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破虏那根沾满油污的手指，像一根烧红的铁棍，烙在严嵩的眼睛里。
U形。
一个最简单，最粗笨，毫无美感可言的形状。
“你看看老子！”
赵破虏没管严嵩的反应，他猛地一跺脚，双腿岔开，扎扎实实地摆出一个马步。
营帐里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“下盘！懂不懂？跟人干仗，下盘要是不稳，人家一推你就倒！船也是一个道理！”
赵破虏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你那玩意儿，腰太细，下盘太窄，水面上有点风吹草动，它自己就先倒了！”
严嵩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流体力学、减阻系数、龙骨应力的复杂公式，在这一刻被赵破虏一个粗俗不堪的马步，撞得粉碎。
他不是不懂，他懂的太多了。
他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，将船体设计得无比尖锐，将水的阻力降到了理论上的最低值。
可他忘了，船，不是在纸上跑的，不是在平静无波的水池里跑的。
它要面对的，是海，是真正的风浪。
“我……”
严嵩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他慢慢蹲下身，伸出颤抖的手，捡起一块木炭，就在赵破虏脚边的泥地上画了起来。
他没有画赵破虏的U形，他画的是一个个受力分析的图形。
“重心……浮心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稳心……对，是稳心！我只考虑了减阻，却忽略了稳心高度……”
他画得越来越快，炭笔在地上划出刺耳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船体加宽，排水体积增大，浮心上移……不，不对……是横向移动时，浮心产生的恢复力矩……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！”
严嵩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却亮得吓人。
赵破虏被他这副魔怔了的样子吓了一跳，往后挪了挪屁股。
“你……你没事吧？”
严嵩没有回答，他站起身，对着赵破虏，这个他曾经打心底里瞧不起的武夫，深深地，长长地，作了一个揖。
头几乎碰到了地面。
赵破虏吓得直接从磨刀石上蹦了起来。
“哎哎哎！你干什么！状元郎，你这是要折煞我老赵啊！”
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扶，又觉得满手油污不合适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。
严嵩直起身，脸色虽然憔悴，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。
“多谢将军指点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狗屁的指点！”
赵破虏把手在裤子上胡乱擦了擦，摆着手说。
“老子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，懂个屁的之乎者也。我就是觉得，那玩意儿得结实，得站得稳，跟打仗一样！”
他绕着那个失败的模型走了两圈，又拿起来掂了掂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，你那个不用帆，不用人划，烧开水就能跑的铁疙瘩，啥时候能弄好？”
赵破虏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。
“我想看看，一个铁坨坨，怎么让这木头船跑起来。”
严嵩看着他，认真地回答：“快了。”
他没再多说，抱着那个失败的模型，转身走出了营帐。
回到工棚时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李默和张三几个人正围着火堆打瞌睡。
看到严嵩回来，李默立马跳了起来。
“你去哪了！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？船都翻了，你还有心思乱跑！”
严嵩没理他，径直走到工作台前，将模型往上一放。
他拿起一把木工刨，对着那个曾经引以为傲的V形船底，没有丝毫犹豫，一刨子就推了过去。
木屑纷飞。
李默看傻了。
“你疯了！这可是最好的楠木！这模型我们做了两天！”
严嵩充耳不闻，又是一刨子。
他手里的动作又快又稳，很快，那个尖锐的船底就被他削平了。
然后，他又找来木料，开始在船底两侧拼接，加宽。
天亮了。
李默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严嵩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，忙活了一整夜。
一个新的模型出现在桌上。
如果说之前的模型像一只优雅的天鹅。
那现在这个，就像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肥鸭子。
船底又宽又平，船身短了一截，显得又胖又笨，毫无美感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丑了……”张三小声嘀咕。
李默气得说不出话，指着那模型，又指指严嵩，最终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不想管了。
项目评审会如期举行。
依旧是那个巨大的水槽。
林凡、李善，还有一众官员都坐在评审席上。
一个由几名家学渊源的才子组成的小组，率先登场。
他们自称“文华组”。
为首的学子名叫陈思，他得意地捧出一个模型。
那模型比严嵩之前那个还要精致，船身狭长，上面还雕刻着精美的花纹，简直是一件艺术品。
“我等此船，遍查古籍，参考了前朝楼船与西洋快船之长，力求风阻水阻皆至最小……”
陈思侃侃而谈，引来官员们一阵点头称赞。
李善身后的一个幕僚低声对李善说：“大人您看，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，格物致知，亦有风雅。”
李善不置可否，目光却瞟向了角落里沉默不语的严嵩。
“放水里，试试。”林凡开口了，打断了陈思的演说。
模型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，平稳地浮着，确实漂亮。
“不错，不错。”几个御史抚掌赞叹。
林凡对皮埃尔使了个眼色。
皮埃尔走到水槽一侧，扳动一个阀门。
水槽底部，几块挡板开始摆动，制造出模拟的波浪。
一开始只是微波荡漾。
那个漂亮的模型在水面上轻轻摇晃，姿态依然优美。
皮埃尔加大了阀门的力度。
波浪变大了。
“天鹅”开始剧烈地摇摆，水不断地涌上甲板。
陈思的脸色变了。
“稳住！稳住！”他紧张地喊道。
一个比之前更大的浪头打来。
“哗啦！”
那只美丽的“天鹅”，在众人面前，干脆利落地翻了个底朝天。
全场一片寂静。
陈思和他的组员们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下一个。”林凡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。
轮到严嵩他们组了。
李默磨磨蹭蹭，低着头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严嵩面无表情地走上前，将他那个“肥鸭子”模型拿了出来。
“噗嗤。”
官员席里，有人没忍住，笑了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船？这不就是个澡盆吗？”
“粗苯至此，毫无灵气，状元郎江郎才尽了？”
李善的幕僚也摇了摇头，脸上满是失望。
李默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。
严嵩对周围的嘲笑充耳不闻，他走到水槽边，没有像陈思那样小心翼翼，而是随手将模型“扑通”一声扔进了水里。
模型溅起一大片水花，然后，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。
像一块焊在水里的铁块。
林凡看着严嵩，开口道：“开始吧。”
皮埃尔咧嘴一笑，这次他连阀门都没碰，直接走到水槽边，用一根长杆，在水里用力搅动起来。
“哗啦！哗啦！”
水槽里顿时波涛汹涌，浪头一个接一个。
陈思那只“天鹅”连三秒都没撑住的波浪，此刻正疯狂地拍打着那只“肥鸭子”。
“肥鸭子”在波浪中剧烈地起伏。
它不躲不避，船头迎着浪头，直接撞了上去。
宽大的船底让它无比稳定，浪花拍在船舷上，碎成无数水沫，船身却只是晃动一下，就立刻恢复了平衡。
它一点也不优美。
甚至有些野蛮。
但它就是不翻。
它在波浪中，如履平地。
水槽边的嘲笑声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，伸长了脖子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水里那个劈波斩浪的“丑东西”。
李善的手，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。
林凡站起身，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指着水槽里那个笨拙却稳健的模型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“严嵩小组，通过。”