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断的那一刻,老虎的牙也咬住了他。

    人就这么被拖进了密林深处,再也没出来。

    众人追了一夜,天亮时只找到一摊血迹和那把断刀。

    尸骨无存。

    “夜黑风高啊。”

    山贼要死,这老虎,也得死。

    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。

    秦忘川有订单就打铁,闲着就学阵、看书、锻剑。

    一把剑胚打出来,不满意就融了重锻,反反复复,日复一日。

    白露卧在枣树下,偶尔睁眼看看他,又闭上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枣树结了青果,从绿豆大小慢慢长到指头粗细,硬邦邦的,还不能吃。

    就这样过了几个月。

    那天秦忘川正蹲在院子里敲剑胚,白露忽然从地上站起来,耳朵竖得笔直,朝门口的方向嗅了嗅。

    有人来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巷口响起,很急,不是一个人的,是几个人的,杂沓地往这边跑。

    秦忘川放下锤子,抬起头。

    是书孰的几个孩子,跑得满头是汗,上气不接下气。

    “秦、秦川……夫子、夫子他病倒了!”

    夫子家住在书孰后面的一条巷子里。

    秦忘川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。

    都是街坊邻居,探着头往屋里看,小声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秦忘川没听,径直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屋里光线很暗。

    陈夫子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,脸色蜡黄,眼窝凹进去一块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。

    旁边围了几个大人和孩子。

    大夫坐在床沿上,三根手指搭在夫子腕上,眉头皱得很紧。

    秦忘川没有挤上前,只是站在人群后面,等着。

    大夫收了手,把诊具装进药箱,起身朝众人微微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大夫拎着药箱走了出去,几个大人连忙跟出去,声音压得很低,但还是漏了几句进来——

    “什么病?”

    “不好说……挺严重的……”

    几个孩子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围在床前叽叽喳喳:“夫子,夫子,您什么时候好起来?明天还上课吗?”

    陈夫子张了张嘴,没力气应声。

    秦忘川走上前去,弯下腰,对那几个孩子说:“夫子累了,让他歇会儿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先回去,明天不上课。”

    他平日虽不常去书孰,但那些孩子都认识他,听他一说,便三三两两散了。

    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,光线比方才亮了些。

    “秦川来了……哦,不对。”

    “是忘川……”

    陈夫子睁开眼,看到是秦忘川,嘴角动了动,露出一抹笑,“你看我这记性,明明是我陪你去改的名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的,夫子。”秦忘川在床沿坐下,伸手握住了夫子的手。

    上手的瞬间,心头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太瘦了。

    那手像一截枯枝,骨节一根根凸出来,皮包着骨头,摸上去跟摸一把干柴没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夫子的手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?

    他竟从未注意到。

    “忘川啊。”

    陈夫子的声音很轻,像秋天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,慢悠悠的,没什么力气,“书孰那么多孩子,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天天叫你读书,可在这小镇里啊,读书最没用,还没一张嘴皮子好使呢。”

    秦忘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那么懂事,遇了什么事也不争不抢的。以后受了委屈,可怎么办呢?”陈夫子说着,目光落在帐顶,浑浊的眼里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,“你爸妈走得早,要是我也走了,可就真的没人看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夫子,你不会有事的。”秦忘川说。

    陈夫子笑了笑,没接话。

    秦忘川坐了一会儿,起身出了门。

    几个大人还站在院子里,大夫的药箱搁在石阶上,人蹲在一旁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秦忘川走过去,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年纪大了,底子亏空太多。能开的药我都开了,吃着看吧。”他顿了顿,“别指望太多。”

    秦忘川没再问,转身回了屋。

    陈夫子还躺着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。

    他在床沿坐下,握着夫子枯瘦的手,忽然醒悟。

    阵法,锻剑——那些都是回到仙庭才用得着的东西。

    可夫子躺在这里,就在眼前,随时都可能走。

    秦忘川发现自己想得太远了,头抬得太高了,高到忘了脚下还踩着地。

    先专注眼下,别的以后再说。

    眼下最重要的是——

    “夫子,我要学医。”

    陈夫子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,看不出是惊讶还是欣慰,或者两者都有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学医好,比打铁强。”

    “打铁多累啊,一天到晚抡锤子,胳膊都抡粗了。不像学医,坐在那儿,搭搭脉,写写方子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轻省。”

    夫子说着顿了顿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在喘气。

    “我那有几本医书,你等会儿拿走吧。”

    秦忘川听着,回了句好。

    夫子想的不是让他学医来治自己,想的是,这孩子以后能有个轻省的手艺,饿不死,比什么都强。

    打铁太累了,他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