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父听了这话,没有反驳,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桌面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吃到一半,沈父放下筷子,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“知意,你这次回来待几天?什么时候回京市上班?”
沈知意正在喝汤,闻言顿了一下。
她把汤咽下去,放下勺子。
“我请了几天假,想在深市陪陪你们。”她看了沈父一眼,又看了沈母一眼,
“然后,我想回桐花镇看看。”
沈母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沈父也愣了一下,茶杯端在嘴边,没喝。
几秒钟的沉默,饭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沉甸甸的。
沈母先反应过来,把菜放进沈知意碗里,笑了笑。
“行,回去看看也好。你养父母肯定想你了。”
她的笑容很努力,努力到眼角细纹都挤出来了,
但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黯然,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,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沈父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回去看看,应该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但沈知意注意到,他放下茶杯的时候,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几秒,
指腹慢慢地摩挲着瓷面上的青花图案,像是在抚摸什么舍不得放下的东西。
沈知意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
汤是莲藕排骨汤,炖了一下午,莲藕粉糯,
排骨软烂,汤头浓郁,是她小时候在沈家喝过的味道。
但她喝着喝着,忽然想起养母炖的莲藕排骨汤。
养母炖汤不放太多调料,盐放得少,味道清淡,但莲藕是她亲自去菜市场挑的,
要那种胖墩墩的、切开能拉丝的,排骨是镇上肉铺老刘留的最好的肋排。
养父说“你妈炖汤,比镇上任何一家饭馆都好吃”。
她那时候觉得养父夸张,现在想想,可能不是夸张。
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,有些味道,离开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“知意?”沈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“怎么了?汤不好喝?”
沈知意摇摇头。“好喝。”
她端起碗,把剩下的汤喝完了。
汤碗见底的时候,她看见碗底有一朵青花的小花,花瓣舒展着,安安静静的。
她看了两秒,把碗放下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,枝丫摇曳,像在招手。
她看着那个影子,想起桐花镇养父母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,
比这棵矮很多,枝丫也细很多,但秋天的时候,满院子都是甜的。
她拿起手机,给上司发了一条请假的消息——“家里有事,想多请几天假。”
发完,她又给养母发了一条消息:“妈,我过两天回去看你们。”
消息发出去,不到一分钟,养母回了。
“真的?好,好,妈给你做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。”
后面跟了一长串语音,沈知意没点开,但猜得到养母说了什么。
肯定是“路上小心”、“别带东西”、“家里什么都不缺”、“你回来就好”。
养母每次都是这几句,翻来覆去的,但她听不腻。
沈母在旁边看着沈知意发消息,看着她嘴角那一点不自觉弯起的弧度,
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她低下头,把碗里那块凉了的红烧肉夹起来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肉凉了,有点腻。
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沈父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“早点休息吧,明天还要在家待一天呢。”
他看了沈知意一眼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只说了句“晚安”,转身往楼上走。
他的背影有些佝偻,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一些。
沈知意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沈家的那天,
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,步伐比现在快,背比现在直。
那时候她十七岁,拎着一个帆布包,站在玄关,像一个误入别人家的陌生人。
七年了,她还像。
沈知意回到自己房间,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。
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,床单是新换的,带着洗衣液的清香。
桌上摆着一束花,是百合,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
沈母大概知道她要回来,特意准备的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站着,枝丫微微摇晃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
她看着那棵树,想起桐花镇养父母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。
两棵树不一样高,不一样粗,不一样形状,但都是桂花树,秋天都会开花,开花的时候都是甜的。
她拿出手机,点开养母发来的那些语音。
第一条:“意意,你几点到?妈去车站接你。”
第二条:“别带东西啊,家里什么都不缺,你回来就好。”
第三条:“你爸听说你要回来,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今天把院子扫了三遍。”
第四条:“韭菜鸡蛋饺子,你爱吃的,妈明天就去买韭菜。”
第五条:“路上小心,注意安全。”
沈知意一条一条听完,每一句都是养母的声音,带着桐花镇的口音,
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每句话后面都藏着一个笑。
她听着听着,眼眶热了。
她回了一条:“妈,我知道了。到了给你打电话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躺下来。
枕头有点软,不是她习惯的荞麦壳枕头,但今天她没觉得不习惯。可能是因为太累了。
也可能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有一个荞麦壳枕头,
有一棵桂花树,有一锅炖了一下午的莲藕排骨汤,有一盘韭菜鸡蛋饺子,还有两个人,在等她回去。
她闭上眼睛,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。
那片光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温柔的眼睛,看着她,陪着她,直到她慢慢沉入梦里。
沈知意的房间熄了灯,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沈母的房间门虚掩着,一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落在地板上,像一道细细的伤口。
沈母姓林,林婉清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,面对着镜子,但镜子里的那张脸她不想看。
眼眶红着,鼻尖也红着,脸上的妆已经花了,睫毛膏晕开,在眼尾洇出两团青黑的影子。
她抽了张纸巾,按在眼角,按了一会儿,拿下来,纸巾上印着一片灰黑色的痕迹。
她把纸巾团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里,又抽了一张。
沈父沈建国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老花镜,没戴,镜腿在指间转来转去。
他看着妻子的背影,肩膀微微塌着,脖子上的皮肤松弛了,在灯光下显出一道一道的横纹。
他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几次,都没发出声音。
客厅的座钟敲了十一下,声音从楼下传上来,一下一下的,沉闷而遥远。
“都怪我。”林婉清忽然开口,声音哑哑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
“当年要不是我……她也不会跟我们这么生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