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走出包厢,脚步顿住了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昏黄,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,长得都一模一样。
她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身后传来顾承屿的声音,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走啊,怎么不走了?”
她没回头。
下一秒,手被他握住了。
他的掌心干燥温热,手指修长有力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,不紧不松,像是怕捏疼她又怕她挣脱。
沈知意下意识抽了一下,没抽动,他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右拐。”他牵着她往前走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穿过一条走廊,经过一扇巨大的落地窗。
窗外是一个天桥,玻璃顶棚,两侧挂着暖色的灯带,把整条通道照得通透。
天桥连接着另一栋楼,走过去的时候能看见下面黑黢黢的草坪和远处隐约的湖面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湿气。
顾承屿的手没松。
穿过天桥,左拐,尽头是一部电梯。
电梯两边各站着一个保安,穿着深色的制服,站得笔直。
看见顾承屿,同时微微低头。
“顾少。”
其中一个保安侧身刷了卡,电梯门无声打开。
顾承屿拉着她走进去,按了七楼。电梯门关上,沈知意抽回手。这次他没握紧,松开了。
电梯里很安静,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。沈知意盯着门上的数字,从1跳到7。
余光里,顾承屿靠在电梯壁上,歪着头看她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,像是心情很好。她假装没看见。
七楼是顶楼。
出了电梯,走廊更安静了。地毯很厚,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。
墙壁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,都是这座庄园的局部——一片落叶,一扇旧窗,一道夕阳下的拱门。
顾承屿带着她走到正中间那扇门前,把拇指按在门锁上,“嘀”的一声,门开了。
他先走进去,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,放在她脚边。
“先穿我的。这里没准备你的。”
那双拖鞋是深灰色的,很大,鞋面上印着一个她看不懂的logo。沈知意看了一眼,没动。
顾承屿已经换了另一双,回头见她还站着,挑了挑眉。
“怎么?嫌弃?”
沈知意低头把脚伸进去,大了不止一号,走起路来趿拉趿拉的,像小孩偷穿大人的鞋。
她走了两步,差点绊一跤,顾承屿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,低头看着那双在她脚上晃来晃去的拖鞋,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他转身往里走,沈知意跟在后面,一路看过去。
是个大套房。
客厅比她想象中大得多,深灰色的沙发,一整面落地窗,窗帘拉着,只留了一道缝,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夜。
沙发对面是一面巨大的投影幕布,旁边的书架上摆着几排书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一个赛车模型,一副没拆封的扑克牌,几个看起来像奖杯的玩意。
客厅右边是卧室,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深色的大床和床头柜上一盏亮着的台灯。
左边是书房,桌上有电脑和几摞文件。
再往里走,是厨房和卫生间,厨房不大,但该有的都有,灶台干干净净,像是很少用。
沈知意在沙发上坐下。
沙发很软,整个人陷进去。
顾承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,离她不远不近,长腿伸着,姿态松弛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知意开口了。
“顾承屿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,等着。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不想谈恋爱。之前就跟你说过,现在还是这个答案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尽量平静,“我希望回去之后,你不要再打扰我了。我只想好好工作。”
顾承屿没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沙发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。
“不想谈恋爱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,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不太好的东西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,不是懒洋洋的,也不是得逞后的得意。
是冷的。
“都是借口。”
沈知意皱起眉。
顾承屿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你心里想的还是傅景行吧。”
沈知意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
他的眼睛里有火,压着的,没烧起来,但随时可能窜出来。
“是不是我太好说话了,知意?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,“我再问你一遍。”
他弯下腰,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沙发靠背上,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。
“你是不是喜欢傅景行?”
沈知意没有躲。
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那双压着怒意的眼睛,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。
“没有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。
“你们两个,我都不喜欢。”
顾承屿盯着她的眼睛。
很近,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躲闪,没有心虚,也没有他害怕看到的那种——提到那个名字时会出现的柔软。
都没有。
只有一种疲倦的、平静的、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的坚定。
他心里那团火,忽然灭了一半。
剩下的那一半,变成了别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堵。
他活了二十七年,要什么有什么,从来不知道什么叫“得不到”。
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,离她这么近,近到一低头就能吻到她,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——她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。
她真的不想谈恋爱。不是欲擒故纵,不是害羞,不是等他再努力一点。是真的不想。
至少现在不想。
他慢慢直起身,退后一步,把空间还给她。
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,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的夜色沉甸甸的,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光,落在地毯上,像一道浅浅的伤口。
过了很久,顾承屿开口。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沈知意转过头看他。
他的语气很平,没有刚才的咄咄逼人,也没有那种惯常的、漫不经心的笃定。
就是很平,平得像在问一个他其实不太想问的问题。
“工作。”沈知意说,“赚钱。买房子。把我养父母接过来。”
顾承屿看着她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不是提到傅景行时的那种躲闪和复杂,是一种很干净的、很亮的、像是前面有一条看得见的路的光。
他忽然有点嫉妒。
不是嫉妒傅景行——他还不把那个人放在眼里。
他嫉妒的是她的“工作”,是她的“房子”,是她那个还没接过来的养父母。
那些东西,能让她眼睛发光。
而他不能。
“行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顾承屿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道更大的缝。
外面的夜色涌进来,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光,大概是高尔夫球场那边的路灯。
“我说行。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从窗前传来,有点远,“不想谈就不谈。工作就工作。赚钱就赚钱。”
他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她。
“但你别想让我不打扰你。”
沈知意的眉头又皱起来。
“顾承屿——”
“你谈不谈恋爱是你的事。”他打断她,“打扰不打扰你是我的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认真。
不是那种耍赖的、死缠烂打的认真,是一种——“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,你反对无效”的认真。
沈知意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跟他吵架的累。是一种“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听”的累。
这个人,从小到大没人能改变他的主意。她不行,大概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。
她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“我睡了。”
“客房在隔壁。”顾承屿的声音传来,“床铺好了。”
“就这儿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听见脚步声,很轻,像是踩在地毯上的。
接着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——一条毯子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属于他的气息,像雪松,又像某种说不清的、冷冽的味道。
“枕头呢?”
她没睁眼。“不用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塞到她脑袋底下。
是一个靠垫,软的,带着同样的味道。
她没动。
脚步声远了。灯灭了。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。
然后是关门的声音,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沈知意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毯子盖到下巴,暖的。
靠垫枕在脑袋底下,软的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靠背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傅景行说的话,顾承屿说的话,周棉发来的消息,今晚那些人的目光,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,那双大了好几号的拖鞋,
那句“你谈不谈恋爱是你的事,打扰不打扰你是我的事”。
她把脸埋进毯子里,深吸一口气。
全是他的味道。
明天。她明天就走。
回去找周棉和赵希音,跟她们吃顿好的,然后把这两个男人都扔到脑后。
工作,赚钱,买房子,接养父母过来。
其他的,不想了。
隔壁房间,顾承屿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她睡在沙发上。他给她盖的毯子,塞的靠垫。她没推开。
他把手臂枕在脑袋底下,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们两个,我都不喜欢。”
都不喜欢。
至少不是只喜欢那一个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行吧。不喜欢就不喜欢。反正他有的是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