪谁”,但他没说。
他知道怪谁。怪他自己。
当年要不是他精神出轨,她不会抑郁,不会抱着孩子出门,不会把孩子弄丢。
根在他这儿。
他是那个刨坑撒种子的人,妻子女儿这些年受的苦,
都是从他那颗种子长出来的。
他欠这个家的,这辈子还不完。
林婉清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“她明天在家待一天,后天就要回桐花镇。回桐花镇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,“她说回桐花镇,没说回深市。她说的是‘回’。”
她看着沈建国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指责,不是抱怨,是一种深深的、无能为力的悲哀。
“建国,她心里,那个地方才是家。我们这儿,不是。”
沈建国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十七年,够一棵树苗长成大树,够一个婴儿长成大人,够一个家庭从完整到破碎再到勉强拼凑。
十七年,也够一个女儿和父母之间,长出一道看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但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墙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这安静的夜里,听得格外清楚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然后是两声敲门声,不重,带着一点试探。
“爸,妈?你们还没睡?”沈知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林婉清赶紧拿起纸巾擦脸,把泪痕擦了,把晕开的睫毛膏擦了,
又理了理头发,深吸一口气,对沈建国使了个眼色。
沈建国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沈知许站在门外,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手里拎着包,看样子刚从公司回来。
她看了一眼沈建国的表情,又看了一眼房间里正在整理头发的林婉清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妈怎么了?”她走进来,把包放在椅子上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“没事。”林婉清笑了笑,“就是眼睛有点不舒服。”
沈知许没信。
她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些团成一团的纸巾,纸巾上有黑色的睫毛膏痕迹,又看了一眼林婉清红肿的眼皮和鼻尖,心里大概明白了。
她没追问,在床边坐下,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知意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嗯,在楼上睡了。”沈建国说。
沈知许点点头,放下茶杯。“她明天在家?”
“嗯。后天回桐花镇。”
沈知许看了母亲一眼。
林婉清低着头,手指在梳妆台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,指甲上没有涂颜色,素净得有些苍白。
沈知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
她还在上高中的时候,知意刚被找回来,林婉清也是这样,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,对着镜子发呆。
那时候她不懂母亲在想什么,现在她懂了。
母亲在想那个丢了十七年的女儿,在想怎么弥补那十七年,在想怎么让女儿重新叫自己一声“妈”而不觉得生分。
她想了很多年,想到女儿二十四岁了,还是没想明白。
“妈,”沈知许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“您别太担心。
知意她不是不认咱们,她就是……需要时间。”
林婉清抬起头,看着大女儿。
沈知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淡淡的、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。
但林婉清看见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攥得很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
这个女儿从小就不会表达感情,嘴硬心软,明明关心,偏要装作不在乎。
“你明天别去公司了。”林婉清说,“在家陪陪知意。”
沈知许顿了一下。“明天有个会。”
“推了。”
沈知许看着母亲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,但更多的是一种请求——一个母亲对女儿的请求。
她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林婉清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,很淡,像是冰面上的裂纹,细细的,浅浅的,但总算是有了一点缝隙。
沈知许站起来,拿起包。“那我先回房间了。爸,妈,早点睡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。
林婉清还在梳妆台前坐着,沈建国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。
两个人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老,肩膀塌着,脊背弯着,像两棵被风吹斜了的树。
沈知许看着那两道影子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还没有犯那个错的时候,他们一家三口——那时候还没有知意——经常一起去公园。
父亲把她扛在肩上,母亲在旁边笑着,手里举着一个棉花糖。
那时候父亲的肩膀很宽,母亲的背很直。
现在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,那个姿势小心翼翼,像是在扶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她忽然觉得,父母老了。
不是年龄老了,是心老了。
那根扎在这个家里十七年的刺,拔不掉,也长不死,就那么嵌在肉里,
时不时地疼一下,提醒他们那件事从未过去。
她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脚下地毯吸收了她所有的脚步声。
她经过知意的房间时,停了一下。门关着,里面没有光,也没有声音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,想起知意刚回来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样,门关着,里面没有光。
她那时候去敲了她的门,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